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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珊坐在桌后,脸上透着万分的焦急,双手十指交叉着放在桌上,不觉间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娘娘。”春梅劝道,“您还是先去睡一会儿吧,东华门那边有什么消息奴婢立刻来禀告您。您这样奴婢很担心啊。”
“你叫我怎么睡得着?”陆珊咬了咬牙,眉头紧皱,“今夜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成功便成仁,你也应该知道,如果……如果东虢王真的败了,我们的下场会怎么样。这样叫我如何能去休息?”
春梅望着自己的主子,本想再劝,却发现连自己的后背也已经被汗水湿透,恐怕换了自己也是决计无法休息的吧。这后宫是非之地,无止尽的争斗像一把刀,在女人的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非把人逼疯不可。
她抬头,看着陆珊鬓边一丝早生的华发,觉得心中隐隐作痛,这十年来,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子一步步走过来,手里沾满了鲜血,连自己也……
“娘娘。”一声欣喜的呼喊惊破了她的思考,她转过头,见被派去打探的宦官陈灵慌慌张张地奔进来,扑倒在地上,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东虢王大获全胜,将曹正斩杀于马下,皇上也已经将曹国丈和皇后以谋逆的罪名拿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是么?”陆珊一阵狂喜,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连打翻了桌上的杯子也不自知,“这么说……曹家已经彻底完了?”
“是的,娘娘,曹家已经彻底完了。”陈灵谄媚地道,“您就要是皇后了!”
皇后?陆珊一愣,这个词如此熟悉,熟悉得令她嫉妒仇恨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她在无数个夜里梦到今天,可是,为什么一阵狂喜过后却觉得那么落寞?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什么也没有,或许……里面原本就什么也没有过。
她的十指一紧,倪唯的脸又一次闪现在她的眼前,他的没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她都记得如此清楚,清楚得就像是用刀子刻上去一般,痛得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你下去吧。”陆珊挥了挥手,陈灵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春梅将桌上的杯子收拾好后又沏了一杯上等的铁观音,放在她的面前,道,“娘娘,您又在思念王爷了吧?”
陆珊望了她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想又怎么样,我和他,这一生始终是无缘。”
春梅心里一痛,觉得眼中似乎有些迷朦,别过头去,道:“娘娘,王爷这次平叛有功,皇上一定会重重地奖赏他吧?”
“奖赏?”陆珊一惊,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往脑袋里涌上来,“糟了,春梅,东虢王恐怕有危险,你快再命小灵子去打探,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来通知我。”
“东虢王大获全胜?”景元帝望着前来报信的御林郎,难以抑制自己满心的欣喜,“这么说曹正也已经伏法?”
“是的,皇上。”御林军将士道,“一众叛军都已投降,等候皇上发落。”
“好!好!”景元帝抚掌大笑道,“好个东虢王!你果然没令朕失望!你回去告诉夏忧尘,说他英勇抗敌,忠心耿耿,朕一定会好好的嘉奖他。下去吧。”
“是,谢皇上隆恩。”御林郎叩谢皇恩,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景元帝大笑,将桌上的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转头对坐在一旁轻摇羽毛扇的董墨书道,“先生,朕的江山终于保住了。朕登位十几年,如今终于可以安枕无忧。”
董墨书缓缓地摇着那用雄鹰羽毛制成的羽毛扇,幽暗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他将整座宫殿慢慢地环视一周,最后目光终于落在了坐在对面的陆永麟身上,嘴角挑起一抹模糊的笑,道:“皇上,未必。”
陆永麟一惊,双手慢慢收紧,难道董墨书想要乘机除掉自己,除掉陆家?不,即使是狡兔死,走狗烹,也不会立刻就开始发难。况且如今朝廷里还有不少曹国丈的余孽,皇上还用得着他,董墨书不至于愚蠢到在这个时候将自己除掉。
“怎么说?”景元帝微微一惊,望了一眼陆永麟,道。
“皇上,如今东华门御林军死的死,伤的伤,若是……”董墨书冷笑一声,道,“若是东虢王想要造反,这可是绝好的时机。”
此言一出景元帝与陆永麟都是大吃一惊,皇帝霍地一下站起,紧紧地盯着董墨书,双眼圆睁,牙齿紧咬,双拳紧握,眉间紧皱,良久才慢慢地坐下来,脸色缓了一缓,道:“先生多虑了,东虢王对朕忠心耿耿,怎么会背叛朕?况且太后……”
董墨书闻言连忙拱手道:“是臣卤莽,请皇上恕罪。”
“免了,你也是为天下忧心。”景元帝站起身来,道,“东虢王这次立下汗马功劳,朕要在三军前亲自奖赏,两位爱卿就陪朕走一趟吧。”
陆永麟抬头,正好碰见董墨书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勾起一道极浅的笑容,站起身一齐拜道:“臣等遵旨。”
“放肆!”东虢王猛地回过头,用充满杀气的目光盯着身后的东华,狠狠地道,“你竟然怂恿本王谋反?你活腻了么?”
“属下不敢。”东华低头道,“属下只是提醒大王,现在是大王的大好时机,如果不好好把握,恐怕就失不再来了。大王您……”说着,他微微抬头,诚惶诚恐地望了主子一眼,压低声音道,“您也许就失去最后一个可以与娘娘白头偕老的机会了。”
东虢王一震,厉喝道:“东华,你大胆!”
东华一惊,连忙从马上滚下来,伏地道:“大王恕罪,大王恕罪。”
身着黄金甲的倪唯缓缓地抬头,望着警备松懈的东华门城楼,石砖砌成的石墙因刚被火烧过,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痕迹,为这巍峨雄伟的城楼染上了边关才有的壮烈,令人心悸,也令人胸膛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一股霸气,恨不得将整个江山都踩在脚下。
透过城楼背后乌云密布的夜空,倪唯仿佛看见了陆珊那张艳丽异常的脸庞,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她,不想将她拥入怀中。可她是他的嫂子,是大曦帝国的德妃,她也为自己的兄长生下了孩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一阵抽痛,每个午夜梦回,他都这样假设,如果当初被圣石选中的人是他,如果他是大曦帝国的皇帝,如果她是他的妻子,他一定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一点伤害,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他会将她拥进怀里,这辈子都保护她,爱她。
可是没有如果。
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他几乎就要下令冲进皇宫,冲向未央宫,去夺取那把雕着九龙的椅子,去夺取他这一生唯一的……爱情。
但他还是忍住了,布满青筋的手终于还是将宝剑插回了剑鞘,剑身发出一声哀鸣。
“东华,本王念你跟随本王多年,今天的话本王就当作什么也没听到。”倪唯沉声道,声音冷得可怕,“如果还有下次,恐怕本王也保不住你!回营!”
他一拉缰绳,纵马转身,正待拔军回营,便听城楼上有宦官尖利的声音大声喊道:“皇上驾到——”
“皇兄?”倪唯勒住马,抬头,果然看见景元帝的身影,在侍卫们手执的火把下,身穿黑色龙袍的皇帝异常的威严庄重,仿佛来自天上的神明。
倪唯还是第一次看见皇兄隐藏多年的气质,不禁看得有些痴了,竟忘了下马参拜。景元帝身后的董墨书大声喝道:“大王好大的胆子,见了皇上竟然不拜!”
倪唯一惊,正欲翻身下马,却听景元帝面无表情地道:“皇弟深夜带兵到此,意欲何为?”
“回皇上,臣弟奉旨前来诛杀叛贼曹正。”倪唯听着景元帝这一翻话,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辩解道,“请皇上明查!”
“奉旨?”景元帝皱起眉头,道,“你是奉了何人的旨意?”
倪唯的心停跳了一瞬,接着便猛地跳起来,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他从怀里取出陆珊命人送给他的圣旨,高举过头,道:“皇上请看,这是皇上给臣弟下的圣旨啊,上面还盖有皇上的玉玺!”
“胡说!”景元帝脸色一变,喝道,“朕什么时候给你下过圣旨?”
此言一出,倪唯几乎握不紧马缰,全身都仿佛置身于万年不化的冰窟,豆大的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将他黄金甲里的里衣染得仿佛是从水里捞起来。
“皇上,臣弟……”
“住口!”景元帝怒喝,“皇弟,你今日带兵至此,又伪造圣旨,莫非是要谋反?”
“皇上,臣弟不敢!”
“不敢?”景元帝冷笑,“你口口声声说不敢,现在却还坐在马上,你的眼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倪唯闻言连忙从马上翻下来,跪地道:“皇兄,臣弟冤枉!这圣旨确实是皇上您赐给臣弟的啊!”
“放肆!朕有没有颁过圣旨朕还不知道吗?”景元帝咬了咬牙,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道,“皇弟啊,你我一奶同胞,你竟然与曹家合谋造反,如今阴谋败露,又杀死曹正灭口,犯下诛九族的大罪,连在朕的面前也不知悔改!真是令朕痛心!”
这个时候东虢王才真正知道什么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圣旨是皇上下的,皇上随时都可以说圣旨是假的,这本来就是一个局,一个他必败无疑的局。不,他只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颗棋子,如今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况且自己手拥重兵,又深得太后喜爱,皇上是万万容不得他的。与其放着他来威胁自己,不如乘机杀了他,永诀后患。
倪唯站起身,望着城楼上那个一国之君,觉得从来未有过的陌生,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滴血,就像有人用刀子在他心里一刀一刀地剜下他的血肉。
这个人真是他的兄长吗?那个说过与他共患难同富贵的亲哥哥?为了他的天下,他果然是愿意牺牲任何人的吗?如今太后还健在啊,虽然太后身体虚弱,顽疾缠身,听说神智已有些不清,但母亲她毕竟还活着啊,难道皇上一点也不忌惮她了么?
“来人!”景元帝喝道,“将东虢王给朕拿下!”
“是!”两旁御林军答应一声,涌上来制住倪唯,东华见主子受难,从腰间抽出宝剑,一道剑光过后,倪唯身旁的御林军都已应声倒地。
“大王,”东华急道,“反了吧!我们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倪唯依然紧紧盯着城楼上的景元帝,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紧咬牙关,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湿透,一缕一缕地粘在他的额头上。
“大王?”东华心中一凉,颤抖着低下头,看见一把锋利异常的匕首穿过黄金甲的鳞片,刺进了东虢王的身体,直至只剩下一只刀柄还留在身体外。鲜血汩汩而出,在黄金甲上流出一道道痕迹。
“大王!”东华大惊,一把扶住自己的主子,看着他将剑插入足下的土地,扶着剑柄缓缓地跪了下来,殷红的鲜血从他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来。他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与悲伤,他看见皇帝身后那片漆黑的天空,以及浮现在空中的陆珊的脸。直到现在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当年在络盐河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时她还只是个想要借跳河逃避大娘迫害的小姑娘,当他从河里救起她时,他看见她的脸,那么地苍白,不染纤尘。也许,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她的吧,这一场爱,虽然无缘,但他依然无怨无悔。即使为他献出这条命也再所不惜!
只是……他今后再也无法保护她了,而她,会为了他而心痛吗?
他突然觉得好累好累,这一世,他注定要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不!大王——”
景元帝一震,扑到城墙上,望着那眼中已没有生气的弟弟,万种滋味一齐涌想心头,在他心里横冲直撞,令他一阵天旋地转。
那是他的弟弟!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同胞兄弟!他就像心有灵犀一般看到了他死前最后的一丝念头,那是他对陆珊最深切的爱。那爱如此的深,像汪洋大海,可以淹没一切。
他输了,他始终是输了!
东华抬起头,用怨毒的眼神望了一眼城楼。
然后,举剑自刎。
景元帝站在原地,看着城下千军万马都跪倒在脚下,眼前一片空白,董墨书上前道:“皇上,请节哀。”
景元帝猛地回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双眼几乎要瞪出血来,狠狠地道:“你说,那是不是你叫人干的!”
“皇上恕罪。”董墨书低头道,“臣也是为皇上分忧啊。”
景元帝依然紧紧瞪着他,睚眦欲裂,董墨书额头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滴,良久,皇帝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松开他的衣襟,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笑容:“干得好。”
董墨书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便听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道:“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