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以往的时候,无音总在下午诵经,可是今天下午好似蒲团上撒了钉子,总让他坐不住,最后他索性泡了壶茶坐在了院外,心中对自己说这是在观赏春景。无音也不知晓自己喝了几壶茶,只是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斜,小路上仍然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唉,看来她真是生气了,今日真不会来了。”无音最终丧气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自语道,“这茶也不知我今日冲了几遍了,跟白水一样。”

便在这时一个男子笑道:“那你还喝?”

无音一惊,抬头见是皇祈甫来了,连忙起身施礼。他还未说话,皇祈甫便已先说话了:“别那么多礼节,坐下吧。”说着他自己已先坐了下来,无音也随他坐下。

“悠儿和你闹脾气,是不是?”无音正愁如何开口询问悠儿如今怎样,不想皇祈甫先开了话头。

无音听到问话想到都是自己的错,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吞吐道:“我……我不会说话,将悠儿惹恼了……”

皇祈甫摆手道:“不干你的事。”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也是我的错。”

无音以为他安慰自己,便道:“确实是我说错话了,我自己知晓。”

他看向皇祈甫,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试探道:“你说,悠儿还会不会来看我?”

皇祈甫默然看着无音,无音反而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太奇怪,更加尴尬起来,正要找话再说,皇祈甫却又叹了口气。

无音自见皇祈甫以来,只觉他随性不羁,却又温暖快乐,从未听他叹过气,也未见他何时流露愁态,今日忽听他一会功夫便两次叹气,不觉奇怪。再一细想,能令皇祈甫忧愁的,定然是悠儿无疑,不觉站起身来慌道:“可是悠儿还很恼我?那我……”

皇祈甫却截断他的话道:“你莫要慌,悠儿平日也不是小气的人,你俩年纪相仿,正好是玩伴,她怎会因为你一句话便恼你了?”

无音听他如此说,如释重负,又坐了下来问道:“那你为何一直叹气?不是我已将悠儿气得无法挽回?”

皇祈甫听他说话也孩子气,不觉一笑,道:“悠儿来找你之前便已在我那里受了气了。”

无音听此一愣,道:“什么气?不能长时间出去生的气么?”

皇祈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了那杯不是茶的茶,低眼看着,他眉头紧皱,全没了平日的潇洒模样,半晌,方道:“你既然已经知晓悠儿平日不能长久离开谷底,大概也知道我曾经告诉过她,只要她能将自己气息逼出体外,且一直保持温热,她便能走了。”

无音点头道:“她确实说过。”继而问道:“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她去外面瞧瞧呢?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皇祈甫站起身,背对无音,看着夕阳西下,红色的余光也罩了他一身,他似无限感慨。

“悠儿从小是我带大,若能让她离开,我又怎会忍心让她不高兴?”

他转过身来看着无音,又道:“这里的情由我不便说出来,可你应相信我,对不对?”

无音见他眼光望来,温暖信任之情油然而生,立刻点头道:“我自然信你。”

皇祈甫却自顾摇了摇头道:“悠儿也信我,可我这件事却是骗了她。”

“什么事?”无音不解道。

“她永远都不可能使体外的气息温热。”皇祈甫这话说出,使无音无限错愕,想到悠儿日也盼,夜也盼,却只是皇祈甫的一个谎言,便怒道:“你也知她信你,那你怎好骗她?还是这样的事情上骗她!”

皇祈甫语调低沉:“你不要我给她个念想,难道要我告诉她她根本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

“她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无音激愤道。

“你可以当这是个诅咒,她若离开,便会出事。”皇祈甫道。

无音一呆,问道:“什么诅咒?我师父说过,这世上已没有了神,而人是没法下诅咒的。”

皇祈甫道:“你也该知晓,如今世上,多病痛受禁之人,传说他们的痛苦便是神之末世一场大战造成的。你可当悠儿也是受害者之一。”

无音听此心中一惊,他也听师父说过神之末世的那场大战,可传说只有远古神族遗址附近才会有受禁之人。他看谷底很神奇,便觉得不是普通的地方,却没想到竟是远古神族的遗址。那悠儿的这件事情便真的是无可奈何了。

无音也不禁颓然叹了口气。他想到悠儿一直以来的努力和渴望,他永远也忘不了的那个傍晚的景象,心中竟起悲凉。

无音看着皇祈甫,呆呆问道:“你这次说的是真的?”

他多么希望这一次皇祈甫才是在撒谎。可皇祈甫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也没有法子?你们这里该是神族的遗迹,就没有传下什么办法?”无音仍旧不死心。

听到无音这样问,皇祈甫道:“我本来也以为没有办法了,可见到你来了,我便知晓办法来了。”

无音听此更是意外,便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进屋去,我慢慢跟你说。”皇祈甫说完,便转身进了院门,无音也只得跟他进去。

进了屋无音便迫不及待问道:“到底我能帮什么忙?”

皇祈甫没有马上回答无音的问题,反而说起了别的事情:“很久以来一直有一个传说,说世上有一株长明草,可起死回生。”

无音听他如此说,心中一惊。虽然他早就感知皇祈甫知晓自己的秘密,可此刻皇祈甫又特意说出,难道是要用长明草……

无音心中为难,皇祈甫却好似什么都未察觉,仍旧说道:“然后谷底的人都受到限制,无法远离,所以虽然听闻也无法求证。很多年前,谷底曾有一人破除禁制离去,过后我想她也许便是听到了这个传说,所以出去求证。那时我还有些期盼,想传言或许是真,她也许能将长明草带回。可这许多年过去了,她再未回来过,我也慢慢心冷,觉得命运一事,当真不可强求。”

他停顿下来,脸上神情似悲似喜,仿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片刻又道:“可那日悠儿带你回来要我疗伤,我甫一接触你,便觉出不对,我便知那传言是真的了。”

他说完这话便看向无音,那眼神十分肯定。

无音此时心中很是忐忑,因他自己也不知晓若长明草真能帮悠儿,自己是否该交出呢?想到师父因长明草而死,师兄们也不知是死是活,守护仙草是师父惟一嘱托,便觉自己肩头责任重大,实在不该交出。可又想到悠儿救助自己,如今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她是真心待自己好,她就只有这一件事需自己帮忙,难道真要推脱?

思索间,无音为难道:“你是说长明草可以帮悠儿?”

皇祈甫似是看透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莫担心,我知晓长明草对你有多重要,不会来为难你。更何况,如今长明草以‘化骨’秘法封入你体内,我拿不到。”

无音听他居然知晓如此详细,不觉惊讶道:“你怎知晓?”

“若非如此,你被人打中一掌不会毫发无损,而且冰蔓也不会救你。”皇祈甫耐心解释道。

无音此刻才知晓自己竟是因长明草才保住了一命,可他此刻关心悠儿,也不多想其他,便问道:“你说不为难我,又说我可以帮忙,我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帮什么忙?”

皇祈甫微微一笑,道:“我知晓长明草存在于世既然是真时,便知晓帝妃复活也必然是真了,我也猜到你大概就是那个护送长明草的人了,而我要你帮的忙便着落在帝妃那里。”

无音听此,心中安定,微笑道:“原来是这样。你同我师父想的一样,我师父也早说过,只要帝妃复活,世间便可痛苦尽除。你放心好了,若我能见到帝妃,定然求她先帮悠儿。”

皇祈甫摇了摇头,道:“我要你做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无音奇道:“另外一件?是什么?”

皇祈甫道:“若我猜的不错,帝妃墓中该有半株绿草,可能还开着一朵白花,它或许就在帝妃身边,你到了那里,自然就能看到。”

无音听说又是绿草,还是半株,疑惑道:“帝妃墓中的草是什么草?怎会是半株,那不就枯萎了么?”

皇祈甫微笑道:“远古神物自然与平常草木不同,便是半株也不那么容易死去的。那是帝妃的陪葬品。”

“你是要我拿那草来给悠儿么?”无音猜测道。

皇祈甫道:“不错。”

无音道:“好,到时无论如何我都会求帝妃将那半株草给我。”

皇祈甫摇头道:“不是求她给你,而是你要悄悄拿走。”

无音睁大了眼睛道:“悄悄拿走,那……那不就是偷走么?这……”

皇祈甫道:“这便是我要你谨记的第二件事了。”

“什么?”

皇祈甫道:“他日你见到可使帝妃复活之人或是见到帝妃,不要提起悠儿,最好,连谷底也不要提起。”

无音听此一愣,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皇祈甫皱眉道:“我只怕他们会对悠儿不利……无音,有许多事我如今还不能说,便是悠儿自己也不知道,但我们与悠儿都不是坏人,这你总该相信吧?”

无音想到皇祈甫与悠儿为自己做的一切,便是那个冷冰冰的花妖也为自己煎药,不由点了点头。

皇祈甫见无音点头,又道:“而你也不忍见悠儿一辈子困在这里,对不对?”

无音再度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不愿见到的事情。

想到这里,无音不待皇祈甫再说,便道:“我答应了,等我找到了圣地,见到了帝妃,我就帮悠儿偷……偷偷拿走那半株草,我也绝不会对他们提起悠儿。”

皇祈甫听他这样说,欣慰笑道:“那我便要谢谢你了。”

无音问道:“悠儿知道这件事么?”

皇祈甫摇头道:“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道:“时隔千年,那半株草是否还在我也不能确定,若是不在了,我怕悠儿白欢喜一场。”

无音点头道:“不错,等我拿回了那半株草再告诉悠儿也不迟。”

想到此,无音不觉苦恼道:“只是不知晓我能不能找到圣地。”

皇祈甫一笑,道:“我能帮你。”

无音听说皇祈甫知晓,不觉喜出望外,忙问道:“在哪里?”

皇祈甫摇头道:“我只说可以帮你,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你要找的地方在哪里。若我知晓,也不会不确定传言的真假了。”

无音想他说的也是,虽然心中有些失望,可总算得来了线索,便道:“那怎么办?”

皇祈甫从怀中掏出一块绿色的玉,无音从未见过这样的玉,只觉它颜色甚是美丽,美中不足的是那玉形状太过难看,好似捏烂的葡萄。

只听皇祈甫道:“过了峡谷往南去,有一座山,叫弃山,这座山很有名,你沿途只需打听便能寻到。你绕到南面山脚,那里有一块石碑,石碑上面有一个印记,你将这块玉放在上面,便会有人来见你。你就跟他说是南氏后人给的玉,再问他如何寻找帝妃,他便都会告诉你。”

这弃山的名字无音倒是听过。据说神族萤宫族族长有八个女儿,每一个都很美丽。这长明草要复活的帝妃便是其中的七女儿萤宫落。

可是再美丽的女儿,若是太多,不免也让人失了兴致,所以族长一直很想要一个儿子。当族长年近五十时,他的夫人再次怀孕了。族长年龄已大,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子,没想到夫人竟然又怀孕,心中很高兴,也很期盼,可最终生的还是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全然不似她的姐姐,因为她实在太丑了。

族长心事落空,本就不痛快,又见这个女儿如此丑陋,一怒之下,便将未满月的婴儿抛弃,扔在了一处山脚下。族长夫人心中不忍,可也无可奈何。那夫人的娘亲听说此事,便自去山脚捡回了婴儿,在自己家中抚养。

萤宫族长见岳母捡回,也不便再说什么,那婴儿便跟在外祖母身边长大。她长大以后,知晓自己曾被遗弃,便给自己取名萤宫弃。后来她屡立战功,帝神赐她居所时,要她自己选择地方。所有人都以为她定要选在族中,却不想,她却将地点选在了自己被遗弃的那座山上。后来,那座山便也被取名叫弃山。

无音听说要自己去弃山找人,心中一喜,想那萤宫弃是帝妃妹妹,说不定真能帮到自己。只是皇祈甫连这样的人都能找到,无音更觉他也是古神后人了。当下接下那玉,道:“我若真能找到圣地,一定带回那半株草。”

皇祈甫嘱咐道:“切莫被别人知晓。”

无音道:“我知道。”

皇祈甫站起身来,无音也随他站了起来。

皇祈甫看向无音,似是十分感激,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了。而无音心中亦十分感激皇祈甫。

皇祈甫道:“若是真能找到那半株草,使悠儿好起来,那时我便告诉你今日未对你说的话。”

说罢,便开门离去。

无音看皇祈甫离去,心中也暗暗发誓:“我定会帮悠儿实现愿望的。”

那天之后,悠儿也来了几次。无音也想似从前一样跟她说话,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悠儿似也这样觉得,所以她每次都说几句话便走了。无音有时虽想将事情摊开说说,可总是事到临头,不知怎么开口,便假装什么不快都没发生。

又过了一个多月,无音左肩上的长明草印记已经十分清晰了,他决定去往弃山了。

那天皇祈甫和悠儿一起来送他走,无音总觉走得不心安,却不知该如何说话。悠儿却说话了,她道:“无音,那天是我自己心情不好,不干你的事,我不该那样对你。咱俩……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无音听此十分欢喜,忙道:“那是当然了。悠儿你莫愁,我能找到我想去的地方,你就能离开谷底,去你想去的地方。”

悠儿只当无音在安慰自己,不做他想,便笑了笑,道:“你定能找到你要去的地方的。”

无音道:“我要走了,等我回来这里看你。”

“嗯。你路上小心。”悠儿嘱咐道。

小和尚便挥手告别,踏上了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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