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悠儿走到魅儿街的时候天已全黑了,可这里却如白昼一般,灯火辉煌,喧嚣吵闹,各种买卖正是在这个时候热闹起来。那个卖面具的摊子还在那里,面具的种类却更加繁多,样式也更加新颖了。悠儿忽然瞧见一个似火焰形状的暗红面具,忍不住走了过去,拿起细细端详。
那卖家看她拿在手里轻抚,便道:“姑娘,这可是最后一个火焰面具了,除了魅儿街我这里,别处再没做工这样好的了,您若是喜欢便买下吧。”
“就剩下一个了?”悠儿听此心中难过,也不再多说,便掏了银子拿了面具转身朝酒楼走去。
她经过一楼的那个熟悉的位子,那里已经坐了人了,是一家人正在吃饭,桌椅、杯盏、灯光都没有变。她便是在那里第二次遇到玉谷城的,也是她第二次来魅儿街的时候。
那天,悠儿早早就来了,她还是坐在楼下的那张桌子旁,心里揣测着玉谷城今日是否还会再来。她还想知道桃娘酒是怎样味道,还想知道玉谷城家乡在哪里,若是有机会她还是想问问划拳和掷色子都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悠儿从小在谷底长大,十岁的时候才能跟皇祈甫一起去村子里瞧瞧,或者到外面玩耍,她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书里写的,皇祈甫和花妖告诉她的,外面世界的一切亲身体会也只限于繁华小镇上的一点趣事。
她没有玩伴,也没单独跟什么人打过交道,乍然遇到一个玉谷城,经历丰富,人也有趣,虽然只一面之缘,没说几句话,可他所说所讲与自己知晓的全然不同,便觉得这个人与众不同。
有时候,便是那偶然的一件事,发现了那一点自己认为的与众不同,勾起了一点的好奇,便会定下人生的方向。
悠儿这次等的时候没有喝酒,只是点了几个菜,自己吃饱了饭,便让酒楼泡了自己带的茶,慢慢喝着。等她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眼前多了道阴影,然后便是那她等了一晚的声音笑道:“你今日还来喝酒?”
悠儿赶忙抬头看他,心里很欢喜,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日喝的……是茶水……”
玉谷城也不认生,说完话便坐了下来,提起水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悠儿问道:“不好喝么?”
玉谷城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这茶味道很特别,比普通的茶更香,可又比我从前喝的花茶清凉,我昨日在这里喝的好像不是这个味道。”
悠儿笑道:“那当然了,这是我带来的,是花妖摘了红砂的花蕊,另配了其他几样花制成的花茶,可各种花的味道折合,便不甜腻,反而清香了。”
玉谷城道:“花妖是谁?真是个制茶的高手,这红砂花茶我以前也喝过,可却从未这样好喝。”
悠儿道:“花妖就是我的……我的……”她接连两个“我的”,竟想不出是“我的”什么了。
她管皇祈甫叫哥哥,可却从未管花妖叫过姐姐。只因花妖性子冷淡,小时候多是皇祈甫带她玩耍,她便跟皇祈甫有样学样,直呼花妖的名字。皇祈甫与花妖也不在乎这个,便也随她了。悠儿自己也从未想过许多。这时被问到花妖与自己的关系,却着实为难了。最后忽然想通,便道:“花妖是我家人。”
玉谷城本就是随口问问,看她似有难言之隐,也不追问了。
悠儿喝了一口茶,问道:“你昨晚说的桃娘酒是怎样味道?”
玉谷城听到桃娘酒,立时来了兴致,笑道:“那可是好滋味,只闻一闻便要醉了。若要尝一尝,便再也忘不了那滋味。辛辣里有桃花清香,你口中每辣一分,舌尖便更清甜一分,说是折磨你,你却欲罢不能,只愿更辣一点,才能更多点清甜。”
悠儿不解道:“怎会这样怪?若是怕辣,便是再清甜也不要了。”
玉谷城道:“你没尝过,自然不知晓。那种味道,不同于一般的清甜,你明明感觉得到,可若细细去品却没有着落,好似在你舌尖,又好似在你唇间,便似捉迷藏一般。可若舍了不喝,又想再尝那味道。”
悠儿听这酒如此神奇,不觉好奇,问道:“是什么人造出的这酒?”
玉谷城道:“是个女子,她名字便叫桃娘,是个风尘里的人,晚年无所依靠,便卖酒为生。这桃娘酒是她为自己年轻时遇到的一个男子才酿出的。”
悠儿听得似懂非懂,玉谷城看她表情疑惑,微微一笑,道:“这酒说的便是她对那男子的感情。那男子对她若即若离,她却情根深种,便是受到伤害,也不愿舍弃这段感情。”
悠儿听那桃娘如此可怜,便道:“她怎这样傻?”
悠儿想起自己那时说的那句话不觉苦笑,“她怎这样傻?”傻的又岂止她一人?悠儿已记不得玉谷城当时怎样回答了,好似是说她年龄还小,不懂得。玉谷城总将她当做小孩子,她在玉谷城面前也确实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悠儿叹了口气,沿着楼梯走上了酒楼的二楼,来到临窗的第三个位子坐下。小二见悠儿来了,上来笑道:“姑娘来了,还要老样子的菜?”
悠儿点点头,道:“再多一壶酒。”
“好嘞!”
那小二不多时便端了酒菜来。悠儿尝了两口菜,并没什么胃口,便放下筷子,朝窗外看去。
她记得自己第三天来的时候,天已有些晚了,酒楼已经坐满了人,刚好二楼的一位客人离开,她便上来了二楼,坐在临窗的第三个位子。这本是个好位置,可悠儿那晚却觉这位置坏透了。因为她怕玉谷城来了看不见她。
若是他们已见了很多面,已很熟悉,那么悠儿在二楼窗口看到玉谷城来的时候便可以叫他上来坐。可是他们才见了两面,玉谷城当然以为那是偶然遇到的,悠儿觉得自己怎么好来招呼人家。
悠儿坐在那里不时望向窗外,心里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她那时只当玉谷城有趣,便愿意寻他说话,全没发现自己有多反常。
可是那天晚上玉谷城没有来,悠儿可以确定,因为走进酒楼的每一个人她都可以瞧见。悠儿心里有些失望,谁说玉谷城每天都要来呢?从他话里便知道他不是这里人,说不准他已走了呢。
可此时悠儿坐在窗前,望着街上来往人流,却想:“若是当时他真的走了,不晓得我还会不会遇到他那样的人……”
悠儿伸手从怀里掏出那面火焰面具,轻轻抚摸,想着心事,不觉笑了笑。
那是第五天了,悠儿那些日子天天来这里。她开始与自己约定,若等到第三天,还是没有遇到玉谷城,那他定然是走了,便再不来等他了。可是第三天的时候玉谷城没有来,悠儿便又给他找了理由,比如他可能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也许他生病了,也许……她没法再继续想了,因为她找到的理由全是玉谷城出了什么事情,这让她精神紧张,更加心绪不宁。最后,她对自己说,我便等到第五天……不对,第十天,若是那时他还不来,我便不再等他了。
悠儿那时没有想过,也许玉谷城来了魅儿街,却没来酒楼。也许他来得很晚,所以错过了。也许……总之有许多种可能。可那时悠儿心里却只想玉谷城若来了魅儿街,便定要来酒楼似的。
一个人如何对待另一个人,心里便会不自觉地想那人也会如此待自己。也许一直到两个月前,悠儿一直都是这样的心理,所以那时她明白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没有了时间,才会与无音闹了别扭。
这五天里,悠儿一直坐在二楼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是很希望玉谷城来的,而且希望玉谷城可以正好看到她,可她又怕玉谷城来时发现她还在原来的位置,好似她在等他似的,尽管她确实是在等他。
第五天的时候,天已有些晚了,悠儿已决定喝了这杯茶便要走了。这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姑娘,一起来喝杯酒吧?”那声音粗哑难听。
悠儿一呆,抬起头来,见一个戴着火焰面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悠儿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神色,她看不到这人的样貌,可却总觉得认得一样,只是一时又想不到是谁。她盯着那面具来看,猛然发现那面具后的眼睛很明亮,好似星芒照在自己脸上。
悠儿喜道:“玉谷城?是不是你?”
那人明显一怔,问道:“我连衣服都换了,你怎看出来的?”这次,声音一点也不似刚才粗哑难听,显是他恢复了自己的声音。
“我有天眼呀。”悠儿笑道。
她经过那样漫长的等待,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想的都是玉谷城,别说他遮了脸,便是只让她看到个背影,她想上一会,也能认出那是玉谷城。只是这些,玉谷城不知晓,悠儿也不可能告诉他。还好她学到了玉谷城的幽默,才可以这样搪塞。
玉谷城也忍不住笑了,他边坐下身摘下面具,边赞叹道:“原来你还这样厉害。”
悠儿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怎知晓我在这里的?”
玉谷城神秘道:“因为我也有天眼呀。”
其实他是在酒楼外面,透过窗口看到了悠儿在酒楼二楼。可他却不知,悠儿当时却心中怯怯以为,这像是上天注定了的似的,这让她心中欢喜。
悠儿看了看玉谷城摘下的面具,又问道:“那你怎也带了面具?”
玉谷城道:“这个倒与天眼无关。我路过卖面具的摊子,看到这个有趣,便买了个。你不也带了面具?”
悠儿笑道:“我带面具是因为怕吓了你。”
她这本是实话,玉谷城看她笑得开心,却不相信,只当她在说笑,便也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他不知晓,悠儿从小不见外人,自没人总拿容貌惹她,再加上皇祈甫本是个潇洒的人,花妖也是个冷性的,悠儿耳濡目染,便算后来明白人情,也不怎样在乎。就算后来常跟皇祈甫去小镇,也只当那里的人粗俗,从不放在心上。此刻说起来自然没有丝毫难过自卑流露。
悠儿听了玉谷城的话反而吃了一惊,难不成他真有天眼,隔了面具也能洞察一切?便忙问道:“你怎知晓的?”
玉谷城道:“你没仔细看过么?这里许多人都带面具。不过他们是因在外面的身份,不愿在这里显出来,因为这里是个出了名的放纵之地。”
他说到这里看悠儿疑惑,便笑了笑道:“你不明白也没什么,这里虽不太好却很安全,你常来玩耍也没什么,只要莫跟别人学坏就好。”
悠儿仍疑惑道:“可我不怕别人瞧出我来啊。”
玉谷城眨了眨眼,神秘道:“若是你家里人也在这里,你怕不怕?”
悠儿听此一呆,想象四人一桌聊天的情景,忽然皱起眉头来,她心里竟然不情愿有人来打搅她与玉谷城,这想法很怪,也让她心慌。
玉谷城看她神情,只当是她想到偷玩被家里人捉到的情景,便笑道:“这便是你带面具的理由了。可我想,若是你家人来,看你身量形容,不用瞧脸,应该也认得出来。”
悠儿只顾烦恼自己的奇怪想法,也没听进玉谷城的这句话,玉谷城瞧她烦恼,便另起了话头,道:“见你许多次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悠儿回过神来,忙道“悠儿。”
“那悠儿,你有没有吃饭呢?我还饿着呢,要不要一起吃饭?”
悠儿本来已经吃过了,可她几天来才见了玉谷城,也不想立时就走,便道:“我还想再吃点。”
那一次,许是他们许久没见了,说的话特别多。玉谷城说到了他的家乡,一个北方靠近大海的繁华之地,他讲他们那里的风土人情,讲他从小的趣事,讲他长大后去过的地方。
悠儿一直认真听着,有时也说些自己的趣事,可却总觉得与玉谷城的相比,自己的那些事情有些不值一提,甚且有些孩子气。到得后来,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跟玉谷城讲她自己的事情了。好似她要说的话头,全不是配得上玉谷城那样一个人来听的。
渐渐地,玉谷城所说的都成了她的梦想,她想看看大海,可对于一个从小在谷底长大的孩子,光是想象都很为难。她还想看形式各异的房屋,听那拗口却有趣的别地方言,见识不一样的果树服装……
悠儿想了太多太多,以前她只觉得只要可以一个人出来谷底玩耍便是最好的事情了,她从不知晓外面还有这样大的世界,也不知晓还有那样多的与众不同,她心里跃跃欲试,只觉自己过去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东西。
那天的最后,玉谷城说起了他从前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只是后来那个女孩子搬离了家乡,没了音讯。
悠儿听他说起这个的时候,是很吃惊的。因为她从前在书里看的情景,喜欢这回事是只能藏在心里的,皇祈甫虽然潇洒可也说过,女孩子是不该随便喜欢人,更不该随便说出来的,花妖则是压根不相信这样的感情。
可玉谷城却那样自然地说起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悠儿听的时候便很羡慕玉谷城,也很羡慕那个女孩子。
玉谷城最后竟还问悠儿:“你有没欢喜的人呢?”
悠儿的脸一下红了起来,她本不是一个爱害羞的人,可不知怎的,她那会有些不敢看玉谷城,只小声道:“没有……”悠儿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却有另外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这想法让她吓了一跳,赶忙否定了,她那时连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都还没有。
玉谷城瞧她害羞,笑了笑,道:“你年龄还小着呢。”
悠儿听了这句却有些不乐意了,皱眉道:“你也只比我大了两三岁而已。”
玉谷城笑了笑,道:“年龄小也没什么。像你这样单纯的,我们那里很少见呢。”
悠儿心里却想:“大概像我这样笨的,你们那里也很少了。”
她抬头问玉谷城道:“你要在这里呆多久呢?”
“要呆一阵子了。我本来要和师父一起走的,可我师弟忽然发热不能赶路,我便陪他留下来顺道照顾他了。他这两天好了许多,我才有时间溜出来喝酒。若说要走,便得等我师父访了友人回来了。”
悠儿此时才知晓玉谷城这两日为何没来。但听说他要呆些日子,心里便很欢喜。
那日悠儿忘了时间,回去得晚了,让皇祈甫和花妖很担心。悠儿本来要和他俩说实话,可又觉得这像个秘密似的,便说是跑得远了。皇祈甫便让她以后亥时一定得回来。可悠儿不懂时辰计算,觉得这是件很为难的事情,她又不好时时向玉谷城询问时辰。
悠儿坐在窗前,低头看了看插在衣袖上的青色薰尾,便是那时想出来的记时辰的法子,只是一切都没等到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