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酒楼的一楼已经客满了,二楼倒还有几张空桌。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到,大概该感叹这酒楼的生意很好了,可是悠儿知道,这还不算什么,等到了晚间,那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
悠儿将胳膊搭在二楼临街的窗子上,侧了头趴在窗台上,呆呆地看着那些在面具摊前买面具的人。
其中一个将面具带着脸上,站在街头左右看了看。他的视线正巧碰到了酒楼二楼窗台旁的悠儿,之后便沿着街道朝深处去了。
悠儿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着那个人影,直到瞧不见了,才喃喃道:“这个人带上火焰面具,一点都不好看……唉……”
“姑娘。”
悠儿听到唤声,心头一跳,赶忙转过头来,待看到是小二,不由有些失望。
小二却仍旧满脸微笑,道:“姑娘,酒装好了。”
“哦,谢谢。”悠儿接过了酒,付了钱,下得楼来,有些不舍地看了眼二楼的那个窗台,朝谷底走去。
悠儿今日来得有些早,无音刚端着茶盘走出院门的时候,悠儿已经来了。她见无音出来,还对他神秘地笑了笑。
无音边朝石桌走来,边道:“怎么了?你怎么又带了水囊来?”
悠儿在石桌旁坐下,道:“因为你要喝药呀。”
无音不由吃了一惊,道:“昨天皇大哥不是说我快好了,不用吃药了么?怎么今天又要喝了?”
皇祈甫昨日来给无音诊脉时,确实这样说过。而无音也在早些天,便听皇祈甫的话,叫他大哥了。
悠儿忍不住一笑,道:“这是我给你配的药。”
“你给我配的?”无音奇道。
待看到悠儿的笑容,无音已猜到是她在捉弄自己的,不由也笑道:“你又来捉弄我了,肯定不是药。”
悠儿边拿过一个空茶碗,边道:“小和尚倒是聪明了。”
她将水囊里的东西倒了一碗出来,递给无音。
无音接过闻了闻,只觉得香气扑鼻,不由得道:“真好闻,这是什么?”
悠儿道:“你尝尝。”
无音试着尝了一小口,只觉喉间一股辛辣,不由皱着嘴鼻道:“怎么这么辣?”
悠儿哈哈笑道:“酒当然辣了。”
无音睁大了眼睛道:“这就是酒?你还告诉我很好喝呢。”
悠儿道:“你第一次喝,当然只觉得辣了。等你喝得多了,就能尝出酒和酒之间不一样的味道了。”
无音听她这样说,不由又尝了一小口,皱眉道:“还是尝不出来。”
悠儿道:“你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吃药可以喝酒了。以后你可以每天尝一小口,等你品出了里面不一样的味道,说不定你还会央求我给你带酒呢。”
无音不信道:“真的?”
悠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无音看了看茶碗中的酒,忽然问道:“你说的桃娘酒是什么味道?也是这样么?”
“当然不是了。”悠儿道。
她偏头看着北方,好似怀念,又好似憧憬般,道:“桃娘酒的味道,不同于一般的清甜。它的味道,让你明明感觉得到,可若细细去品却没有着落,好似在你舌尖,又好似在你唇间,便似捉迷藏一般。可若舍了不喝,又想再尝那味道。”
无音问道:“可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悠儿回过头来,道:“我又没有喝过,怎么知道呢。”
“那你是听谁说它这样好喝呢?”无音又问道。
“听……听一个过路的人说的。”
悠儿说完叹了口气,无音从未听到悠儿叹气,不由问道:“怎么了?我从未听你叹过气,你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么?”
悠儿道:“我整日都不高兴。”
无音不由笑道:“怎么会呢?”
悠儿道:“怎么不会呢?我不能离开谷底,我想去北方。”
无音安慰她道:“你不是就快成功了么?不用等太久了。”
悠儿看向无音,问道:“你从前跟着你师父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去外面看看么?”
无音想了想,道:“我小时是个乞儿,那时的事情我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整日都是肚饿,都要挨打。跟在师父身旁,我只觉得很好,去外面看看……看什么呢?”
悠儿道:“看……看不一样的事,不一样的人啊。”
无音道:“那也没什么好看,那些东西再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悠儿低头看着茶碗里的酒,半晌没有说话。
无音不由唤道:“悠儿?”
悠儿抬头看着无音,道:“确实也没什么关系,可我还是想要看看,说不定……说不定就有关系了呢?”
悠儿看着无音,神情有股倔强,可眼神中却有着期望与害怕。
无音永远忘不了这个傍晚的情景。悠儿一身雪白坐在石桌旁,她背后大片大片的碧绿色麦苗越加衬得她干净又渺小,可她就如同伴着青草等待春日阳光的冬雪,即使颤巍巍地融化成一片水,也要映出春阳的光。
无音认真道:“你定会去你想去的地方的。”
悠儿听无音这样说,也弯了眼角笑起来,道:“我肯定会去的。”
那天无音看着悠儿离开的背影,也暗暗对自己道:“我也肯定会找到圣地的。”
无音看着已经清晰了的仙草图样,也高兴起来,长明草终于恢复了。
“笃笃笃”
这时候院门响了,无音一愣,除了悠儿和皇祈甫没有人会来找他,而悠儿一般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他,而皇祈甫来的日子是确定的,也不是今日,那会是谁呢?无音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无音开了门,来的却是悠儿,她一个人低头站在门外,无音觉得很奇怪。
无音开门的时候悠儿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嘟哝道:“我来喝杯茶。”便不等无音说话就当先进了屋里。
无音直觉悠儿今日不痛快,便关了门跟了进去。
无音进来屋子的时候,悠儿正低头坐在桌边,两手来回轻抚面前的一个杯子,可那杯子却是空的。无音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今日怎么这时候来了?”
悠儿只低了头看着茶水,也不说话。无音从未见过她这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便抿了口茶,思索该说些话逗悠儿开心。可平日里悠儿总有许多话说,无音根本无需动脑筋想要说些什么,此刻要自己寻些话头,不免十分为难。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间,悠儿忽然开口道:“无音……”
无音抬头看着她。
而悠儿唤了他一声后,却又犹豫许久,才接着说道:“你有没有法子让逼出体外的气息一直保持温热?”
无音看到悠儿不高兴,便猜到会是与她出谷有关的事情,可往常她也只是一时忧愁,过去了便又好了,所以也不在意,便道:“我没学到师父多少本事,没有什么法子。你莫要着急,总能成的。”
其实这个问题,悠儿以前也问过,无音便是这样答的。他觉得也许悠儿只是需要一点鼓励,就像自己一样,一点可以坚持下去的鼓励。
悠儿眉头紧皱,她原本也没真想无音能帮她想出法子,只是自己想不到,便总想找个人问一问。
“你甫哥哥没有法子么?”无音想到皇祈甫,觉得他可能有办法。
谁知悠儿摇了摇头,道:“我问过了,他也不知晓。”接着又恼道:“他什么都不知晓!”她还有句话没有说出来,那便是他只知晓给自己出难题。
无音只看悠儿忧愁,便安慰道:“你先别心急,你不是一直练得很好的么?已经可以把气息逼出体外。再过段日子,定能成的。”
谁知悠儿却狠狠一掌拍在桌上,将无音吓了一跳。
悠儿大声道:“我哪有那许久的时间等?便算我有,那……那……别人也有么?”
她说到后来,竟然有呜咽之声,最后一句便说得含混不清,无音也未曾听懂。悠儿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
无音此时才发觉悠儿此次不同以往,不由手足无措起来。他自小到大所遇都是男子,从未有过哄人开心的时候,此刻只眼睁睁看着悠儿生气,不知该做些什么。
无音思前想后,觉得悠儿之所以发怒便是因为练功时日许久却无进展,心急所致,便试探说道:“悠儿,你先莫要难过。谷底这样神奇,而你又不能离开,肯定是有大的缘由。既然如此,想要离开定然不易,所需的法子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凑效的。便似我寻找圣地,那也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无音说到这里,看悠儿仍然扭头看着别处,不过也并未反驳,便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你年龄还小着呢,也不急……”
他这话还没说完,悠儿便转过头来,大声道:“我年龄怎样小了?你也当我是小孩儿?”
无音呆看着她,不明白她怎又忽然生气了。只见悠儿双颊因为生气变得通红,眼中却含满泪水,便要滴落,那样子真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模样,便道:“你看你这样子,不就是个孩子么?若你真能此刻离去,怕大家还都不放心。”
悠儿听他这样说,只咬了咬下唇,好似被气得无话可说,两滴泪水终于涌出眼眶,她抬手抹了泪水,低头看着褐色茶水,不再吭声,可又有两滴泪水仿似珠子般落下。
无音见此方才真的慌了。回想刚才悠儿固然难过却仍能忍住泪水,此刻自己说了几句安慰话反而招来她哭泣,他不敢再多说话,可又不能只坐着不说话,便道:“都是我说错了话,你别生气。”
悠儿看着茶水,深深吸口气,止住哭音,道:“你没说错,我自己也知晓。”
悠儿这话本是真心,因她虽然心里有事不痛快,却也不会随意诬赖旁人。
无音听她这样说却不觉一呆,只当她是恼了说反话,心中更加不安,忙道:“都是我胡扯的,你别当真。”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心思细,说话做事总能顾忌到别人的心事,从不乱来,这哪是小孩子会的?”
悠儿听他这样说,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半晌,抹了抹泪水道:“其实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没跟你生气,你去忙你的事情吧,让我在这儿坐一会。”
无音又认真看了看她神情,见她真的不再生气了,才安下心来,道:“我也没什么事情。”
其实只是他想陪着悠儿,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不为长明草而真心帮他的人,可无音自己也不知晓为什么,他竟害怕将这些心里话说出来。
悠儿忽然轻声问道:“是不是我一直哭,你就一直坐这里陪我?”
她声音有些发颤,可无音没有在意,因为他正忙于否定,“哪里,我……我只是没有什么事情做……”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好似这样便能显出他男子的气概来。
悠儿没说什么,只是又低下头去。她有些失望,也有些羞于自己的感觉良好,又有一种背叛的苦恼,甚至后悔自己怎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无音只是一个不小心摔下峡谷的小和尚,他只是在这里养伤才陪自己说说话,又凭什么要求他对自己那样好?自己只是一个脸上有青纹的丑女孩。无音怎样也不会知晓悠儿在谷底之外有多在乎自己脸上的青纹,她也是个女孩子,怎会不知晓美丑?又怎会不在乎美丑?
悠儿又有些庆幸无音这样回答,若他真的说了什么,难道她还能给他回应?
女孩子总在智慧还未成熟之前,便偏爱上情感,所以她们敏感又多烦恼。她们看似比男孩子更早成熟,其实只是更早经受情感的折磨而已。
无音见悠儿不说话,却也不再生气,便也不再多说话,只静静陪她坐着。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这样羞于表达,却又善于猜测,所以许多本该美好的东西都变成了遗憾。
悠儿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便站起身来,对无音道:“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瞧你。”
她不等无音说话,便匆匆走了。她自始没说出她这个时候来的原因,无音也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他们都有许多话说,只是最后都留在了自己的肚子里。无音看着悠儿越走越远,猛然醒起,她说的是改日再来瞧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