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8

大梵城城西有一条官家巷子,巷子里有一扇朱红的大门,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拳头大小的红色大钉,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气派非常。抬头望去,门楣上挂着一面黑色的牌匾,匾上用时下盛行的“越体”书写着两个颇具气势的大字:陆府。

一乘青布小轿从长街的尽头行来,抬轿的轿夫个个身强体壮,太阳穴高高突起,神色肃然,一眼便看出是习武之人。

小轿在陆府门前停了下来,旁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上前轻轻撩起幕布,恭敬地道:“方大人,陆府到了。”

“恩。”轿里的人微微颔首,一弯腰便走了出来。

那是个长须及胸的中年男子,大概五十多岁的模样,一身织锦交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头上戴着青色冠帽,眉目间有一丝狡诈之气。

“去叫门吧。”他淡定地道。

“是。”小厮答应一声,走上前去拉着门环敲了三下,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地开了,一个家丁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那名小厮,道,“你是……”

“劳烦通传一声。”小厮一拱手,道,“禁军统领方舒同方大人前来拜访陆大人。”

家丁一听,神色一震,道:“原来是方大人,快请,快请,我家老爷已经恭候多时了。”

方舒同带着小厮随着家丁进了陆府,府里的庭院花草皆为珍品,一路走过来,竟见到不少难得的奇花异草,连久在宫内任职的他都不禁点头称奇。

三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进了一扇半月门,门里种着湘妃竹,翠绿的竹子遮着背后的小楼,竟别有一番风雅。绕过竹林,便是一栋精巧的阁楼,门上窗上雕刻着花草虫鱼,门楣上挂着一方匾,上书“听雨轩”。

“方统领。”家丁拱手道,“老爷的书房到了,请您稍等,奴才这就去禀报。”

方舒同颔首,家丁方才上前朗声道:“老爷,陆统领到了。”

“哦?方统领到了?”书房里传出一声低沉的男音,门应声而开,“没规矩的奴才,怎么不早做禀报,我也好出门相迎。”

方舒同抬头,这才看见了多年不见的故友,他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的袍服甚为简朴,眉宇间容光焕发,似乎喜事临门。

“方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陆永麟上前拱了拱手,大笑道,“快,快请进,我要与兄好好叙叙旧。”

“陆兄。”方舒同连忙还礼,随着他进了屋,里面的陈设只是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其余的就全是书,几乎堆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陆兄爱书不减当年啊,又收集了不少孤本善本吧?”

“方兄见笑了。”陆永麟面有喜色,有些自豪地道,“小弟就只有这一个嗜好了,没了书,小弟恐怕不能活,自然是要多多益善。来,坐、坐。”

方舒同与陆永麟各自落了座,一个家丁上了茶,上等的忠州青花茶杯,杯中茶叶清香宜人,一闻就知道是上品。

“陆兄。”方舒同饮了一口茶,唇齿留香,“小弟这次来,是向陆兄道高升之喜的。”说罢,向立在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心领神会,将手中捧着的木匣子恭敬地奉到陆明德的面前,“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陆永麟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杯,晶莹剔透,杯身上缀着一串葡萄,颜色青紫,仔细看去玉中似乎还有水流在缓缓流动。他一震,心下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葡萄夜光杯”么?

“方兄礼重了。”陆永麟将盖子盖上,交还给小厮,道,“这么重的礼,小弟可不敢收,况且你我故交一场,这样就见外了。”

方舒同闻言,知道他是怕落人口实,说他刚上任就授受贿赂,被言官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便笑道:“陆兄若是推辞,就是太瞧不起小弟了。况且这杯子不仅仅是送给陆兄的。”

“哦?”陆永麟心中微微一动,道,“那方兄这是……”

“这也是小弟送给令千金陆瑶小姐的。”

“瑶儿?”陆永麟心中当下明了他的来意,但依然装做不知,笑道,“瑶儿无德无能,哪受得了如此重礼?”

“陆兄。”方舒同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向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识趣地退下,将房门关上,“兄长何必跟小弟如此见外?众所皆知,令千金即将入宫服侍皇上,这受封之喜,难道还不该庆贺么?”

陆永麟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道:“皇上选妃,人选还未定。瑶儿若是没有那个造化,方兄此举,岂不多余?”

“小弟认为……”方舒同露出一道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令千金必定能获圣宠,得封后宫。”

“哦?”陆永麟一惊,望着这个多年同窗,道,“方兄这么肯定?”

“只要陆兄愿意,小弟有一法,可以助陆兄一臂之力。”

“请方兄不吝赐教。”

“只要陆兄……”方舒同看了看窗外,低声笑道,“只要陆兄肯投于曹国丈门下,小弟可保令千金前途无量。”

陆永麟闻言,脸色大变,原来他是来做曹家的说客的。看来曹国丈已经对他们家有所猜忌了,他女儿如今还没有进宫呢,若是将来进了宫,那曹家岂不是要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曹家正当权,得罪曹家绝不是明智之举,要想生存,恐怕也只有……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惊讶立刻一扫而光,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随即又叹了口气,道:“方兄,我又何尝不知。国丈位高权重,小弟早就想投其门下,只是一直无人引荐……”

“这个陆兄不必担心。”方舒同笑得诡异,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道,“小弟不才,得蒙曹国丈赏识,一直为其门客。如果陆兄不嫌弃,小弟倒可以为陆兄引荐。”

“当真?”陆永麟惊喜地站起身,抓住他的衣袖,道,“方兄真肯为我引荐?”

“小弟在所不辞。”

“那真是太好了。”陆永麟哈哈大笑,对门外大声道,“陆中,去取我的千喜璧和《四美图》来。”

“是。”门外侍从答应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两只盒子走了进来,一只四四方方,一只狭长,一为木盒,一为纸盒。

“方兄。”陆永麟打开那只狭长的纸盒,将里面的画轴取出,徐徐展开,上等的宣纸上绘着身着华服的四位美女,或怀抱琵琶,或低头吹埙,或顾影自怜,或百媚丛生,一颦一笑,一俯身一回首都跃然纸上,栩栩如生,“这是前朝大师魏柯子的真迹,请您务必笑纳。”

“陆兄真是见外了。”方舒同自幼爱画,见到魏柯子的真迹,眼睛刹时亮了起来,直直地盯着那幅画,舍不得移开眼睛。

“这是下官献给国丈的礼物。”陆永麟转身拿起那只木盒子,打开,四射的光芒几乎耀花了方舒同的眼睛。

只见那里面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璧石,晶莹剔透,水光潋滟,散发着七彩的霞光。璧身上刻着两条戏珠的巨龙,英气勃发,仿佛就要冲出盒内,翱翔于九天之上。

“这……这是……”方舒同生平还未见过这等碧玉,惊异地问道。

“这叫千喜璧。”陆永麟道,“出于万年寒冰之下,夏日可避暑,冬日可取暖,置于室内,暗香扑鼻,经久不散。小弟历经万难,所耗巨万才从一西域商人手中购得,就等着能够将它献给国丈,以表我对国丈的一片忠心了。”

方舒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千年难得一见的璧玉,叹道:“奇宝!真是奇宝!纵使宫中也不会有这样的宝物!陆兄果然有诚意,小弟定当向国丈秉明陆兄的忠心。”

“有劳方兄了。”陆永麟面色感激地拱手,心中却有了一丝阴险的笑意,“请方兄禀告国丈,今晚在下定当再携重礼登门求见。”

“恭喜陆大人啊。”方舒同走出书房不久,一名幕僚模样的中年男子便从耳房缓缓走了出来,手中悠闲地摇着青纸折扇,“陆大人得以投身曹国丈门下,今后必将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啊。”

“惭愧,惭愧。”陆永麟尴尬地笑道,“董先生请坐。”

“请。”董墨书将折扇合上,与陆明德一起坐了下来。

“陆大人,看来曹国舅已经有所警觉了,你要小心。”

“董先生放心。”陆永麟道,“下官别的本事没有,这察言观色的自保工夫还不输任何人。”

“陆大人过谦了。”董墨书端起侍从换上的新茶,轻饮了一口,道,“大人,这次皇上的大业就要靠你了。皇上已经发了话,令千金一旦入宫,立刻封为昭容,赐琉璃宫尚书。”

“董先生尽管放心,”陆永麟大喜,“下官一族深受皇恩,必当拼死报效以酬明君。”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