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流水潺潺,却只闻水声,不见流水。再往近了瞧,穿过浓密殷红的越树叶,才寻到那水声的来处。那是一条并不很宽的溪流,流水上满是越树倒映出的殷红,偶尔几处承载着日光透过越树的闪耀光点,伴着不疾不徐蜿蜒流向远方的水流上下浮动。

一个人影沿着流水岸边行来,他像是一颗闪着金色光芒的星。走近了些才发觉那是他衣服上的金边闪耀出的太阳光,他的黑发连同他的黑底衣服一起淹没在这金光中。

他渐渐走近,从这片金光中首先清晰起来的是他那张英俊的脸。长眉入鬓,星目灿烂,目光明湛,他是个自信的人,这份英俊里透出的自信本该使他成为一个值得任何人信赖的人,而那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意却整个扭转了局面,无端流露出些邪气出来,好似故意在玩弄你,让你心里无比矛盾,不知该接近他,还是该理智些。

他渐渐行来,连他黑底衣服上绣工精致的金线越花和细密的针脚都能瞧得清楚。在一处波光鳞鳞的流水岸边,他忽然停下步子,抬头眯起眼来看着树叶缝隙中的日光,好似无奈又好似愉悦地叹了口气,便又抬脚向前行去。

他渐行渐远,好似一颗金色光芒的星渐渐隐没在越树的殷红里。

流水淙淙,一座小石桥横跨两岸,细密的鹅卵石紧接桥的一段铺展开来,弯弯曲曲地向前引路。一个金色的人影便随着鹅卵石行到了小路尽头。

那是一处房屋。青瓦灰墙朱窗,一共两间房,房门紧闭,朱窗未启,便如最普通不过的房屋一般,却建造在这最不普通的越树林中。

紧靠窗台的木架上晒着一簇一簇的殷红越花,细细闻去,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金色的人影便停在了这房屋前,凝目望向紧闭的木门,良久,又好似无奈又好似愉悦地叹口气。

叹息声未止,屋里忽然传出女子的轻轻的短暂的笑声,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阵风吹来,窗内悬挂的风铃立时一阵欢腾,那窗扇不知何时也已经打开,只是一时却瞧不见人影。

“快别叹气了,我已经将门给你打开了,你若不喜欢从门里进来,我连窗子都为你准备好了。”女子声音清越,好似窗内的风铃声,满是笑意。

金色的人影也忍不住一笑,抬脚进了屋,轻车熟路地穿过厅堂,来到里屋的椅边坐下。

“好久没喝你沏的茶了,倒一碗来我尝尝。”金色的人影边将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边扭头对着屏风道。

一声轻笑从屏风后传来,接着一阵叮叮铃铃好似风铃的声响中一个白色身影端着茶盘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素衣乌发,绣工精致的银线越花一朵连着一朵铺满衣边。

叮叮铃铃中,女子将茶盘放在桌上,素手轻抬,开始煮茶。

叮铃声不绝,再美的风铃声,若不懂得止歇,也不免让人心烦。金色的人影凝望着她眉间殷红的越花,好似要在不断的叮铃声里找寻片刻的安静。

“阿水,你恨不恨我?”良久,金色的人影忽然问道。他神情紧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全没了刚才的自信。

那阿水斜睨他一眼,边给他沏茶边道:“恨。”她说这话时便似日常闲谈,没有感情在里面。

金色的人影却一窒,阿水看到他脸上变色,便忍不住笑道:“恨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玩耍。”

她拿过桌上的小布袋,放在鼻下嗅了嗅。刚采下的越花还带着一股鲜嫩的水香,那味道让她怀念。

可她只轻轻嗅了一下,便看到金色的人影正看着自己,脸上的神色很悲伤,便微微笑道:“你给我采的越花,总是最好的。”

金色的人影并没有因此而显得欢愉,他端起茶碗,看着因越花而显得淡红的茶水,低声道:“我终要让你褪去了这红色。”一仰头,饮尽了茶水。

阿水看他全不似平日神色,忍不住站起身来。叮铃声中,行到他身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他脸颊,好似要安慰他,可当拂过他鬓边隐约可见的白发时,眼中却不自觉也流露出伤感的神色。

“事情不顺利么?不然,我出去帮你,好不好?”

金色人影将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握入手中,好似又有了力量。

“你不要担心,只是有些麻烦,却不是一定不成了,若真到那时候,我自然会带你去帮我。”

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道:“这世上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金色的人影离去的时候又是那样自信,好似他来这里喝一碗茶水,便能定下心神,便又有了力量。阿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金色身影,也微微一笑。她转身收拾茶碗,叮叮铃铃,那哪里是什么风铃了,明明是屋子中央大柱连在她四肢的铁链在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的声响。

月黑风高,这样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若是在山林里透过树木枝叶的黑影来看夜空,就更增加人的烦躁了,而离火不幸便是这种情况。

他已经近十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十天前的晚上,他竟然从睡梦中被冻醒,在这片与世隔绝却四季如春的山林里,这应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惟一的解释就是使这里四季如春的长明草出了问题。

当离火赶到师父的房间时,恰恰证明了他的猜想,因为东升老和尚正在拼命地向长明草贯注灵力,使那片枯黄的草叶渐渐恢复了翠绿。

离火看着师父的背影,此刻他并不十分关心长明草,却是又想起了东升特意拿给他看的那本白佛传,里面有一段话是:

和尚,是传说中神的语言,意思是意志坚定之人。最早的和尚是谁,已无从考据,和尚真正被推崇,便是从名辅白佛开始。他为给帝神寻治病灵药,独自在雪山中十二年。归来后,被帝神授予左辅,称他为真和尚,并赐予乌珠。后来,和尚便多被那些甘为心中所愿,辞高官厚禄,别妻子儿女之人自称。渐渐地,他们有了自己的规则,比如配乌珠,又称佛珠,以示身份;剃去头发,以示不在乎相貌穿戴;不说谎话,以示意志坚定,不为世俗心机所绕;好独居,以示忍性……

师父当时特意给他看这本书,他又怎会不明白用意?只是东升的这个坚持,却是离火永远也无法接受的……

“离火师兄,怎么回事?”离火正陷入沉思时,其他赶来的师弟中有人问道。

离火回过神来,道:“别问那么多,一会师父自然会说。”

众人便也不再多问,只静静等着。

当东升老和尚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的时候,离火与陆续前来的师弟们已经等了两炷香的时间。

老和尚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来到供桌前,为他的三位师弟各上了一炷香。老和尚的每个弟子从入门起便被告知有四位师父,只是其中的三位谁也没有见过,因为他们早就成了供桌上的灵位。

在老和尚闭目诵经的时候,一个小和尚的身影也来到了供桌前,燃起了三炷香,双手合十,喃喃祷告。

那是东升最喜爱的小弟子无音,自小便跟在身边。他是东升出家后收的最后一个弟子,便随师父做了和尚,都说么儿最得疼爱,无音作为东升的小弟子也最是得东升爱护,与东升也比离火他们更加亲近随意。

只是无音也有个弱点,便是功夫不好,他一心只喜欢诵经以及翻阅老和尚的藏书。他此时看到师父面容愁苦,便也燃了香前来祝祷。

东升看着小弟子,慈爱一笑,转身坐回榻上,看着面前站的一众弟子,终于开口说话。

“长明草又历劫难,我日息山林必要再起争端,今夜起,大家必须小心戒备,以防不测。”

老和尚声音低沉,神情严肃。众弟子听得事关重大,都忙齐声应是。

离火低头应声间只觉胸中堵塞难抑,往事历历在目。抬头又见众师弟纷纷离去,神色紧张,该是去做准备。忙碌身影中,都是佛珠的碰撞声,仅自己一个俗世弟子,好似旧日里早该散去的阴魂,却痴留在这人世间,反而总是格格不入。

“离火。”离火正待离开,却被师父叫住。

老和尚待众人都离去,行到离火跟前,抬起手来抚了抚他的头。

离火抬头看着师父,这个白须老和尚,便是他的师父。离火只觉胸中憋闷,眼泪差点便要涌了出来。

老和尚似乎看透了他的难过,勉力一笑,道:“已经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要师父再给你讲些大道理么?”

“我只是看不得师父如今的样子。”离火低下头去。

老和尚怔了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离火没听到师父说话,不由转过头来看向东升。

东升的脸色依然平静,可离火却明白他眼中的悲伤。离火不由有些愧疚,他不该说出刚才的话。他想说些安慰师父的话,却最终说不出来,只能颓然转身离去。

可走到门口时,他终于忍不住转身问道:“师父……她……她……”

独自回忆往事是一回事,与人谈起便是另外一回事了,离火只觉满口都是苦涩,竟什么都问不出了,脑海中全是十二年前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人,失去了形影不离的兄弟,失去了尊敬的长者,十二岁的少年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只能紧紧抱着师父,伏在他怀里痛哭,哭出自己所有的恐惧,委屈,难过,无措,最好能将一切都用泪水抹去,回到那一刻之前的美好。

“乖孩子,既然你还在,便应该珍惜时下的这一刻,莫要再想从前的事情了,师父……师父也无可奈何。”老和尚转身看着供桌上的三个牌位。

离火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师父在这一刻与他的心境倒有些相似。

“回去吧。师父自会护着你们,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些,莫要逞强。师父……仅剩下你了……”

老和尚看着他这惟一的俗家弟子,眼中满是疼惜。他又怎会不明白离火坚持不肯随自己出家的原因?

“师父自己也要小心,弟子会安排人守夜。”离火躬身一礼便朝门外走去。

“莫要难过,她这次……应该没可能来了……”离火跨出门外,听着师父好似安慰他又好似安慰自己的话语,看着天上的月儿被云层遮掩得朦朦胧胧,明天定要起风了。

离火透过树木枝叶的黑影看着天上的月儿,便似十天前一样朦胧,心中更感烦闷。

十日来,一直不得安宁。长明草历劫,经枯黄复翠绿,天下植物受其感应,便自放精元供仙草吸纳恢复,秋日景象提早到来,各路人马自然都获消息,赶来在这仙草未复元气之时抢夺。

前几日只是一些不着调却又贪心的二流货色前来骚扰,自然容易对付,只是太多骚扰,却让人实在疲惫。这几日重要角色便要到场,更加不可掉以轻心,离火便夜夜亲自值夜,以防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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