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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珊想笑,当她看着那个专横跋扈,目中无人的红杏被曹大少的爪牙抗在肩上离去的时候,她真的很想大笑。原来一切都是如此简单,曹大少、红杏、丽姐,所有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也许他们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明白,到底是谁欺骗了他们,到底是谁,主宰了他们的命运。

但是她不能笑,她必须在众人的面前做出一副悲伤的面容,为戏班痛失台柱而伤心流泪,忧心忡忡。

夜深了,长虹戏班的船已经离开了晦气的奉合城,一路东行,两日之后已在青州地界。过了青州就是帝都所在的冀州,络盐河的河面越来越宽,水流也越来越平,放眼望去,满目都是碧波流银,月明水清。

靠近甲板的一间下等船舱里,陆珊正在替船工阿五包扎伤口,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曹大少的家丁留上的拳伤和鞭上,过了整整两天还是血痕斑斑。那日曹大少来船上抢人,全船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只有阿五拿着戏班里杂耍用的红枪冲上去跟那些恶奴拼命,怎耐技不如人,只两招就被人撩倒在地,一阵猛打。陆珊躲在船舱里偷偷观望,看着他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眼睛里充满了坚毅和仇恨。那是一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神情,有这样神情的人绝对不会是普通人,他们有着共同的眼神,也许,他们会是知己。

因此,当丽姐哭得死去活来,央求陆珊顶替红杏成为新的领舞的时候,她提了一个条件,就是让阿五从船底下的船工舱里搬出来,找一间合适的房间养伤,并做她的护卫。

一个舞女要求护卫是不合礼制且十分可笑的,但鉴于红杏被抢,阿五有功,丽姐无法,只得答应。

“有劳姑娘了。”阿五感激道,“其实这些我自己做就行了,你现在贵为领舞,如果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你别这么说。”陆珊对他温柔地笑笑,收拾换下来的满是血迹的白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对长虹戏班有功,我做这些是应该的,没人会说闲话的。”

阿五闻言,不禁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看着面前这位美丽温柔的女子,内心深处不禁浮起一丝淡淡的情愫,开口道:“陆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陆珊在心中冷笑,从她用那样卑鄙的计策对付红杏的时候开始,“好人”这两个字就与她无缘了。不过,阿五能这么想也好,就让她继续做这个众人眼中的好人吧。

“你过奖了。”陆珊站起身,环视四周,整个屋子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木桌和几条木凳,可谓寒酸至极,她叹了口气,能住这样的屋子,恐怕对船工来说已经是很幸运了吧。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帮她,而她,也会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过会儿我会让春梅送些吃的过来,你安心休息。”陆珊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拿着秽物走出屋去。

门缓缓地关上了,待陆珊的脚步远去,阿五的脸色一凛,眼中射出一股异样的光华,船工所有的市井之气完全褪去,几乎看不出这就是那个整天只知道在船上起锚放锚的阿五。他往阴暗的角落里望了一眼,沉声道:“玄莫,你在吗?”

“王爷,属下在。”从那阴暗的地方传出一个略显沙哑的男音,语气里充满了恭敬。

“本王让你查的曹氏兄弟的罪行查得如何了?”阿五冷着脸问道。

“回王爷。”名叫玄莫的男子道,“曹氏兄弟在奉合城专横暴虐,欺男霸女,无法无天。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人神共愤。”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这是属下在奉合城搜寻的曹氏罪行,请王爷过目。”

阿五从他手中接过信函,抽出信纸,只看了两行便大怒,狠狠拍向那张烂竹编成的破床,发出尖利的响声:“可恶!曹家人的眼里还有王法吗!本王回京之后一定要在皇兄面前参他一本,将他处斩,以平民愤!”

“王爷,请息怒。”玄莫忙劝道,“曹尹贵为三公之首,又是皇后的生父,当年对皇上有拥立之功,如今权倾朝野,连皇上都不敢轻易动他,还请王爷千万不要冲动,以免误了大事。”

阿五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良久才道:“本王明白,玄莫,你下去吧。”

“是。”玄莫答应一声,再次隐入阴影之中,不知所踪。阿五闭上双眼,深深地叹了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眸子里射出万丈杀气,仿佛从地狱里来的恶魔。

“曹尹老儿!你鱼肉百姓,专横跋扈,你子将我打成重伤,我东虢王倪唯总有一天会报今日之仇!”

七日之后,长虹班终于到达帝都大梵城。

大梵城果然不负帝都之名,繁华迤俪,集市街道纵横交错,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各种各样华贵的马车和小轿来来往往,街边的店铺一家比一家气派,客栈的酒幡随着风拂动,在人们头上发出猎猎的响声,但立刻就被鼎沸的人声盖过去,街旁的小贩卖着从四海之内各处来的货物,徐州的兵器,荆州的织锦,梁州的水产,杨国的布匹、宝石,北戎的羊皮、马奶,看得长虹班众人眼花缭乱。

陆珊没有去找父亲的打算,她不希望被自己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嘲笑,更不想看着父亲对自己唉声叹气。即使要见,也得是她喜获圣宠,得封后宫之后,那时,她的兄弟们自然会来巴结她。只是……她的姐姐,嫡出的陆瑶也会参加选妃大典,到时不知她见了她会是什么脸色?

“陆姑娘。”一声轻唤将陆珊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阿五笑了一笑,道,“有什么事吗?”

“陆姑娘,”看着她倾国倾城的笑容,阿五的声音不由得柔下来,“你的父亲是什么官职啊,你……为什么不去寻他?却要继续留在长虹班里?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陆珊闻言微微笑了笑,道:“我答应过丽姐在殿前跳霓裳羽衣舞,若是现在就去寻父,父亲必然不会让我再去跳舞,那我岂不是负了丽姐?何况……”她的眼神有一瞬间暗淡下去,声音也有一丝悲哀,“何况我只是庶出,父亲见了我,怕是要责怪我私自上京之罪吧。”

“姑娘。”阿五看着她那悲伤的神色,心中隐隐作痛,安慰道,“姑娘不必担忧,当今皇上曾经也是庶出,因先皇立贤不立嫡,才被封为太子。因此京城的世族都不以嫡庶论愚贤,令尊自然也……”

说到这里,他无意中一抬头,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刷地变了,匆匆道:“姑娘,我内急,先去方便一下,请你在这里等我。”说完,还不等陆珊回答,便一转身隐入了潮水般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陆珊看着他远去,柳眉微微地皱起来,为什么今天的阿五这么奇怪?刚才那一番说辞不可能是一个船工能说出来的,现在他又走得这么急,像是避瘟疫一般,到底是在躲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她突觉腰上一松,低头看去,原来是自己系在腰上的锦囊掉了一只,连忙欠身去捡。哪知京城人多,挤得她一踉跄,那锦囊也被路人的鞋子带着跳了几跳,她心中着急,这可是那位神秘道人送自己的救命锦囊,若是丢了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她一屈膝,跪在了地上,趴着身子伸手去捡,却见一身白袍停在了自己的面前,那只锦囊就在他的脚边。

陆珊顺着那绣金线的华贵白袍往上看,见到了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很多年以后,在她临终的那一刻,都在怀念这次相逢,怀念他那坚毅却不乏温柔的眼神,怀念他眉宇间的气度不凡,怀念他轮廓分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笑意的唇角,甚至怀念他手中执的那一把折扇,怀念他头上所戴的插着玉簪的头冠。那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相逢,是她人生的起点,是她可以回味永生永世的爱情。

她愣住了,傻傻地看着他俯下身,捡起那只锦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听到他说:“姑娘,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陆珊心中不禁一阵狂跳,低着头将那锦囊接过来,揣进怀里,欠身道,“谢公子。”

“姑娘说的是哪里话。”那少年望着陆珊的脸,一时间竟转不开眼睛,声音异常的温柔,“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陆珊露出一个媚惑众生的笑容,在年轻公子的眼中如鲜花一般盛开,播下了情愫的种子,令他的心中一阵心神荡漾,仿佛最深处那最温柔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

“既然如此,那奴家告辞了。”陆珊转过身,足下生莲,裙摆温柔地浮动,也轻拂着年轻公子的心。

他呆呆地望着陆珊远去,心中一阵怅然,这样美丽优雅的女子真是人间少有,如今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把她抱回宫去,将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公子。”旁边一位幕僚般的中年男子手执折扇,抱拳道,“王爷已经到了。”

“是吗。”年轻公子的眼神一冷,眉宇间多了一股寒意,“随我去见六弟吧。”

年轻的贵公子带着幕僚先生和几位手中执剑的侍卫走入街旁的小巷里,青石地面上满是水渍,溅起的污水沾湿了众人长袍的下摆,但众人却浑然不觉。拐过几个弯之后,年轻公子在一扇满是班驳的红漆门前停了下来,他向一旁的幕僚先生使了个眼色,幕僚立刻会意,上前抓住门环敲了三下。少时,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张苍老的脸伸了出来,向众人恭敬地道:“各位找谁啊?”

“向你主人禀报,说他二哥到了。”年轻公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人闻言神色一变,连忙将门打开,道,“原来是二公子,六公子已恭候多时了,请,请。”

年轻公子微微笑了笑,带着众人进了门,老人向四周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连忙将红门合上,转身为众人引路,向里走去。

这是一间京城随处可见的小四合院,院中摆放着水缸、木桌、木椅等物,几只老母鸡在旁边迈着滑稽的步子,一边啄食地上的泥块。

众人甫一进门就见一位打扮寒酸的男子从堂屋奔了出来,在年轻公子面前双膝跪下,拜道:“臣弟倪唯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六弟不必多礼。”年轻的帝王将跪在地上的阿五扶起来,笑道,“这一路辛苦你了,可有收获?”

“皇上请进堂屋。”倪唯道,“臣弟会向皇上详细禀报。”

众人进了屋,里面的陈设虽然简陋,却干净异常。皇帝被倪唯让到了上座,幕僚先生坐于倪唯身边,其他侍卫侍立一旁,面色恭敬。

“六弟。”皇帝突然看到倪唯脸上的伤痕,惊道,“是谁伤了你?”

倪唯顿了顿,用手抚了抚腮边的紫色淤青,心中腾起一股怒意,道:“回皇上,臣弟的伤不碍事。”

“六弟!”皇帝怒道,“你我一母同胞,伤你如同伤朕,罪无可赦!你告诉朕,到底是谁?”

倪唯叹了口气,道:“回皇上……是曹尹之子,曹魏。”

皇帝大怒,一掌拍向旁边的木桌,可怜的桌子立刻裂成碎片:“可恶!可恶的曹氏父子,欺朕太甚!”

“皇上息怒!”众人连忙齐声劝道。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缓缓地坐下,眼中透出浓烈的杀意,令所有人心中都不禁一寒。

倪唯望着这位唯一的同胞哥哥的怒容,心中当然明白他的愤怒。当年先皇的正宫皇后生有四子,曦国嫡庶之分相当严格,哥哥倪落和自己的母亲又仅仅是个小小的贵人,怎么轮都不会轮他。但曦国自开国以来便有一项传统,皇家寺院里供奉着一枚神石,据说当年圣烈皇帝就是靠着它夺取了天下。这枚神石平时都是藏青色,但传说只要是上天选中的天子将手放上去,神石便会发出红光,光照寰宇。四百年里,众多曦国皇子在举行七岁时的束腰礼时都会在护国寺里触摸神石,但无一人被选中。因此只能由嫡长子即位。十二年前,当这个小小的贵人之子被带进护国寺时,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被选中。但神石的确发光了,耀眼的红光令整个天空都变成了一片红色,天边的红霞久久不散。倪落顺理成章被封为太子,母亲也被封为辰妃,随后便是皇后一家接踵而至的迫害。先皇大归后,皇后一族在宫中密谋废太子,改立湘阳王。曹尹当年任兵部尚书,统领天下之兵,接到太子令后冲入宫中一举拿下皇后族人,拥立太子登位。倪落即位后封曹尹之女为后,曹家权倾朝野,久而久之便成为一党,把持朝政,丝毫不把这位景元皇帝放在眼里。皇兄倪落早已对曹家有所猜忌,这次派他微服西行就是为了收集曹家祸国殃民,鱼肉百姓的证据。倪唯自己也很清楚,曹尹之心,路人皆知,但他们兄弟二人也绝不会乖乖地将国家拱手他人。

“皇上。”倪唯将一封厚厚的公文双手奉上,景元帝冷冷地看了两眼,将公文往桌上一掼,道,“做得好,六弟。这其中任何一条,就足够定曹氏父子死罪!”

“皇上。”一旁的幕僚先生突然开口道,“曹尹一党在朝中根深蒂固,要扳倒他,必须从长计议。欲速则不达。”

“这个朕明白。”景元帝冷笑一声,道,“如今无论朝中宫中都是曹氏的天下,母后为朕选妃也正是希望能够选出一个精明的妃子抑制曹后的气焰。也可以借此培养嫔妃的家族,以对付曹家。只不过……到底选谁,朕还得多多考虑。不知六弟和董先生有何高见?”

倪唯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董墨书知道此事东虢王不便开口,便道:“回皇上,吏部尚书陆永麟之女温柔贤良,颇有文采,倒可入后宫侍君。”

“陆永麟?”景元帝低头沉思,这个陆永麟精明能干,倒是个可用之才,曹后本人心眼不多,就是太过跋扈,那陆家小姐应该可以与她较量,不过……

景元帝的脑海中突然出现刚刚在集市上遇到的美丽女子那娇羞的容颜,要是能够选她入宫该有多好,只可惜,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以后……恐怕不能再见面了吧?

“皇上以为如何?”董墨书见景元帝闭口不言,恭敬地问道。

“既然董先生大力举荐,朕就依先生之言。待朕秉明母后,就封那陆家小姐为昭仪。”景元帝站起身,转头对东虢王道,“六弟,母后很想念你,你尽快回府,择日入宫晋见吧。”

“是,皇上。”倪唯心中现出陆珊艳丽的容颜,脸上不禁有了一丝笑容,“不过臣弟伤痕未愈,恐太后见着担心,待伤口愈合之后再入宫晋见。”

“恩。”景元帝微微点头,道,“也罢。不过选妃大典你一定要出席,母后已经下了令,落选的女子由众位王爷选为王妃。你也不小了,早日成婚吧。”

“是……”倪唯心中依然想着陆珊,她不是要殿前献舞么?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选她为东虢王后,与她相伴终老。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个女子,即使她的身份低微。这……可能是他除了大展宏图之外唯一的愿望了。

“回宫吧。”景元帝低声下令,董墨书和众侍卫跟着走了出去,倪唯送到门口,望着众人的背影,知道不久之后京城里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皇室和曹氏这场生死之斗在所难免,若是胜了,就天下太平;若是败了,江山就会易主,甚至还很可能会引发众王互相攻伐的惨剧。七十年前的“五王之乱”令整个域北平原都成了血海,几十万百姓的血染红了整块大地。

曦国再也经不起另一场“五王之乱”了,东边有杨国虎视眈眈,北边有戎狄意欲南下,如果国内再出大乱,不仅刚刚繁荣起来的国家会一蹶不振,甚至还有亡国灭种的危险。

所以,曹氏非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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