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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央。

大梵城的夜市开在南城,西城是皇城所在,一到夜晚人就少了下来,整条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只见酒店的布幡在空中狂乱地舞,两旁的民房客栈咸少亮灯,从远处看去似乎漆黑一片,无限荒凉。

曹大少带着军队疾行而来,众人铠甲摩擦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异常诡异。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打开,伸出一个脑袋往下张望,见来的是军队,连忙将脑袋缩了回去,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风都不透过一丝去。

曹大少策马疾驰,离那皇宫越近,他的心里就越是激动和恐惧,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发动兵变,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失败,他们父子用了十年的时间来经营,这皇宫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们的人,可是他还是感到恐惧,那样的恐惧仿佛是来自内心的最深处,一种不知名不能说不可说的恐惧,就像——天意。

想到这个词,曹大少被自己吓了一跳。天意,什么天意?就算真有天意,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十几年来,他从来不相信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将马缰一拉,跨下的黑马长嘶一声,身体立了起来,他连忙紧紧夹住马肚子,才没有掉下马去。待马儿安静下来,不停地打着响鼻,他才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这座宏伟的城门,心潮澎湃。

“来者何人?”城楼上伸出一个头来,手中举着火把,朝下面问道。

“我是末平侯曹正,叫你们安统领来见我!”曹大少用鞭子指着那问话的人道。

“原来是侯爷。”那人仔细看了看,道,“侯爷,深夜领兵进宫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您一定是喝多了,请回吧。”

“放肆!”曹正怒喝,“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跟本侯如此说话!立刻让你们安统领来见我!否则要你的狗头!”

楼上那人似乎有些怕了,忙道:“侯爷休怒,属下这就去请统领大人。”说完便将头一缩,转身禀报去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曹正已经等得极不耐烦,正要发作,就见一个身穿精致的熟铜铠甲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城楼上,他方脸阔嘴,长得极有轮廓,眼神中透着一丝刚毅的神色。这人曹正并不认得,心中疑惑,便朗声道:“你是何人?你们统领呢?为何还不来见我?”

“御林军副统领夏忧尘,见过侯爷。”那名将军一拱手道,“安统领今日去伊红楼喝花酒,大醉而归,如今正躺在后面的厢房里,怕是不能来见侯爷了。”

曹正虽有勇无谋,也听出这话不对,心里一惊,道:“安国阳在哪里?立刻带他来见我,就算是抗,也要把他抗来!”

“属下已经说过,安统领今日是见不了侯爷了。”夏忧尘冷笑一声,道,“侯爷,你深夜带兵来皇宫,可是谋逆大罪,还是速速回去,不要自毁了前程啊。”

曹正听说,全身气血直往上涌,怒道:“当今皇帝昏庸无道,听信谗言,残害忠良,人神共愤!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效仿古之伊尹,进宫面见太后,请太后下旨,废除昏君!尔等还不快快开门!”

夏忧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位曹侯爷果然名不虚传,曹国丈居然把谋逆这样的事情交给他,简直就是在自爵坟墓。

“侯爷。”他的脸色刷地一下便冷了,宛如万年不化的冰霜,“你竟然说出这等无君无父之言,当真是要谋反么!”

曹正一惊,这才知道自己被他套了话,怒不可遏,几乎想要冲上楼去将这个放肆的年轻人拖下来撕成碎片,千刀万剐。

“本侯就是谋逆,你又怎的?”曹正一句气话冲口而出,唬得身后的人都是一惊,他自己却是豁出去了,直言不讳地道,“江山能者得之,我曹家为何不可得天下!”

这一席话,说得他身后的谋士都想转身而逃,自古以来敢说出这样的话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位曹侯爷了,他分明是将自己推到了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断了自己的后路!

夏忧尘等的就是这句话,冷笑道,“好,既然侯爷自己承认了,也就省了不少事,来人,给我放箭!”说罢,便见一排弓箭手整齐地出现在城楼上,对着楼下便是一阵乱射。曹正还算有几分胆量,将宝剑一下子拔除,大声吼道:“攻城!”

“哈!”兵士们一声怒吼,城楼仿佛震了几震,一小队人马抬着一跟三人合抱的巨木涌过来,往那城门上狠狠地击去。余下的兵士两人一组,一人举着盾牌挡箭,另一人在盾牌的掩护下往城楼上射箭。府兵似乎操练已久,箭法娴熟,城楼上的弓箭手伤亡过半,一批一批地轮换,顿时箭如雨下,利器破空的声音连喊杀声都盖了过去。

“轰!”攻城木撞在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府兵们不知疲惫地抬着巨木一下一下地撞过去,令那足有三尺厚的木门也裂出了一道道蜘蛛网般的裂痕。

曹正心中欣喜,将剑一举,道:“上云梯!”

话音刚落,一队队府兵便抬着那专用于攻城的云梯从蚁群一般的军队中冲了出来,架在城楼下,蛇一般灵敏地向上爬去。御林军连忙朝着爬来的府兵射箭,人一个接一个地跌了下去,又一个又一个爬上来,仿佛永远不会完结。无论御林郎们用什么办法,甚至连滚热的水都用上了,依然阻止不了府兵们的疯狂。连夏忧尘都不得不惊叹这军队是如此的训练有素。

府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城墙,两军开始短兵相接。守护东华门的御林军只有几百人,根本无法与曹正的千人大军对抗,援军也迟迟未到,士兵们眼中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夏忧尘砍倒身边两名府兵,远远地望了曹正一眼。那末平侯正残酷地冷笑着,眼睛里似乎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夏忧尘!我看你还是快快弃暗投明,我可以饶你不死!”曹正大笑,这十年来父亲曹国丈勤练府兵,等的就是这一天。况且驻守十里坡的陈将军也快到了,只要两军一合流,整个大梵城都尽在掌握。

“住口!我夏忧尘就是死也不会向你这乱臣贼子屈膝投降!”他将手中被砍成两半的长剑掷于地上,转身一把抓住挥刀向他砍来的一名府兵的手,往前一送,那府兵的脖子上刹那间便多了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汹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他将刀从死人的手里夺过来,大声道:“我大曦的御林军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屈膝的败类!弟兄们!拿出你们的血性来!楼在人在,楼陷人亡!”

曹国舅刚饮下一杯酒,便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御林军冲了进来,扑倒在地上,虚弱地道:“皇上!皇上!末平侯曹正造反,带领府兵攻打东华门,夏将军已经撑不住了!”

“什么?”这一惊非同小可,曹国丈与皇后霍然站起,怒视来人,道,“放肆的东西,末平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举兵造反!”

“皇上,臣绝没有危言耸听!”御林郎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额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整张脸除了血就是泥土,几乎看不见真实相貌,“皇上,请速派兵增援,否则皇宫就不保了啊!”

“住口!”曹皇后狠狠地往面前的桌上一拍,杯里的酒立刻洒了出来,溅在她华美的凤袍上,晕开一朵朵妖艳的红花,“今日是皇上册封国丈为宣德王的大好日子,你竟然敢来殿前造谣生事,诬陷王爷和侯爷,按律当满门抄斩!来人!”

“慢!”景元帝霍然站起,脸色冷得犹如万年不化的寒冰,阴冷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逸出来,一波一波的向外扩散,可以看出是盛怒以及。曹国丈和曹皇后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样的神色,心里都是一寒。曹国丈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看错了这个皇帝。

原本以为他不过是自己手里的一个傀儡,除了顺着他的意,不会做任何事情,可是见到如今的景元帝,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有些后悔了,当初是否真的应该立他为帝?

“国丈,朕是如此信任你!”景元帝望着自己的岳父,用不敢置信的神情痛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背叛朕?为什么?”

“皇上,冤枉啊!”曹国丈连忙跪地拜道,“臣是冤枉的啊,请皇上明查!”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狡辩!”景元帝怒道,“莫非末平侯造反还是给你逼的么?来人!”

“在!”一声宛如雷霆般的应答,立刻便有无数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入,手中执着兵戈,身上的熟铜铠甲在烛光下闪耀,晃伤了人的眼睛。

这样的阵势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曹国丈大惊,转头望了一眼依然坐在木桌后的陆永麟,他依然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低眉顺目地面对这场残酷的斗争。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从十年前就开始设的局,只等着他这个猎物乖乖地钻进陷阱里面去。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身霸气的帝王,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来,他韬光养晦,举止顺从,原来就是在策划着今天的一切。

一个必杀的局啊,输给这样的人,也不冤枉了!

“来人,将国丈给朕拿下,押入天牢!”

“不可以啊,皇上!”曹皇后见自己的靠山就要倒了,连忙扑过去抱住景元帝的腿,哭道:“皇上,国丈年迈,经不起天牢的折磨啊。请您看在臣妾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饶过国丈这一次吧!”

“将皇后一并拿下!”景元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曹皇后不感置信地望着他,他竟然要将她一并拿下?难道他心里一点都不在乎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么?在他的心中,她和孩子到底算得了什么?

御林军一涌而上,没花多大力气就将二人绑了起来。国丈似乎已经认命了,只有曹皇后还在兀自挣扎着,她觉得心里好痛,痛得就像有虫子在里面生生地咬。难道她为他怀了孩子,他还是对她不满意么?一日夫妻白日恩啊,何况他们是千日的夫妻,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啊,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么?

“皇上……”不知不绝间,曹皇后的眼睛里竟然滑下了一颗晶莹的珠子,划过她美丽的脸颊,“为什么……”

景元帝神色一点未变,声音里却有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对不起,谁叫朕是皇帝呢?”

曹皇后终于无力地跌坐了下来,因为是皇帝,因为是皇帝!是啊,这是最有力最正确的理由,因为他是皇帝!

“你……就不怕大哥的军队攻进来么?”曹皇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里刀绞般地痛,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也许你很快就不是皇帝了。”

景元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眸子里却有一丝复杂的神色。国丈突然大笑,道:“女儿啊,你不必痴心妄想啦!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凭他就想和皇上比,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倪落啊倪落,看来老夫当年栽培你并没有错,你没有给老夫丢脸!哈哈哈哈……”

他一阵狂笑,直笑得天地都变了色。景元帝看着他英雄末路般的神情,眼前突然出现多年之前的那些美丽得让人不忍回顾的画面。就是面前这位想要废掉他而自立的老人,很久以前给过他慈父一般的温暖,教他下棋,教他念书,教他做人。

景元帝狠狠咬了咬牙,将这些痛苦而美好的回忆统统从脑子里给赶出去,他知道,他们都没有回头路好走了,那些回忆,早已经不堪回首。权力会使人疯狂,他们都是权力旋涡中疯狂的灵魂,永远都别想超脱了。

“将他们押下去!”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重逾千钧的包袱,又像是跳起了一个同样重量的重担,原来,他早已经不得超生了啊。

曹正听得夏忧尘的豪言壮语,呸了一声,狠狠地道:“不识抬举!给我放箭!”

话音未落,便觉得天空一黑,连月光的影子都被滞了一滞,他的身旁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曹正大惊,抬头看去,不知何时集市上突然多了无数只火把,像巨龙一般在蜿蜒蟠曲,一直延伸到长街的另一边,似乎还在继续延伸下去,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没一只火把下都是无数张坚定的面孔,那样的眼神,那样的风采,才像是真正的大曦军人。

箭雨并没有继续落下来,却往城楼上飞去,**了登上城去的府兵的身体,府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御林军也遭受了鱼池之殃,但因为护甲不同,伤亡却极小。

带着火和油的箭落在登云梯上,长达数十仗的云梯立刻变成一条条火龙,将攀爬在上面的府兵们一一吞噬。偶尔有一两个掉下来的,不是摔死,就是烧死,凄厉的惨呼声令人心寒。

“好久不见了,末平侯。”援军的士兵们自动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一名身穿黄金甲的俊美将军骑着马缓缓地走过来,神色安然,胸有成竹,“我就知道,我们迟早就会有这样相见的一天。”

“东虢王!”曹正听见身后的谋士惊呼,心里也颤抖了一下,谁都知道,这位东虢王不是简单人物,只是他从哪里找来这几万的兵力?就算集合所有的王府府兵,也不可能凑得上这个数吧,况且每个人都如此训练有素。

倪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笑道:“侯爷,也许你不知道,虽然你们曹家掌握了大曦的军政大权,但这些年里皇上用尽了各种办法,终于成功地将忠实的武将们提拔到了副将的位置,并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有二心的臣子们架空。所以,想要调动十里坡的守军,实在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十里坡!”曹正感到了绝望,从来没有过的绝望,原来这真的是一个局,将他们父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败了!

“末平侯,皇上有旨。”倪唯从战甲里掏出陆珊差人送来的圣旨,大声道,“若你肯回头,皇上可以饶你不死,一干府兵可以不再追究,若是一意孤行,株连九族!”

那“株连九族”四个字他说得极狠极冷,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曹正见手下的人都无心恋战,面有降色,心知大事已去,无法挽回,但终究心有不甘,头脑一热,便提着宝剑朝倪唯飞驰而来,口内道:“就算死,我也要你做我的垫背,这样本侯爷也不算白来这世间走一遭!”

他这是下了同归于尽的决心,谁又拦得住他?待众人回过神来,他已在倪唯七尺之内。一旁的玄莫东华等人早已变了脸色,想救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急呼道:“王爷,小心!”

倪唯一动也未动地看着曹正奔自己而来,待得那宝剑近了,他才往旁一侧,轻松躲过这一剑。曹正一剑已出,还来不及使出第二剑,便觉得胸口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才知道倪唯手里的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从他的背心伸了出去,殷红的鲜血顺着那锋利的刀身流下来,在地上种下一片艳丽的花。

“你……”曹正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响声,一句也说不出来。倪唯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还记得十年前在鼎岚城你强抢过一个名叫红杏的舞女么?在那艘船上,你的属下将一名船工痛打了一顿,那个船工就是我。我发过誓,总有一天会报今日之仇!如今,我做到了。”

说罢,手上一松,曹正从马上掉了下去,眼睛里满是不相信的神色,倪唯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终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曹府府兵们见主将已亡,无心恋战,连忙将手中兵器一丢,跪下祈求皇上圣恩浩荡。

然后倪唯终于听到军队中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城楼上的御林郎战了一夜,无力地看着这一切,终于露出了笑容。夏忧尘缓缓地舒了口气,将满是血的刀一扔,躺了下来,他太累了。

倪唯正想松一口气,却见东华突然纵马上前,低声道:“王爷,如今东华门守备空虚,正好乘虚而入,您何不乘机成就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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