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音在小村庄住了下来。悠儿每天都来给他送药,有时候皇祈甫也会来瞧他,不过有的时候他只是来给村民看病。
那时候皇祈甫说无音知道怎样吸收精元,可皇祈甫走后,无音却很茫然。因为东升虽知长明草会每隔数年枯黄一次,可他想千年之期将至,长明草根本不会有下一次枯黄了。而且当时他让无音带长明草先走,也没想到他会被百越截到,也没想过会强行用长明草发动大阵,使仙草再度受损。所以也没告诉过无音怎样吸收精元。无音无法帮助长明草吸收精元,只能让它自己吸收,这样一来,恢复得便慢了许多。
开始无音还担心这里精元不够,可是慢慢他却发现这里的植被好似有无穷无尽的精元,他可以感受到体内的长明草在不断地吸收,可他没有看到这里的一棵草变枯黄。
有几次无音问起皇祈甫这是为什么,皇祈甫只笑说:“也许是冰蔓的缘故吧,你不也说这里是个神奇的地方么?”
无音不敢向悠儿询问,因为他看得出来,悠儿并不知晓。他怕自己问的莫名其妙,会让悠儿发现自己的秘密。现在只有皇祈甫知道他身上有长明草,他不想再要其他人知晓,虽然他也很信任悠儿。
过了半个月后,无音发现自己的左肩慢慢显出青色的印记来。当初师父将长明草封入自己身体时,便有青色印记出现,师父说若长明草完全恢复,左肩便会有一个清晰完整的仙草图样。只是后来发动林间大阵,那青色印记慢慢模糊。不过从目前情况看来,距离完全恢复还要很久。
无音走出院子,看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深沉的红色染上每一片麦苗的叶子。无音回身进屋端了茶盘来到院外的石桌旁坐下,开始泡茶。
那石桌是皇祈甫每次来给村民诊病的地方,泡的茶是悠儿拿来的花茶。每当太阳到地平线的时候,悠儿就会来给无音送药,所以无音这会要备好茶。
最初备茶是因为他和悠儿不熟悉,每次她来都不晓得要说什么,只能端来一杯茶,免了尴尬。可慢慢他发现这种尴尬并没有存在的可能,因为悠儿总是有许多话说,却并不会使人感觉烦躁。因为她从来都问不到无音不愿回答的问题。有时候无音甚至会希望她问一点,不仅因为慢慢地他已经信任她,也因为一个孤独的未经世事的人守着一个十分紧要的秘密,很多时候都是很累的,他想要有人和他聊一聊,就算不能分担,只是聊一聊就可以了。
无音泡了一壶茶,他看着那壶,忽然觉得要是再大点就好了,那样悠儿就会在这里多坐一会,他就不会觉得这样孤单了。
他忽然记起最初悠儿只在这里呆一会,喝了一杯茶就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这里陪他喝完一壶茶的?有些事情,不知不觉中就改变了,发觉已经变了的时候,自己也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变的。
无音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到地平线了,他转头看田边小路,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她白色的身影也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深沉的红,从同样披着红纱的绿色麦苗边走过,慢慢朝小院走来。她渐渐走近,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脚下的路,手里的水囊前后摇摆着。
“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无音这样想。
有时候无音都有些不明白,悠儿那样活泼的一个人,为什么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会是这样子?他记起有一次悠儿问他,为什么在别人面前俨然是个老和尚的样子,而在她面前却只是个男孩子。无音当时说“因为你是个小孩子。”悠儿听了还有些不高兴,她好像不喜欢别人把她当孩子。无音想自己在不同人面前都是不一样的神态对待,悠儿当然也不可能时时都是活泼的样子,而且她能有活泼的时候,就已经是很坚强的了。无音想到了她脸上的青纹。不过幸好有那些青纹,若是青纹消失了,悠儿肯定也是像花妖一样好看的人了,那时候她说不定也会变得像花妖一样对外人都冷冰冰的,而自己一个小和尚,更不可能跟她一起喝茶聊天了。无音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罪过,他正在矛盾纠结的时候,悠儿已经走到石桌前了。
“你在想什么呢?我见你一直出神。”悠儿放落了水囊,坐了下来问道。
无音一惊,想到刚才自己有些自私的想法,便不敢抬头去看悠儿,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道:“你不是一直低头走路么?怎知道我在出神?”
悠儿端起了茶,看着无音,故意奇怪道:“你不是一直在出神么?怎知道我走路是低着头的?”
无音莞尔,好像每一次道理都在悠儿那里,悠儿也笑了起来。
悠儿喝了一口茶,道:“你泡的茶越来越有味道了。你的伤有没有好一些?”
无音叹了口气,“有些好转,不过完全恢复要等一阵子了。”
悠儿也叹了口气。
无音奇道:“你叹气做什么?”
“你早日好了便能早日回去谷底了,咱们俩便能搭伴去玩耍,我一个人,实在无聊。”
无音试探问道:“你们……不能住这里么?这里有许多村民作伴,还有你们的房子,为什么你们一定要住谷底?”
无音心里也希望悠儿能常来说话,尽管他已经十八岁了,可因他从未经历世事,内心也如小孩一般。他从小跟着东升,没有什么玩伴,师兄们因为东升平日也都严肃,难得遇到悠儿一个性子活泼又年龄相仿的人,总有许多他不晓得的有趣事情讲,再加上他此时恰逢人生大变,恩师逝去,自己受伤,又要寻找圣地,饶是他性子坚强,也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总起彷徨,更希望有人陪伴。
悠儿摇了摇头,道:“不行的,大概是跟冰蔓有关系。可到底是什么关系,甫哥哥也不告诉我,他总说等我再长大些再说。你不知晓,我十岁以前连谷底也不能出去呢,十岁之后甫哥哥才渐渐带我出来走走。到了十五岁,才许我一个人出来。可每次出来都不能超过一天就必须得回去。”
无音越听越奇怪,问道:“为什么不能超过一天?”
悠儿皱眉道:“我也不清楚,甫哥哥不肯说,他只说不能超过一天,要不然就要出大事了。唉,你不知道,他凶起来的样子很吓人呢,我觉得我要是有一天不在谷底,再见他时,他肯定能一年都对我那样凶。”
“那为什么不邀请一些人去那里住呢?就像这里的人,他们一定喜欢去的,谷底那么神奇。”
悠儿垂头丧气,叹道:“也不行呀,谷底没有太阳光,全是冰蔓的光,只有矮树和花能活在那里,又不能种粮食,大家都去那里,要一起饿死了。”
“那……那就只能永远待在那里了?”
悠儿一笑,道:“当然也不是了,我可不要闷死,我已经从甫哥哥那里求来了一个法子。”
“啊?是什么?”无音也来了兴趣。
“就是一套功法,可以把体内的气息逼出体外。甫哥哥说,只要我能让这气息在体外也一直保持温热,我就可以离开谷底了。到时,我想在外面玩几天就玩几天。我现在已经能将气息逼出体外了,只是没法让它一直温热,只要过了这一关就完成了。”说到这里,悠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无音听后却将眉头皱了起来,问道:“这又是为什么?这和你离开谷底有什么关系?”
“不晓得,甫哥哥总是莫名其妙,故意给我出难题,不过只要能出去不就好了。”悠儿无所谓道。
“那,如果能出去,你要去那里?”
“我……”悠儿眼睛慢慢扫向北方,坚定道,“我要去北方。”
无音觉得悠儿这时的神情里有一种他不理解的感情在里面,那与自己一定要找到圣地竟然是不一样的感觉,便脱口问道:“去北方做什么?”
悠儿忽然低下头来,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水,眼睛却向别处看去,好似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她道:“因为……我没见过雪嘛。”无音已经知晓谷底四季如春,从来不会下雪。
说话时悠儿的脸却有了些淡淡的红,她自己并不知晓,无音也没有注意到。悠儿不待无音再说话,便问道:“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听了这个问题,无音也将手放在了茶杯上,来回旋转着,迟疑道:“有,可是……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悠儿奇怪道:“你怎会不知道?”
“那是我答应师父一定要去的地方,可我还不知道路。”无音含糊道。
“你师父也是和尚么?”悠儿虽然稚气,可有的时候她似乎总能猜对别人的心事,这会她便问了另一个问题,而没有继续问为什么。
“嗯。”无音觉得自己还是不确定要不要将一切都说出来,这让他心里很难受,甚至有些生气悠儿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呢。
悠儿却继续这个无关的问题道:“那你师父其它的徒弟也都是和尚咯?”
“不是,我离火师兄就不是,他是师父出家前收的徒弟。师父十二年前出家,从那以后收的弟子就都是和尚了。”
“等等,你说过你从小跟着你师父,过了十二年,难道十二年前你师父一下子就收了你那许多师兄?”
“啊?”无音一愣,不晓得她怎会这样推测,“不是啊,其它师兄都是后来收的。”
“那你怎么会是最小的师弟,你应该是师兄呀。”悠儿一脸困惑不解。
“师父收养我时并没有立刻让我拜师,而是等到我十六岁时才问过我的意见让我拜师的,我那时候起才跟了师父,也出了家。”
“你师父真奇怪,好端端的要出家。而且收徒弟也这样奇怪,还要等你长大了问清楚才收。你也奇怪,非要跟师父出家,少了多少乐趣。”悠儿很替无音惋惜。
悠儿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又问道:“我听说出家的和尚都是为了实现心中的夙愿,那你师父的夙愿是不是就是你如今要去做的事情?”
无音有些迟疑道:“对……”
悠儿似乎是不想为难无音,不待他说完,便接口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为什么要做和尚来表明心志呢?难道是要用这种身份提醒自己,还是要做给别人看呢?”
无音从未想过这个,此刻不免愣了愣。
悠儿见他愣住,问道:“你怎么了?”
无音思索道:“师父为什么做和尚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我离火师兄一次说到,我从前有一个师姐,可她后来走了,大家都说师父做和尚和她有关。”
“难道你师父做和尚是做给她看的?”悠儿不由推测道。
“也可能吧。”无音回想起自己被百越和姒水抓住后的情形,当时百越曾对姒水说过,只要得到了长明草,姒水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难道师父是为了让他们明白,无论是谁,师父都不会交出长明草,亦或者,真像悠儿所说,师父是为了提醒自己,即使心中再为难,也要守住长明草?”无音不由想道,他也更加了解了师父的为难,也正是为此,他更要将长明草安全送到圣地。
悠儿见无音若有所思,也知道他近日经历太多,心情不好,也不再说话,只是提起茶壶,给无音添满了茶。
无音回过神来,见悠儿正在给自己添茶,不由歉意一笑。
悠儿也不再问他师父的事情,而是道:“花妖又炒了新茶,明日就能喝了,我给你带来点。”
无音点头道:“好,其实,我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花茶。”
悠儿一笑,问道:“那你有没有喝过好喝的酒?”
“也没有,我从未喝过酒。”无音老实答道。
“那我给你带点酒来尝尝好不好?”悠儿来了兴致。
无音也心中好奇,便道:“好啊。”
复又问道:“酒很好喝么?”
悠儿道:“酒的味道也各不相同,我也只是尝过几种而已。不过我听说有一种桃娘酒很有味道,只是这里并没有,我自己也没有喝过。”
“那哪里有?”无音问道。
悠儿不由看向北方,她的眼神里满是憧憬,微微一笑,道:“北方有。”
无音不由笑道:“你不会是想喝这酒才想去北方的吧?”
“嗯……”悠儿眼睛看向别处,轻声道,“也算是吧。”
无音瞥眼看到悠儿袖口上插的花,问道:“你今日袖口上插的什么花?”
悠儿喜欢种花,也喜欢在衣袖上插一朵自己种的花。只是她先前总爱插一朵青色的薰尾,今日这个却是无音没见过的。不过这朵花却更好看,三片狭长的紫色花瓣紧紧相依,只在花瓣尖端微微张开,每片的尖端处都有一个水滴形的印记,那印记较花色更浅,好似是每片花瓣都挂着一滴泪。
悠儿低头看向自己衣袖,道:“这是晚一,昨晚才开的花。白天它是不开花的,我特意等到它开花,摘了之后才睡的觉,”
她抬头看向无音,笑道:“你知道么?据说晚一花是不能给人碰的,只要一碰就枯萎了,我原先还以为是真的,可是你看,”她抬起手臂,将花凑到无音眼前,接着道,“我都摘了插在衣袖上,它还开得好好的。”
无音听这花还有这样神奇的说法,虽然已知是假,也不自觉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谁知他手刚碰到花瓣,那花便蔫了。无音一惊,道:“蔫了?”
悠儿也惊奇道:“怎么会这样?难道你刚碰到它的时候正好是它该蔫的时候?”她皱眉思索下,又喃喃道:“确实挺长时间了,我昨晚就摘了它。”
无音却是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它是花,便有精元,定是我碰到它的时候吸收了它的精元,而它离了枝头,失了供养,才会枯萎的。”
悠儿惊奇道:“你碰了花便吸收了?原来你是这样吸收的。”悠儿没再问无音为什么会缺少植物精元,因为皇祈甫告诉过她,那是小和尚的私事,悠儿也晓得这样的事情,若是人家不愿说,便不该问,因为她自己也不愿说些自己不想说的话。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些没关紧要的,眼见天要黑了。
“天晚了,我要走了。”悠儿起身道。
“等一下。”无音说着便进院取了空的水囊来给了悠儿,“天已经有些黑了,你路上小心些。”他又嘱咐道。
“嗯。”悠儿接了水囊便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