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却说无音沿着小路行来,越走竟越是宽敞,他心中渐渐疑惑,脚步不觉放慢,抬头打量四周,除了脚下的路,周围都是林木,看不到边际,便折而向右,想先走出山林,再找人问路。
又刚走了没几步,忽然眼前金影一闪,无音吃了一惊,便停下步子,抬头看去,来人满身朦胧金光,一张脸英俊非凡,正带着一丝邪气笑意看着自己。
“是你?”无音认出这人便是前几日抓了自己的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不错,是我。”来人微笑道,可那笑意却让人心中透出丝丝凉意,“没有想到你是东升的徒弟,长明草竟真的在你身上,倒害我白费了许多工夫,这便跟我走吧。”
“你将我师父怎样了?”无音心中虽也大概猜到结果,可终想证实一番。
那人斜觑他一眼,淡淡道:“死了。”
虽也料到是这个结果,可此刻证实,无音心中却也忍不住大痛,眼泪也涌了出来。他用衣袖擦去眼泪,再看眼前这人,更觉面目可憎,咬牙道:“我师父不在了,你们永远也得不到仙草了。”
“得不得的到要看我的本事,你只管跟我回去。”说着便来拉无音,无音慌张后退。
自己跟这人相比,简直毫无反抗之力,想到师父惨死,自己却仍然落入贼人手中,心中只觉愤慨。
在这危急时刻,一根铁杖横空挡来,百越不得已收手,凝目去看,只见一老妇人持杖立于无音身前,她旁边还有一老者锦衣玉簪,正是连夫人与卓庄主来了。
“你们两个适才没死,还敢来插手?”百越脸上现出怒气,此番失算已害得姒水复发,大伤元气,他一心只想赶快带走小和尚,好钻研如何解开“化骨”,谁知这两个人又来纠缠不休,一时间杀心已起。
“我们都是老相识了,尊驾不必一见我们便如此恼怒,我等前来也不是非要抢夺那小和尚。大家都知道长明草被东升用‘化骨’封在小和尚体内,我们便是得了他,一时也取不出仙草。”卓庄主见百越有怒意却并未退却,反而甚是潇洒地一笑解释道。
连夫人知他满肚子阴谋,就只站在一旁不说话,要看他玩什么把戏。无音听他俩也有夺草之心,只觉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那还不快让开?”百越不耐烦道。
“我们只想与尊驾打个商量。”卓庄主见百越看向自己,便接着道,“今夜大家都为长明草而来,任谁空手而归都有不妥,况且要想出化解‘化骨’的方法,自然也是人越多越好,所以……”
“所以你们想与我一同研究化解的法子,要与我分享长明草?”百越眼睛微眯,截口问道。
“尊驾果然聪明过人,一点就透。”卓庄主笑道。
“哈哈,”百越却仰天大笑,“枉你活了这般年纪却还如此幼稚可笑,就凭你们也想与我分享?何况十二年前你两个对姒水怎样想必也还记得吧?我今日不杀你们已是极限,还想来跟我分享?”
连夫人将铁杖狠狠一敲,大声道:“你这小子也敢来取笑人!”说着便欲动手。
卓庄主伸手一拦,向百越道:“无论我们当年怎样也只是为了长明草,并非针对姒水,何况今日大家都有伤在身,真要动起手来,结果怕还不好说吧?”
那卓庄主果然老狐狸,一句话便说中了重点,这也是他此时来夺仙草并不惧怕的原因。
可百越也并不见怕,只冷哼一声,道:“那便来试试好了。”
他说动手便动手,话音未落,人便向连夫人窜去,同时伸掌去击,只待一掌击中便要先带小和尚离开。
可那连夫人也不是软柿子,见百越来袭,铁杖一转便护住自身,同时左手蓄力拍出。卓庄主见不能谈妥,便也出手帮衬。
他们倒不担心无音趁机离开,只因无音太弱,他们随时都能将他擒回。这边无音见他三人打了起来,便向路边退去,只想等他们损耗力气,最好两败俱伤,自己才好趁机逃脱。
可那百越确实厉害,虽也受伤,可一人抵挡两大高手并不见败象。无音正自等得焦急,只听一声闷哼,连夫人已被击中一掌,倒下身去。
眼看那两人便要落败,自己到时定要被百越带回,正想赌上一次,最不济也就是被擒回,这时忽听一苍老声音在耳边道:“无音快跑。”
无音听这话正对自己心思,也不及看是谁,便发足向前奔去。
百越也听到了声音,又见无音跑走,心中着急,便欲摆脱卓庄主两人去捉无音。可这时人影一闪,一个道人手持拂尘也加入战团,正是一根。
卓庄主也看到了无音跑走,正自心焦长明草不得,自己还要赔掉老命,此时见一根加入,眼珠一转,便借机抽身,要向无音追去。
一根道人也防着他这一招,连忙挥出拂尘,阻住去路。
百越也已明了他两人心思,此刻也不想再多纠缠,身形一转,便跳出战圈。百越比卓庄主高明许多,一根自也无法以一招便拦住他去路。只须臾间,百越便已向前掠去,眼看便要抓住无音。
无音不去看背后情况,只咬了牙拼命奔跑。百越手指堪堪碰到无音衣领,拂尘便已扫出,卓庄主此时也已跟了上来,三人边打边向前去。
卓庄主边和一根道人连手阻止百越,边伺机赶上无音,一根道人边阻拦他两人边与卓庄主连手,百越则只努力向前,并不与两人纠缠,毕竟他身上也有伤,耐不住他们长时间纠缠,姒水那里他也还不放心。
无音再向前奔了一段却停了下来,原来前面竟是一道深深的峡谷,只见下面云雾缭绕,对面也是相距甚远,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选的这条小路当真大错特错。
打斗的三人也已发现无路可走,百越反而安定下来,一根道人却是心中长叹,卓庄主也在暗自权衡。
无音见情势危急,便要回头另找去路,这时一道人影飞来,无音只觉脖颈衣领一紧,接着一个老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哼,小和尚,还是跟老身走一趟吧。”原来是连夫人带伤追来。她拉扯着无音便要离开,那边三人同时一惊,停止打斗,都朝这边奔来。
百越速度最快,上来便是杀招,连夫人举杖去迎,可她伤上加伤,这一挡着实无力。掌杖刚要接触,连夫人便觉出不是对手,那边又有两个高手击来,连夫人心急之下无暇多想,另一只手随手扯过无音便挡向百越杀招,百越一惊,可掌力不及完全收回,这掌便印在了无音胸前。
要说这掌被百越收回了大部分掌力,断不会要了无音性命,可那剩余的掌力也将无音击飞。无音本来就身在峡谷边缘,此刻受了一掌,只觉身子飞出,自己完全无力抵挡,最后一眼只看见四人各伸了四只手抓向自己,而自己身子却向下坠去,他胸口疼痛,渐渐昏迷,脑中只想无法实现对师父的承诺了。
待无音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昏暗,入眼都是烟雾弥漫,四周寂静非常。
“我可是死了?这里云缭雾绕,可是死后的世界?”无音心中暗想。
他想站起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可刚一动弹,左肩便痛入骨髓,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可这口冷气还未抽尽,便又引来胸口气闷,好似压了块大石一样,只得又躺下歇息,不过心中却暗暗欢喜,忖道:“我还能感觉疼痛,可见还没死。师父,定是你保佑徒儿大难不死,徒儿定会信守承诺,完成您的遗愿。”
无音又歇息一阵,渐觉恢复了些许气力,便以手撑地,想站起身来。可手刚放在地上,便感觉出不一样来,触手处只觉光滑清凉,好似冰面一般,却并不寒冷。
他忙侧了身去看,只见朦朦雾气下莹白透明,真似厚厚的冰层,可却绝不是冰层。他又抬头望向四周,只是云雾太浓,什么也瞧不清。目不能视,周围又无半点声音,身下又不是地面,无音自六岁上山以来这是第一次下山,此刻遇到这诡异景象全没半点经验,幸存的喜悦变成了不安,当下便慢慢站起身,想来查看周围情况。
他受伤太重,才走没两步,便一个踉跄,眼看便要摔倒,可他却并没有摔倒,因为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条不知从何处生出的绿色藤蔓扶住了他,并将他轻轻缠绕,他还未及反应,更加无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雾气渐渐稀薄,虽不见太阳,但周围渐渐明亮,与此同时,以他处身的地方为中心,一条条碧绿的藤蔓铺展开来,只一眨眼就铺满了整个他目光所及的地方。此时他再抬头看去,上面依旧云雾缭绕,可他周围却清晰无比,那是无止境的绿色藤蔓。
无音还未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他面前的藤蔓便露出缝隙,那束缠绕着他的藤蔓便将他从那缝隙中向下送去。无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也不敢乱动,只看那藤蔓要将他送去哪里。
无音才从那碧绿藤蔓层中穿过,便来看下面景象。
他从未想过那峡谷下方会是这样一番景色,好似仙境一般。不知是哪里来的光亮,好似日光一般,洒满谷底。一望无尽的翠绿连绵成一个环形铺满了谷底的外围,紧接着的却是无穷无尽开放的红花,它们极尽生机,仿似燃尽生命也不惜,总要给人一种热烈的怒放。
碧绿藤蔓层距离谷底已经不远了,随着下降,无音很快就能看清红花中心的景色。那是一片并不很大的地方,所以远了甚至看不出那里不是红花。
那儿也是无尽的花,各色各样的花。有纯色成片开放的,也有各色花混杂成一片开放的,可无论怎样,它们总是花,无论怎样开放,都是美的。还不待无音看个够,那藤蔓便将他送往最外围的翠绿林木方向,视线渐渐被郁郁葱葱的矮树遮挡。
不知从何时起,无音就闻到了花香,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香之气,出乎意料地并不浓烈,反而飘游不定,好似故意在逗弄人,去更贴近那些花好闻个够。此刻渐入矮树林深处,夹杂了林木的清香,那花香更像梦里的味道。
耳闻飞鸟鸣叫,又听流水淙淙,那藤蔓将无音放在了一条小溪岸边的矮树丛里,便消失不见了。无音见那藤蔓并无伤害之意,此刻处身之地又好似仙境一般,一时心中惧意尽去,便漫步打量四周。
无音朝流水声源处走去,才走出没多远,便透过林木看到前面波光鳞鳞。他折腾了一夜,此刻正感口渴,便往溪边走去。
这时眼角却瞥见一抹鲜红,他忙矮下身子,躲入矮树丛中。凝目去看,便呆住了,只因透过那些碧绿枝叶的遮掩,顺着潺潺的流水声,他看到了一个红衣女子。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美,那种美中透着股冰冷妖媚,如同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里独开的一朵红梅。
那个女子一身红衣坐在流水边,赤脚泡在水里,正用一把木梳梳理垂于身前的一把青丝。她就那样闲闲地梳理,神情淡然。她看来虽然只有二十几岁,可神态中却偏看不出似年轻女子那般对自己容颜的珍爱,只透露出一种仿似已历尽了世间的沧桑,终于得以休息的闲适。
无音正呆看间,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朝他这个方向看来,她一笑之下周围的百花便都淡出了这天地间。
“来了就快些过来洗洗,躲起来做什么?”她笑道,语声清冷,却满含宠溺。
无音一呆,差点就受了那声音的诱惑走出这片矮树丛。他未走出只因此时岸边的矮树丛被分了开来,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孩子站了出来,颇有些埋怨地道:“你又知道我来了,你就不能有一次假装不知道么?”边说边向水边走去。无音看她背影,听她声音,觉得她大概也就十五六岁。
红衣女子边梳理头发边微笑道:“那样大的动静我想假装都不太好意思呢。”
白衣的女孩子此时已走到了水边,她边将衣服脱下边道:“藏了这许久,可热死我了。”
红衣女子笑着看向她,摇了摇头,好似颇觉无奈。
无音看她真要下水洗澡,忙将身子转了过去。
“时间还早,我先来玩一会,捉条鱼,再来洗澡。说不定我捉到鱼时,也已经被鱼洗过一遍了,还省去我许多麻烦。”这个时候那个女孩子忽然这样说。
“随你。”红衣女子语声中满是笑意。
无音听她这样说也忍不住要笑,同时转过身来,却还是好一会尴尬。因为那个女孩子虽说先来捉鱼,其实却已经将外衣脱去,只穿着雪白的里衣。她将裤腿和衣袖都高高挽起,可她的皮肤却比衣服更润白晶莹。
她站在水中,盯着水面寻水里的鱼。她此时是侧身站在水里,无音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也只是左边的侧脸。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虽没有红衣女子那样冷艳的好看,却也并不难看。
无音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看她,因为看到红衣女子时,他总觉得自己无限卑微,而看到这个女孩子却觉得亲切可爱。
这时,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看,花妖,有彩虹!”语声中满是兴奋。
无音也不自觉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可是从他这里却什么也看不到,都被林木遮挡住了。无音觉得实在可惜。
那个女孩子却又捧起一捧水,朝空中洒去,边欢快喊道:“哈哈,花妖,快看我洒出来的彩虹!”
红衣女子朝她宠溺一笑,并未说话,似是对她这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
无音却觉得甚是好玩,这个女孩子的行为总是与别人不同,可其实他又见过几个女孩子呢?便是同龄的男孩子也没遇到几个。
无音从小随师父长大,东升一生为守护长明草做了许多违心之事,后来因此出家,心中始终抑郁,自然不可能整日来哄小孩子玩耍。离火因少年时遇到大悲惨事,以致后来性格内敛,终日郁郁寡欢,也不可能哄他玩耍。虽然后来师父又收了许多弟子,可年龄都不大相当,便没有什么玩伴,他又涉世不深,童心未泯,此时看那个女孩子这样玩法,更觉得这个女孩子特别亲切。
正在这时,却有箫声传来,那吹箫的人并不在这附近,可听那箫声却清晰非常,一点也没有被林木阻挡。箫声渐吹渐急,好似有甚紧迫事。
“阿甫在叫我们呢,快走吧。”红衣女子一听到箫声便将木梳收起了,边整理衣裙边向女孩招呼。
“哪里是叫我们?明明是在叫你。你一个人去吧,我还要捉到鱼才算完。”那女孩子说完便低头寻鱼,再不抬头。
红衣女子也不勉强,只是摇了摇头,嘱咐她莫要太晚,便沿着河岸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