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却说东升用尽最后力气将小徒弟抛出,自己胸膛便毫无遮拦撞上了殷红花朵,红光散尽,他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离火挨到跟前,看师父伤重,只是自己也是虚脱无力,师弟们也都好不到哪里去,转眼看一根道人等人,也都受余波所伤,脸色惨白,坐于地上打坐恢复。

再看姒水立于东升面前,她见东升口吐鲜血,只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渐渐有呜咽之声,低下头来,竟是满面泪痕,一时哭一时笑,好似疯癫一般。

百越也受轻伤,他见小和尚被抛出,便要追出,待见姒水这般景象,却又放心不下,只来轻声哄她:“阿水,阿水,莫要难过,你师父待你不好,便跟我回无花林,那里有你爹爹娘亲,阿水,阿水……”

“哈哈哈,”姒水手指师父,偏头望向百越,道,“百越你瞧,我师父受伤快死掉了,哈哈,他快死掉了,呜呜,师父要死掉了,师父为了长明草成了这幅模样,他待爹爹不是这样,待我更不是这样,待培土也很狠心,为什么,为什么,百越……”

她哭哭笑笑,百越只拿话来哄她,就怕她更疯魔,连自己也不认得了。

离火看姒水这样,就好似十二年前,她初知自己身世,激得血脉恢复,便是这样疯癫。

那日师弟惨死,四师父之后也逝去,自己一生所遇惨事便是那次,那次之后,自己便孤独一人,看师父出家,成了另外一个人,看又多了许多师弟,听他们各个佛珠轻响,好似超度自己这个迟迟不走的阴魂早日转世,往日欢乐景象一去不回。一时心中苦痛,眼泪也流了出来。

东升听姒水言语,眼中也泛泪光,脑海中往事历历在目,心中也百感交集。

若自己没有守护长明草的使命,只是一个普通的师父,当年大弟子那样温和聪颖的徒弟,便该有个好结局,姒水也该天真烂漫,培土一个孩子也不会早早夭折。

只是自己师兄弟四人,已有三人因此离世,在自己之前,更有多少祖辈为了守护长明草一生枯坐,一切不都为了那个信念么?相信千年之后圣地会现世,帝妃可以复活,人世间邪念会除,受到诅咒的种族可以重生,自己又怎可以因为一时心软,为了一人舍了整个人世?可是,千年之约,为何要这样久呢?久的连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不知道这一生的坚守,到底对还是不对?到底是信念还是责任让自己一次次狠心……

“姒……水……”老和尚伸手向深恨自己的徒弟。

姒水怔怔看着他,她本该是恨着他的,这个养大了她的恩人,给了她十六年快乐时光的亲人,却又是害死她亲生父母的仇人。可她这会看着他嘴角的鲜血,看着他光秃秃的头,雪白的胡子,看着他伸向自己的颤巍巍的手,她只觉得自己心里疼得慌。

百越说师父养大自己只是为了消磨掉自己的血脉,永远治愈长明草,到时自己便会变得没有用处,没有了血脉之力,自己就会死掉,像娘亲一样。可自己还不如娘亲,她有爹爹疼,有爹爹护着她,甚至代她去死。可自己呢?自己这样敬重师父,这样待师父好,拿他当亲人,若是有人来伤师父,甘愿豁出命去,可师父却只是为了她的血脉,那些疼爱都不是对她的,是对爹爹的愧疚而有的疼爱,是因血脉而有的疼爱。

是啊,师父怎会像爹爹那样呢?爹爹是个傻子,总想用温和的法子解决问题,以为他可以说服师父,求来长明草,可最后却害了他和娘亲。

师父的眼里只有长明草,只有长明草!师父为了长明草害死了爹爹和娘亲,欺骗了自己也抛弃了自己,还害死了小培土,害死了四师父!都是师父,都是长明草,她要恨师父,要恨师父……要夺走长明草,要毁了长明草!

“啊……”姒水似要喊出心里的不甘,心里的委屈,心里的愤恨。

她低下头来看着东升,眼角泪水仍在,嘴角却已弯起,笑意渐浓,眼神却冷冽异常。

“师父,”她声音甜美,“我定会找到你疼爱的小徒弟。”

百越看她这样,渐觉陌生起来,这不是他开始时认识的姒水。她那时不会有这样的神情,她那时笑便是笑,哭便是哭,恼你了也定告知你补救的法子。

百越有一瞬间后悔,若永远不告知她身世,她是不是永远那样快乐?可那怎么行,一个人怎么可以活得糊里胡涂,怎么可以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还有死在无花林的千越呢……所以他定会帮她找回长明草,让她变回以前的她,也解了那一族的痛苦。

“阿水姐姐,你……你快回来吧……”离火只是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力,过了十二年,自己还是原来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姒……水……水”老和尚仍在叫着他的徒弟,眼中景色渐渐不清晰,他又眨了一下眼,眼前是个素衣乌发的女孩子,手挽发梢,偏头对自己微笑,那是十六岁的姒水,这是他看这个世间的最后一眼,而他十二年后的徒弟,此时正转了身去寻有长明草的小和尚。

姒水转身离去寻找无音,东升也在离火怀中逝去。卓庄主见东升已无指望,也连忙起身去追,连夫人自不愿落后,也踉跄跟上。

一根道人来到离火跟前,安慰道:“令师为一生守护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当前要紧的是保护好无音,否则东升兄不免难以安心。”

离火把头埋入师父怀中,只是这次无论他哭的多凶,东升都不会再说话了。

离火抬头望着远方,低声道:“他们抓了无音也是无用,没人能破得了‘化骨’。这下可好了,谁都得不到长明草了,可是阿水姐姐疯掉了,培土死了,四师父死了,师父也死了,日息山林里再也没有一个伴我长大的人了,可我还活着,我却还活着……”

他语调哽咽,只觉大家都好狠心,一个个离去,只当他是看客,全没一人顾过他的感受,而长明草他却不知该护该恨。若为了师父,便该去守护此草,可他一生至亲至敬之人全都为此草或疯或死,没有一个得以善终。离火心中矛盾苦痛,只能化为泪珠滴落。

一根道人与东升相交多年,自也了解此间情由,也知晓离火性情脆弱。他轻拍离火肩膀,道:“离火,你心里的难过我都知道,可命运如此,又能怎样呢?你师父心中又何尝不苦?可却一样要挺过来。你先安葬你师父吧,无音那里我去瞧着。”

“多谢道长……”无音将头垂得更低,好似要避开所有事,所有人。

“唉……”一根道人也展动身形,追去查看。

却说无音被师父抛出之后,也知师父凶多吉少,想起从小养育的恩情,忍不住哭出声来。

可他记事时便是乞儿,六岁得东升搭救,才过上平静生活,至今一十八岁,只因少时吃苦,影响了发育,且未经世事,身量形容看来只有十五六岁。少年经历令他比同龄孩子坚强许多,定下心来,便思索如何完成师父遗命。师父交代,圣地会在南方现世,便该往南去。可他出了山林,眼前小路众多,又是平生初次离山,不知该如何选择。

“说是圣地,必然神秘,我便选最窄的小路走,定是去的人少的地方。”如此想着,便朝前走去。

过不多时,百越与姒水也下了山来。此时姒水脸颊仿若透明,百越望见她脸色,知道她也已受了伤,心中越发担忧。

“阿水,你累不累?”百越站在她身后,轻声询问,手却慢慢从怀中掏出了一根金针。这已是千越留给他的最后一根金针了。

“我定要毁了长明草!”姒水好似没听见他说话,只自言自语。

“好,你要做的,我都帮你。”百越一手扶着姒水,另一手将金针插入了姒水头顶。

姒水一惊,道:“百越,你做什么?”

她欲挣扎,可从金针插入时起,姒水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开始颤抖。

“阿水,你忍一忍,你今日已将血脉之力用得太多了,我来帮你寻草,你先来歇一歇。”百越将姒水揽在怀里,轻声哄她。

“啊……啊……”姒水脸色变了又变,时而红润,时而晶莹,她不停颤抖,红发也渐渐变为乌黑。

“百越,百越……我好痛苦,你来帮帮我,我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姒水最终沉沉睡去。

百越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疼惜,轻声道:“阿水,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都好了。”

百越见她睡熟,便吹了声口哨。立时,十几个受了伤的锦衣人从树林里出来,抬着一顶小轿,到了跟前。

他们本是百越安排在日息山林附近的手下,只是山林大阵发动,死了不少,剩下这十几人因不在山林里,侥幸活了下来,可也受了伤。百越已不再指望他们能来帮忙。

他们刚欲行礼,百越便挥手制止,道:“先将阿水送到我的住处,好好照顾。”

“是。”

他们说完,便抬着姒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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