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红衣女子听到箫声后便走了,只留下白衣女孩还站在水中捉鱼。无音本以为白衣女孩定是常常捉鱼,该是十分熟练。她也确实十分熟练,却是十分熟练地捉不到。
她每一次动手都搅得水花翻腾,而鱼鳞光滑,她却总也握不住。无音在矮树丛后看得同样惊心动魄,不自觉握紧了手,想要替她加份力。不过这女孩也并不气馁,每次一击不中便站在水中等候,待水面平静,便再次下手。可是鱼却禁不起她这样惊吓,才两三次,便只剩下两三条胆大的还敢停留这片水底。
她也长了经验,不再试图用手抓紧,而是在抓住的一瞬间就将鱼朝岸上扔去,她怕鱼又溜走,所以这一下扔的很是蛮横有力,所以无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鱼朝自己脸上飞来,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便向后栽倒。
那女孩子扔了鱼便向岸上来了,听到那声“啊”忍不住足下一顿。
“鱼也会叫?”她自言自语道。然后就快步跑来,显然大感兴趣。
而当她拨开矮树丛看到满脸水迹鱼鳞捂着眼睛躺倒的无音时,只顿了一下,却并不吃惊害怕,只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很是欢畅,像是春风穿林过叶,无音从未听人那样笑过,更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无音本来被她发现,心中吃惊,待听她笑自己,便松开了捂着眼睛的手,预备责问她几句。而他的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眼睛也在此时张开了。
他看到了一张笑得极其灿烂的脸。这张脸莹白如玉,唇红齿白,眼角随眉梢微微上挑,单是那双眼睛,倒有些沙场将军的威势,只是再细看去,那眼睛里却甚清澈,此刻眼中含笑,两颊因为玩闹也透着嫣红,女将军霎时变成了小女孩。
若只是这样那便好了,可一条青纹却自她右眼下绕过眼尾蔓延至额头,那青纹虽只一条,却又似千百万条细小青丝缠绕而成一般,扭曲交错,最后在额中发尖隐没,令她看去甚是可怖。
初时无音只见她左侧脸无暇纯净,又听她说话做事有趣,本是心中喜欢,可越是初时想的好,此刻惊的便越深,所有指责的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了。
女孩子见他瞪眼张口呆在那里,也一愣停下了笑,道:“你怎么了?我只是觉得好玩才笑,不是要笑话你的。”
“你……”无音看那女孩神态,似是不知自己样貌吓人,一时更不知该如何说了。
“我怎样了?”女孩皱眉困惑道。
无音此时也定下心来,觉得人人生来都是爱美的,这个女孩本来甚是可爱好看,不想却有条青纹作怪,她生来这样本就可怜,好在她自己并不知,若自己此刻说出来,便要让她日后难受了,便咳了一声,道:“没什么,我……我不认得你,想问你是谁。”
“你没有生气?”她好似不放心,又问道。
“我……我现下已经不生气了。”无音老实答道。
那女孩子见他真不生气,便也一笑,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站起身来,双手抱胸,低头看着无音,故作老成道:“你这怪人,一会躲在旁边窥探,一会瞪眼张口,一会假装生气,一会口吃结巴,姑娘命你快去溪边洗洗,好来回话。”
她神态说话虽装的很像,只是一身打扮却并不相宜。她整个人大部分已经湿淋淋,袖口捋到了肘上,裤腿更是一高一低,更兼赤脚踩地,无音见她顽皮其实心肠不坏,对她的惊惧之心也渐渐消减,不觉一笑,转头往自己身上看来,昨夜一场好打,本就满是尘土,此时掺了鱼腥水渍,更是惨不忍睹,便赶忙站起身来,要去溪边洗洗。
只是一站起来,便头晕眼花,险些栽倒,那女孩子眼疾手快,赶忙扶住,又让他坐下,口中连连奇道:“你这怪人真是怪了,好好一个男子汉,竟然连站起都会摔倒。”
无音解释道:“我身上有些伤。”
“啊?”那女孩子吃了一惊,转身跑到溪边在自己衣服里翻找起来,不多时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她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药丸,递给无音,道:“快吃了吧,这是甫哥哥制的药,无论什么伤都能缓上一缓,你先歇一歇,待会我就带你回去给甫哥哥瞧瞧。”
无音自来只得师父师兄照顾,并无外人关心,此刻见她如此热心,心中感激,便觉这女孩容貌也并不那样难看了。只是她也不问什么伤,拿出一颗药丸便要来吃,有些犹豫。
但他本来就觉得这女孩子亲切,此刻见她看着自己,满是期待,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又想到自己此刻伤重,更兼此处如此神奇,便接过药丸张口吃了。那药丸入口即化,满口清凉,只一会儿,便觉身体里也是清爽舒适,胸中闷气也散,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灵丹妙药。
“怎么样?好些了么?”那女孩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谢谢你。”
那女孩放心一笑,便挨着无音坐了下来,抽了身边的草叶在手中编织。
“你怎么受的伤?是不是有坏人打你?”那女孩子好像天生便不知道陌生,刚坐下来就问无音。
“嗯。”无音本就不善与人交谈,此刻这女孩虽然善良,可刚刚相识,又不知身在何地,再想到长明草十分紧要,便谨言慎行,怕无端招来祸事。
“你能来到这里,是拜哪个越做的师父?千越是不是也要回来了?”那女孩并未因无音的简短回答而气馁,反而又问起问题来了。
无音不懂她问的什么,茫然道:“我师父……不叫‘越’,而且……”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自己到这里来的,我是被人打下来的。”
“啊?” 那女孩更加吃惊,睁大了眼看着无音,大声道:“那……那你怎会没有摔死?还有冰蔓呢?没有阻止你?”她一激动,说话便没有什么忌讳了。
无音也不是小气的人,并不计较,当下便道:“我摔下来的时候昏迷了,醒来的时候睡在一层好像冰层的东西上,然后……嗯……是一条绿色藤蔓送我来了这里。”
那女孩子听他这样说,更加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忽然哈哈笑起来。
“哈哈,甫哥哥常说没有外人来得了这里,这下他可要没话说了。”她复又皱眉道:“可是……你既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那你又是谁啊?”
无音听到这里才算明白,为什么这女孩看到自己毫不吃惊,也不害怕,还待自己这样好,原来是将自己当做他们自己人的徒弟了。他疑惑解除,可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原来她是认错人了才这样……当下便低头道:“我只是个小和尚。”
那女孩却没觉出什么不对,只惊奇道:“小和尚?”
她看向无音光秃秃的脑袋,喃喃道:“没有了头发真的就一定是和尚了?那你……”
“咳咳……”无音虽然吃了药,但那毕竟不能完全治愈,这会便忍不住咳嗽。
“你的伤很重么?莫要担心,我带你去找甫哥哥。”那女孩听他咳嗽便不再多问,也不等无音回答,就拿了刚编的草绳拴了抛上岸的鱼,拿了衣服,就要搀无音走。
无音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也无暇多问,只是觉得这女孩亲切又待自己很好,便与她说了几句话,可此刻已明了人家认错了人,若还要跟她走,却有些不情愿。
那女孩看出他犹豫,便道:“整个谷底只有我们三个人,一只小狐狸,你不要我们帮你,这样重的伤你该怎么办?放心好了,我们可不是坏人。”
无音听她说的坦诚,也不好再拒绝,便点头答应。那女孩很是欢喜,便一手拎鱼,一手搀扶无音,沿着岸边离去。
林花交界处几间青砖小屋依林傍花而建,间间相连,而又错落有致。屋前青石铺路,百花夹道,梧桐成荫。一只白色小毛团伏在树下眯眼假寐。
忽然,毛团尖耳竖起,头也高高扬起,向远处张望,旋即迈开四条小腿奔了出去。不多久,毛团又回来了。它的身边一个裤脚高挽的女孩子扶了一个垂头走路的小和尚,而毛团此刻正边走边蹦,鼻尖舌头竭力去碰女孩手中拎着的大鱼,女孩则时时将鱼变换位置,并且出言安抚毛团:“阿狐,不要调皮了,一会将鱼分一半给你好不好?”可那毛团却一副等不及的模样。
快到屋前,女孩子便来高呼:“甫哥哥,花妖,我回来啦!快来呀!”
脚步声响起,黑锻鞋面伴着蓝色衣角掠出门口,旋即一个男子站在了正屋门口,他约莫二三十岁,宽大蓝袍绣着玄线衣边,罩在他高大的身躯上,未束腰带,却更显得潇洒。一个人看到他首先感到的便是他那种不羁的特质,然后才来看他的样貌。第一眼看去,他并非美男子,却也眉目疏朗,棱角分明,再细看去,便发觉他仿佛眼含春融之水,面罩暖日之光。
此刻这潇洒男子便以右肘倚于门框上,左手端着一碗茶,谷底的未知光线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他偏着脑袋,满脸无奈,叹息道:“嗯……你回来了?”
待见到了女孩子身边的小和尚时,他眼睛眨了眨,站直了身子,惊奇道:“还带了客人?他们也回来了?”
“没有没有,他受了伤,你快看看,其它的一会再来说。”女孩子伸着拎鱼的手焦急道,那小毛团便也随着那鱼蹦上蹦下。
男子一听小和尚身上有伤,也不再玩笑,快步走了过来。
无音见他过来,忙施礼道:“打扰了。”
那女孩子见他忽然老成起来,忍不住一笑。那男子来到跟前,扶住了无音,神情却忽然一凝,好似有些吃惊,但片刻便恢复常态,边扶无音向前走,边微笑道:“这里很久没人来了,我们倒很欢喜。”
那女孩子便趁这时间拎着鱼去了厨房,小毛团也亦步亦趋跟去了。
那男子扶了无音进了屋,便见先前见到的那红衣女子正坐在桌边煮茶。她见有人进来也并不起身招呼,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专心煮茶。无音本想对她问好,可他见了这女子便觉卑微渺小,人家又神情冷淡,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也不知该如何说话,只觉十分尴尬。
那男子瞧见小和尚脸红,只微微一笑,便直接将无音引到了屋子另一边的椅上坐下,道:“我先来给你诊诊脉吧。”
这时那白衣女孩子已穿整齐了衣服走了过来,她见男子正在诊脉,便站在一旁瞧着。那男子一会眉头紧皱,一会抬眼打量无音。待两只手都诊过了,那男子一笑道:“不碍事,只是身体受了亏,要补一补,至于那一掌,力道并不强,一会我给你配些药,你再休养一阵就好了。”
女孩子听了之后皱眉道:“可他都被人家打落下来了,那一掌怎么会没有事?而且,摔下来没有摔伤么?”
无音也甚是不解,怎么自己会需要补一补?
那男子走到女孩跟前,轻抚她的黑发,微笑道:“小和尚有福气,莫来担心。”
那女孩和无音俱都茫然,不晓得受了伤还被打落峡谷有什么福气,正不解间,那男子又道:“你今日先在这里歇一歇,明天我给你安排养伤的地方。”
无音听他这样说,料来他定是将自己也当做了自己人,便忙道:“您别误会,我不是你们自己人的徒弟……”
那男子听他这样说,朝那女孩子看了一眼,知晓肯定是他听说了什么。
那女孩赶忙道:“我只是问他是哪个越的徒弟。”
男子微微一笑,对无音道:“你算半个自己人吧。不要管悠儿说了什么,也别想那许多了,你只管养伤就好。”说完也不待无音说话,便转出门抓药了。
无音看向那女孩,道:“悠……儿?”
那女孩全没注意到无音说了什么,只是道:“甫哥哥说要你休养你就休养便是了。我甫哥哥很厉害的,你莫要担心。那,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给你熬药。”说完便也出门了。
无音看悠儿离去,心中虽然对这神奇的地方仍有许多疑问,对那男子说的“你算半个自己人”的话感到纳闷,可看他们都待自己很好,全无恶意,便也放下心来,只待日后弄清原因了。可无论如何,相救之恩定要报答。
想到自己逃脱追杀来到仙境也似的地方,还有神仙似的人,无音只觉自己幸运。眼下便等伤势养好,便可以启程寻找圣地了。
想到这里,无音心里忽然一颤,那男子说这里很久没人来了,而峡谷又那样高,他们是不是也很久没有出去了呢?还是根本就出不去呢?无音越想越慌,便要去找那女孩子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