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东升望向立在门前的姒水,眼中满是愧疚,低声道:“你还是来了,还是怨恨师父。”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待此间事了,你愿怎样,师父都随你。”
姒水看到东升和尚却是吃了一惊,她不管东升说些什么,只扭头看向院中众小和尚,一时间便明了了,却是止不住笑了起来。
“我原以为这些和尚是请来的帮手,原来是师父做了和尚,哈哈。”她好似见了一个最可笑的场景,一时竟笑得难以抑制。
离火眼望师父,想起师父旧日模样,却是一阵心酸。
一根道人见她将东升笑的难堪,便上前说道:“令师如此便是为了当年之事,女施主不思悔过,反而加以嘲笑,怎对得起令师一番心意?”
姒水还未答话,连夫人却已开口:“他自己咎由自取,若早听老身所言,斩草除根,怎会有后来这许多事?却还连累旁人几十年不得安稳。”说道后来触动心事,语调发颤。
姒水听她如此说话,霍然转过头怒目瞪向连夫人,“我师父倒是十分可笑,你却十分可恶!若不看在你女儿面上,今日定不会放过你!”
卓庄主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撮合大家一致对敌,便也上前怒声道:“你这妖女,休在这里狂妄。今日若是东升兄不便动手,我们三人也可帮忙为这世间除害……”
“阿弥陀佛,诸位莫要争吵,且听老衲一言。”卓庄主正待添油加火,却不想东升老和尚开口说话了。
众人听他说话,料想定与长明草有关,便都闭口不言了。
只姒水似笑非笑道:“师父如今做了和尚,有什么话只管说,我是再不敢不相信师父的决心了,师父也再不用杀人立威了。”
东升微微一窒,而后开口说道:“诸位前来,都是为了长明仙草,可如今仙草已不在日息山林了,诸位还请回去吧。”
“什么?”卓庄主第一个问道。
“你休想用这话骗过我们!”连夫人也大声道。
一根道人不知东升此话是真是假,有何用意,虽然心中疑惑,也只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姒水却一声轻笑,望向众人,悠悠道:“师父做了和尚,想来不会撒谎了,你们有什么不信的?”
离火与众师弟也没想到师父竟然会有这么一说,一时只呆呆望向东升。
东升望向众人,道:“多年以前,我便与诸位说过,我派众人一生使命,便是守护仙草。从祖师以来,代代相传,以至千年,只为等待山门重启,寻到使者,复活帝妃。
本来千年之期将至,老衲不想再引来杀孽,便想年末动身,独自前往圣地,寻找使者,待帝妃复活,自然能令你们各取所需,老衲也算此生无憾了。
不料十天前长明草又历劫难,老衲为仙草灌入灵力,真元大损,仙草虽也复绿,却也难在短期内复原。老衲自觉无力保护仙草,也不想世间因此厮杀不断,便已于两日前命弟子带仙草离山,提早赶往圣地,因此……”
东升说到此处,环视众人,接着道:“诸位,还是请回吧,待圣地重现,事成之日,你们的心愿自然都会实现了。”
连夫人越听越气,东升话音刚落,她便尖声叫道:“东升,你休要再编假话!快将仙草交出来!莫要忘了,那是你徒儿欠我女儿的!”
“东升兄,先不说你那千年传说是否是真,便是你如今要去寻的圣地,大家也是闻所未闻,你自己也说过,不知在何处,可知一切相隔千年之久已成云烟,你又何必这么执着呢?不如将仙草借于我们用用,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呀。”卓庄主也忙来劝说。
显然他们两人都不相信长明草不在日息山林,因为多年前的一战,已使东升再无优秀的弟子。东升将长明草看得比命都重要,怎么会不亲自护送仙草呢?
姒水却并不说话,只是望着东升,好似在判断他有无说谎。
那东升面色平静,淡然答道:“老衲既已做了和尚,便不会再来说谎。诸位信也好,不信也罢,长明草早已离山……”
“师父,”姒水好似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说的带长明草离山的弟子可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
东升听到这话,神情立马紧张,道:“你看到他了?你将他怎样了?”
姒水眼角含笑,道:“他怎样了你要去问百越,我怎会知晓?不过……”
东升听到百越这个名字,神情更是紧张,姒水见他更加紧张,眼角笑意却是越浓,只拉长的声音。
“不过你若是不放心,可以亲自来瞧瞧。”一个男子响亮的声音穿过树林带着笑意说道。
众人闻言都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树林里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颗金色的星,许是因为月色有些朦胧,那颗金星的色彩也有些模糊,可它的速度却一点也不含糊,众人只眨了眨眼,它便已到了眼前,透过模糊的金色光芒,可以看到那是个长相英俊的男子,黑发未束,自然散落,长眉入鬓,星目灿烂,目光明湛,只是嘴角的一丝笑意却无端有些邪气。他朝众人走来,衣服上的金边借着火光渐渐耀眼,照亮了黑底布料上绣工精致的黑线越花。
离火看到这个男子,便觉怒火沸腾,当年之事,说到底他也有一份,忍不住便要走向前去,东升赶忙伸手拉住。
那连夫人只盯着那男子,握着铁杖的手不觉又紧了紧。一根道人看到这男子脸上却显出忧愁来,一个姒水便难对付,如今又多了个他。
卓庄主却暗忖:“我就奇怪怎会没有见到他。以他对长明草的执着,十多年来恐怕随时都安排有人手在日息山林附近。
怪不得要姒水前来露面,原来这小子早就猜到东升老和尚的把戏,一直在山林外埋伏,想截住逃出去的人,此刻听得仙草在小和尚身上,便来助阵。”
他将自己与之对比,自觉心机不如人家,而庄中人要大批赶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人手也不如人,心中也是暗暗忧愁。
那男子走到姒水身旁,随手理了理她鬓边的散发,笑道:“若不是长明草受损,山林里的阵势变弱,咱们得以进来,恐怕这辈子都不晓得你师父做了和尚。这不是要向咱们示威,告诉咱们他从不曾后悔么?”
姒水笑看向东升道:“师父惯会做这种伤人心的事情。”
那男子又皱了皱眉头道:“也让咱们没猜到,那个小和尚竟是东升的徒弟。”
姒水望着他笑道:“害的你平白费了许多力气,还想用小和尚逼得师父退一步,看来不用那样麻烦了。”
那男子却叹了口气,“若长明草真在那小和尚身上,我就更恼恨自己了,害你受了许多苦,出来这一趟。”
姒水拉着他的手,瞟了一眼东升,安慰道:“说不定师父开的玩笑,我们还是要问问清楚。”
连夫人早就看他两个不顺眼,此时听他俩一对一答,好似在自己家中说话一样,全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更是生气,正想说话,东升却先说话了:“姒水,你若怪我,便来找我,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一人的错,你要百越放了我徒儿。”
姒水凝望师父,目光楚楚,故作哀叹:“师父今日说话好生心疼徒儿,当年待我爹爹却狠心非常,便是待我也不似这般,师父这样偏心,却让姒水心中难过。”说着以手掩面。
东升知她故作姿态,实则取笑自己,可自己心中有愧,也不好说些什么,便道:“你们捉到他也没有用处。”
“可师父才说了长明草便在他身上,师父是和尚,怎可说谎?”姒水偏头问道。
众人听得此话也是关心异常。
“长明草在他身上不假,可若没有我来破解,又或寻到使者,你们便算在他身上找到了也没有办法拿来用。”
“哈哈,怪不得我在他身上察觉不到半点异样,原来是你用了‘化骨’。”百越恍然大悟道。
“化骨”便是用灵力将物什化入身体内,若无灵力输入之人亲自破解,无人可以取出物什。东升口中的使者,是千年传说中的远古神族,自然也可以破解。
连夫人听到此处,恨恨道:“到了今日,你还是如此顽固。”
卓锦衣却是更加忧愁,他还从未听过有谁能破得了“化骨”的。
一根道人却是一颗心放了下来。
不想此时百越却道:“顽固倒也不怕,怕只怕徒儿没了性命,连骨头都找不到。”
东升听到此却是心头一震,他倒真怕百越跟随千越时学到了些远古的手段,用以折磨自己的徒弟,说不定真破了“化骨”也未可知,毕竟,这千越的来历……
东升凝望百越,良久,叹了口气,“也罢,若你将我小徒儿交还,我可以……”他语声停顿,低下头去,似在思索要拿出什么条件交换。
“可以怎样?”卓庄主却忍不住问道。
其余众人也都凝望东升。
“可以……”东升身形霍然一动,眨眼间便已跃出院门,飞速掠往林间。
原来他听得姒水与百越要拿徒弟逼迫自己,又见百越从林中来,便猜知弟子定在林中不远,便一直凝神搜索,用话拖延,待寻到弟子大概位置,便故意卖个关子,趁众人不经意间,飞身掠出,搭救弟子。
这厢众人也已猜透东升用意,便各个飞速跟去。
林中百越属下见老和尚奔来,便欲携人急退,可他们快东升更快,才踏出几步,便觉后颈一个手掌拍来,霎时翻滚在地,东升夺得弟子,去除绑缚,众人便已到来。
东升转身对一根道:“一根道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一根点头向前走来,道:“老道此来便是为此。”
卓庄主也自行走来,道:“东升兄,老夫也可相助。”
连夫人看这情势,也不得不向东升这边走来。
东升知他两人各怀心思,可现下击退两个难缠人物要紧,便也不去计较。
“便是你几人合力又有何惧?”百越并不显丝毫惧色,没有长明草发动山林里的大阵,便没有可以拦得住他的人。
东升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他奔来的路上便已打算做最后一搏了。他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将一只手搭在徒弟肩上,霎时毕生灵力渡向徒弟左肩,小和尚左肩青光暴涨,百越姒水见此情景脸上才首次露出慌乱神色。
东升竟然不要性命,要长明草在小和尚体内全面发动山林大阵。
百越姒水便要出手,一根道人见此也上前摆出阵势,便来接招,挡住他二人。卓庄主,连夫人,离火等人也都做出准备。
只是众人人数虽多,姒水却并非常人,抵挡一阵也还可以,可要击退百越姒水却有些吃力,加上卓庄主与连夫人这两个高手并非真心帮忙,还要留余力抢夺仙草,其它人更感吃力,渐渐便有溃败迹象。
这时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所有人的架势,整个山林的树木都在颤抖中,霎时万丈青光射出,道道青光交错中,树木瞬间化为木屑。
东升这边人手赶忙退回,进入长明草屏障保护内,但受到激荡,实力稍弱者仍口中流出血来,便是一根三人也是脸色难看,一时各人仅有能力保护自己。
百越姒水正在攻击范围内,二人合力撑起屏障,可这山林大阵乃是远古所留,此刻是东升强用灵力催动长明草,否则只怕更加厉害,便是如此,二人也渐渐吃力。
渐到极致,姒水忽然仰天长啸,随着她啸声发出,头顶一根金针飞射而出。百越见那金针飞出,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加紧张。
那金针一离开姒水身体,她那一头乌发便从根部开始渐渐变红,不多时,便成满头红发。她伸手撕掉面纱,只见此时她脸色愈加莹白晶润,眉间越花愈来愈红,红过她唇上的胭脂,红过鲜血。
“哈哈哈,师父,你以为这样便可以了么?倒让我来瞧瞧,是长明草厉害,还是我的血脉厉害!”姒水仰天大笑,声音却比先时娇媚百倍,红发紫衫张扬开来,真如魔女一般。
她手中结印,一朵一人高的红色越花渐渐成形,越花压向发射强烈青光的小和尚,小和尚此时只觉浑身疼痛难耐,左肩几欲断掉,却无力反抗,只能放声大喊,渐渐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东升本就元气大伤,长明草也未复原,若不是拼着性命不要,也无法坚持这许久,可姒水血脉启动,却是难以抵挡,他渐渐感觉不支,一根道人在此大阵中能保住性命便已不错,根本没有余力来帮忙。
“唉……”东升心里叹口气,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他望向小和尚,嘱咐道:“无音,记得师父和你说过的话,也要记得你答应师父的话。”
小和尚疼痛中勉力回头,只见师父眼中尽是疼惜期待,便也咬牙点点头。东升欣慰一笑,眼中神色坚定。
小和尚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托起飞速抛开,青红对战的景象飞速缩小,最后看到的便是师父的胸膛撞上了血红花朵,眼前只剩一片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