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哈哈哈,东升老兄,老友们前来拜访,为何却不见你人影?”大笑声如同滚滚闷雷穿过山林响彻耳边,离火与守夜的师弟一惊,知道难缠的人物已经来了,赶忙聚拢过来。
而那人不待他们再做准备,便直接越墙飞檐直奔老和尚的房间而去。离火忙带众人拦在师父门前,刚站定,那人也已落地。
只见他体格很是雄壮,打扮得却是锦衣长须,玉簪金带,头发虽已花白,仍可看出年轻时美男子的风采。
离火上前行了一礼,道:“锦衣山庄卓庄主驾临,小子不曾远迎,还望见谅。”
那老者哈哈一笑,斜觑着离火道:“你这小子当年逃过一劫,看来很是长了一番见识,老夫十二年不见你,倒能与老夫这般客气了。”
离火听了这话,想起当年情势,胸中怒气翻腾,勉强压制住,道:“庄主前来……”
说到此处,忽听到背后金石声响,已知今夜还有人到访,便改口道:“诸位前来不知有何事?”
“年纪轻轻,说话便喜欢明知故问,这般拐弯抹角地惹人厌烦,不愧是因卓庄主才长了见识的人。”离火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一个老妪的声音,说话间还夹杂着铁杖触地的声音。
离火转身行礼,道:“原来连老夫人与卓庄主一同前来,不知还有哪位前辈……”
“胡说!”那连夫人不等离火话说完,便怒声斥责,“老身愿来便来,谁与那奸人同来了?”说着冷冷一哼,狠瞪了卓庄主一眼,仿佛有甚深仇大恨,卓庄主却只当未曾听见。
便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衣袂声才起,众人眼前便多了一个道人,那老道须发尽白,手持拂尘,向众人躬身道:“十二年未见,诸位老友尚好?”
那卓庄主连忙微笑回礼,道:“没想到一根道兄也选在今夜前来,正好大家重聚。”
一根老道微笑不语。
其实,他们三人都在今夜赶到,只是因为他们虽然不在一处,与日息山林相距却都不甚远,距离也接近。
一根道人虽然心中明白各人所来的缘由,不喜卓锦衣的虚伪,可他为人善良,不愿与卓庄主争执。
那连夫人却没这般客套话说,只转身对离火道:“旁人我不管,但老身前来自是为了长明草,你只管叫你师父出来,咱们也不来为难你。”
一根道人此时却道:“老道前来,只为化干戈为玉帛。”
复又对卓庄主道:“卓庄主想必也是为了仙草而来的吧?”
那卓庄主哈哈一笑,道:“老夫听闻东升兄以灵力修复仙草,想来很是辛苦,此次前来是想分担则个。”
那连夫人听罢重重一哼,“你会有这样好心?想夺仙草便来直说,遮遮掩掩更加惹人厌恶。”
卓庄主只微微一笑,道:“都说连夫人一颗心只放在爱女身上,此刻却来管起老夫的事,想必令媛已然康健,才使夫人生出这等闲心。”
连夫人听他提起女儿,心中大痛,更加怒火中烧,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怒目看向卓庄主,眼眶都红了,旋即扭头看向一旁。
一根道人这时走上前来,劝解道:“长明仙草起死回生,固然难得,但三十年前,东升兄便已说明它的用处,况且他守护此草一生辛苦,我们更该体谅,怎可生出争夺之意?再则,此草从现世起已引来许多无妄杀孽,我等更都是深受其害,此刻更该劝诫世人,少增杀戮,又怎可再起争执?”
离火正自担心这许多人争执起来,自己拦截不住,师父元气未复,不知该如何是好,此刻听得一根道人如此说话,又深知他的为人,想来有他劝解自己便不必如此烦恼了,便是打起来,一根道人也定会帮忙,便立在一旁并不说话。
连夫人听得此话,却甚是不满,当下便道:“道长说的固然不错,但东升守护此草的理由却太也天真,一个传了千年的传说除了他自己怕是没人会信。这样一个飘渺的传说,又怎可敌上如今我女儿活生生的一条命?况且,只要长明草在,世间杀戮便只会有增无减,不是你我说上几句便劝下来的,不如大家各自分来使用,自然便打不起来了。”
一根叹了口气,继续劝道:“夫人心系爱女,欲借用仙草无可厚非,只是夫人为爱女之情与东升兄守护仙草之苦心实为同感,更该体谅,不应强人所难。况且仙草只可使用一次,又怎好分来各自都用?”
“哈哈。”那卓庄主此时却笑了起来,“一根道兄心思单纯,别人说什么便都相信。其实你我都知晓,那长明仙草曾经使战神一族复活,起死回生的又何止一人?此刻怎好相信那只能使用一次的借口?”
离火听他们争执不休,正想帮忙说话,眼角却瞥见右面树梢似乎有个人影,定睛去看,却只见那树梢动也不动立在那里,哪有半个人影?暗怪自己多心。
他看向一根等人,他们也都无所察觉,一根仍在劝解:“大家所听都是传言,谁也说不准哪个人说的才是真。总归千年之期也快到了,不如等到……”
“一根道兄,”卓庄主截口道,“等仙草复原,谁还能进得来日息山林?便是千年之约是假,主人仍不愿外借,道兄能担保拿得出来么?”
一根一愣,正要再说话,却忽闻一声女子的轻笑。三人闻声立马转身,离火扭过头来看向他三人身后,只见一个黑衣女子立在院门外,黑纱蒙面,乌发垂至腰间,正自对着众人轻笑。
院中各人虽不敢说无敌天下,却也都是天下的翘首,却没一人知晓这女子何时到来。心中惊骇之余,也都各自戒备。
那女子不顾众人戒备眼光,自顾慢慢行进院子,向众人走来,好似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此刻回到家来,便该如此随意。
她渐渐走近,黑衣也显出了本来的浓紫颜色,绣工精致的紫线越花一朵连着一朵铺满衣边,眉间一朵殷红越花欲滴出血来。
“你是谁?”连夫人忍不住问道。
那女子一声轻笑,“我是谁?你们来到我家,却来问我是谁么?”
连夫人三人齐齐看着她,她倒也无不适,只悠悠叹口气,用有些哀怨的调子道:“不过你们这些人贯会这样,卓锦衣不就来到我家要杀我取走我的血么?连老太太不就来到我家要为她女儿报十六年前的仇么?唉,天知道,当时我才只有十六岁哪……”
院中人越听越惊,她还要絮絮地说下去,连夫人却已尖叫起来:“你是姒水!”
离火本只呆呆地看着那女子,待听得那个名字,身子仿似震了一震,东升的一众弟子也随之露出愕然的神色。
“你这个妖女,竟然没死,还敢出来见人?”连夫人吼道。
“女施主这次前来有何贵干?”一根担心连夫人激怒了姒水,忙也上前问道。
“你们不用试探,也莫要担心,只要不来惹我,我自然取了仙草便走,旧日账目我也懒得再来理会……”她瞥眼看到离火呆呆地看着她,便朝离火走去。
“且慢。”这次出手来拦的却是卓庄主。
“你这妖女叛出师门,满手鲜血,我等当日主持正义,只为一时心软,盼你改过,你才侥幸逃得一命,莫要以为我们怕了你!你最好赶快离去,否则我等只得一起出手,除了你这妖孽!”
他本不是爱出头之人,只是听这姒水也来争夺仙草,而众人中无一人是她的对手,便先提及往事,有意暗示,义正言辞,使众人可以一起出手,先击退了妖女再说。
那姒水听他说话颠倒黑白,也不去理他,身形一动,整个身子仿佛化为了流水,蜿蜒绕过卓庄主,来到离火跟前。
卓庄主惊觉时,眼前只余下她一点衣摆。众人见她身法极快,却又柔弱无骨,一时惊异,不免更加提防。
那卓庄主向一根道长与连夫人连使眼色,连夫人与他有隙,一时不愿与他同仇敌忾,便装作不见。一根道长自来正直,此刻只觉无奈,欲看事情如何发展,便也不去看他。卓庄主无奈,便站在二人身旁。
那姒水却并不理会众人脸色,只慢慢走向离火,眼中似有思索之色。离火一双眼也只在打量姒水,好似要看透她的面纱。
姒水在离火跟前站定,有些试探地问道:“离火?你可是离火?”
离火却在她第一声叫出名字的时候眼眶便已红了,心中五味俱全,勉强止住泪水,不住点头,道:“阿水姐姐……你……你现在出来,可是已经好了?是不是……是不是要回来了?”
他虽已二十多岁,此刻看到姒水,神情说话却全如孩童一般。
其它弟子本就心中怀疑,此刻听到师兄如此称呼,又见他这样神色,心中也已确定这女子便是从未见过面却已叛出师门的三师姐姒水,想到关于她的传闻,一时都议论纷纷。
姒水看离火如此景象,知道他难忘旧日情义,眼神也渐温柔,心中既欢喜又难过。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义,又想到如今身份,只觉世事无常,忍不住像从前一样,伸手轻抚离火面庞,仿似安慰小弟一般,却也忍不住轻轻叹口气,“你都已经长大了,却还像小孩子一般。”
“阿水姐姐,你是不是好了?”离火见她不似方才对连夫人三人的情状,又恢复了旧日的神态,心中更觉欢喜,便拉住她的手,又问道。
姒水看他眼神满是欢喜期待,心中略感不忍,低头无奈道:“若是好了,我也不会来了。”
离火听她这样说,不知该如何应答。也觉自己如此年龄却还这样天真,当真可笑。又想到昔日师兄弟相伴,亲密无间,更觉难过。
姒水看他难过,便玩笑道:“你莫要担心,我即便发起狂来,也还记得你,绝不会伤了你的。”
她本一句玩笑,要离火莫要担心,却不想触动旧事,自己心中也是一沉,离火也是低下头去,泫然欲泣。其它弟子听说,也是引起联想,不免一惊。
那连夫人却是重重一哼,满面怒气。卓庄主只将眼神扫向别处。一根道人却低下头去,脸上神色甚是伤感。
姒水转过话头,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来了许久,却只见许多客人在院中口角争执,不见主人现身说话,却是怎么回事?”说着,眼睛瞄向东升和尚的房间。
离火连忙解释:“师父十日前为仙草输入灵力,此刻正在休息,不能打扰。”
卓庄主暗笑离火愚蠢,众人此来,自是都已知晓仙草受损,无力自保,东升也大伤元气,否则谁又敢来此地?此刻唯一不确定的便是东升是否已经恢复,离火却当众说出了实情。
那厢连夫人首次面露欢喜,定是想到爱女身体康健有望,多年心事可了。
一根道人却暗叹离火年轻,不来顾忌,那姒水对他虽还有情义,对师父却甚是仇恨,此刻探了虚实,必要动手了,到时又是一场好打,还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
果然,姒水听后便道:“师父定是不想见我才躲了起来,可我却很是想他呢。”说着便朝屋门走去。
离火赶忙伸手拦住,“阿水姐姐,师父也一直对你放心不下,怎会不想见你?你先来等一等,我们一起打发了客人,我来替你求仙草,好不好?”
离火说这话却是真心实意,他对师父那个千年传说也并不怎么相信,相反,他更愿阿水能早日恢复。
卓庄主与连夫人听了这话却都是一惊,生怕姒水真个答应。
姒水却笑道:“离火你真个还未长大,若我的性命真有那样重,十二年前便已得了仙草,还用等到今日?我知道你是真心,可我却不会如我娘亲那样。”说到后来,眼中已满是恨意,抬脚便往前走。
离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其它弟子见师兄为难,便自动拦在屋前。
姒水见状,只冷笑一声,身形一动,又化为流水般,左弯右绕,不待众弟子反应,便已绕过众人来到房门前,抬手敲门,眼角含笑,“师父,许多年不见了,我来瞧你,你怎忍心不见?你这样待我,可对得起我爹爹?”
房内一声叹息,房门随之开了,一个老和尚缓步走出,满脸疲惫,正是东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