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悠儿得了皇祈甫每日亥时回去的命令后,便发起愁来。她不是没有学过计算时辰,只是从来就学不会,好似天生便缺了这项智慧。她这辈子惟一擅长的便是种花,那是跟花妖学的,可后来花妖也及不上她了。
悠儿一定要学会计算时辰,其实从她心底来讲,是因为她每天见玉谷城的时间本就不多,她不想因为担心回来迟了而提早回来。她看着花发呆,在想如何才能学会计算时辰,却忽然醒悟:“我不会计算时辰,可是我的花会啊。我记得有一种花便是亥时开放,若是离了枝头,只要不超过一天,也是在亥时枯萎,那是什么花呢?”
悠儿跑到花妖的房里去找关于花的书籍。以前她要学种花的时候,花妖便给她看那些书,可她嫌麻烦,只是拉着花妖来教她,总不肯自己去看。现在她却忽然对那些书发生了很大的兴趣。
最后她找到了那种叫薰尾的花,还另找了十一种花。这十二种花,每一种花都是在不同的时辰开放,这样她便再也不用掐算时辰,在谷底的时候,只需看一看花,去魅儿街的时候,只需带一朵开着的薰尾。悠儿当即便将花种了下来,在四季如春的谷底,不用太多日子,这些花便会开放了。
悠儿记得自己那天很高兴的,因为这样一个意外的创举。可是她在酒楼见到玉谷城之后便没有这样高兴了。
那天,悠儿到的时候,玉谷城正在喝酒,他的旁边放着火焰面具,他的头发散着,却有些参差不齐。玉谷城见到悠儿过来,朝她笑了笑,招呼她过来。
悠儿走来坐下,问道:“你头发怎么了?”
“我昨日剪了头发,好不好看?”玉谷城咧嘴笑道。
悠儿吃惊道:“你怎将头发剪了?难道要做和尚?”
她再细看玉谷城的头发,更加觉得剪得不好,皱眉道:“还剪得这样参差不齐……”
玉谷城拿了杯子给悠儿倒了茶水,道:“我当然不做和尚,光了脑袋的才是和尚。”
悠儿喝了一口水,道:“那你剪头发做什么?”
玉谷城道:“昨日跟你讲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我便有些怀念以前,回去之后我便想将头发剪成我那时的样子。”
他用手比划着,道:“大概这样长,这里留下两缕,有些短的……”
说到这里,他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无奈道:“只是我的手艺不好,师弟也是个笨蛋,便剪成了这模样。”
悠儿听此更加吃惊,她自小皇祈甫与花妖便教她爱惜头发,从不许她随便折磨,有时她嫌太长,梳理起来麻烦,可也没法教头发变短。没想到玉谷城这样随性便剪了头发,还弄成了这副模样。
玉谷城总是这样出人意料,他说的话,做的事,从没一件是悠儿想得到的,便是她想过的,也是从来不敢做的。悠儿心里除了吃惊,便生出一种佩服与羡慕之情。她小心问道:“你不怕你师父回来看见骂你么?”
玉谷城奇道:“我这样大的人,连头发都要师父管着么?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师父才没那许多闲工夫。”
悠儿道:“可上次你来喝酒,你师父不就派了你师妹来叫你回去么?”
玉谷城摆手道:“那是他要我做别的事情,我偷溜了出来,他才发脾气。”
玉谷城说完想到:“这小丫头偷溜出来玩耍还要带面具,定是平日被管得严。”想到此处,便想逗逗悠儿,遂笑道:“悠儿,我有许多偷溜欺瞒的主意,要不要我教你?”
悠儿这几日与玉谷城交谈,视野早被打开,心中对万事都是好奇不已。虽也知晓这都是做坏事的主意,可她心中好奇,便道:“好呀。”
玉谷城本来是逗悠儿的,待见她满脸认真,又想她天生真纯,心中也不想将她带坏,便错开话头,道:“开始你要我教你划拳,现在又要教你偷溜的主意,你可有什么擅长的,先来教教我。”
悠儿一想也是,便道:“我很会种花。”
她继而想到自己刚种了十二种花,更加高兴起来,便道:“我刚在家里种了十二种花,用来计算时辰的。”
玉谷城疑惑道:“十二种花来计算时辰?”
“对呀。这十二种花分别在十二个时辰开放,我只要看到哪个花开了,便知晓到了哪个时辰。”
玉谷城对花却不是很了解,便问道:“都是什么花?”
悠儿道:“第一种花,是在子时开花,见了日光便谢了,盛开整整一个后半夜,所以它名字便叫后夜。关于这花,还有个传说呢。”
“哦?”玉谷城还没听过悠儿讲故事,便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传说?”
悠儿见他想听,便高兴地讲起来:“传说这种花是帝神日进用自己的指尖血幻化出的。因为他最宠爱的落妃是专司夜职的。她前半夜架夜幕,晕月光,午夜起便无事了,却又不能安歇,以防夜幕被风吹乱,漏了晨曦出来,乱了时辰。
日进不能夜夜陪她,怕她长夜无趣,便幻了这种花出来。此花通体金黄,金光外露,遮笼花瓣,便似一盏明灯,既可供落妃赏玩,又可帮她照明。既是帝神鲜血所化,白日里若还开放就会令人看出,日进不愿给落妃招惹骂名,所以此花日出便谢。”
玉谷城听后笑道:“便似我做的那萤火虫袋子。”
悠儿听说却是一呆,昨晚,玉谷城说起他曾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提到过,他曾送过她一个装满了萤火虫的袋子。悠儿想到此处,又看了看玉谷城的头发,脱口问道:“你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头发?”
玉谷城一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悠儿问的问题,遂点头道:“对。”
悠儿听了心中却忽然难过起来,又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喜欢那个女孩子?”她问的时候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好像在质问玉谷城一样,可她当时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
玉谷城却似乎并没察觉什么异样,只是摇了摇头,道:“世界这样大,又过了这许多年,我根本不会再见到她了,以后自然会喜欢别的女子。”
悠儿知道玉谷城在这样的问题上总是很看得开的,可是这却没办法否定他确实很喜欢那个女孩子。他的头发也一定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女孩子才剪成这样的,说不准当时他的头发便是那个女孩子给他剪的呢?那个女孩子一定像玉谷城一样有趣……
悠儿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又像是连心都没了踪影,胸口空空荡荡。她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也没心思去想,只是低了头小口小口地喝茶。
玉谷城见她半天没说话,便问道:“其他的花呢?还有什么?”
“啊……哦……”悠儿匆忙抬起头来,道,“第二种花,名叫月蓝烟,在丑时开花。要知道,夜空本无月,有落妃,才有月。只因月本是落妃命灯的名字。”
玉谷城点头道:“不错,别人的命灯都小心藏于体内,而落妃的命灯却敢拿出体外,又因她专司夜职,所以每夜她都将命灯挂于夜空,通过夜幕筛漏晕开月光,洒于天地间,润泽万物。不过,我却一直不晓得为何落妃的命灯可以拿出体外……你知晓么?”
这点悠儿从皇祈甫那里却听说了,便道:“落妃之所以敢把命灯拿出体外,只是因为无人敢伤她的命灯。这里也有一个故事。”
玉谷城做出一个认真听的表情,悠儿便接下去道:“众神都是夜眠日出,而当他们睡着时,精神放松,体内气息便会逸出,本来这逸出的气息实在有限,所以从未有人放在心上。
谁知日积月累,也不知多少年后,这许多不被人放在心上的气息竟然汇聚融合。但因每股气息本来所属不同,纵然外体融合,内里却神思各异,所以无法凝聚灵智,一直游移于天地间。
当这团气息又一次凝聚灵智失败后,便戾气大盛,竟要侵蚀神之身体,夺其智慧。
当时落妃母亲正要临盆,这团气息便看上了新出生的婴孩。因为婴孩本为神,灵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且新出生的婴孩如同白纸,这团气息得到她的灵智,如同得到一粒种子,炼化之后,灵智便可随自己慢慢提高。
不想最后虽然婴孩身体被侵蚀,灵智却没有被炼化,反而那团气息被婴孩炼化,所以落妃实际是众神凝聚而成,谁若伤她,等于自杀一样。若想要落妃死,除非天地间再无一个神。”
玉谷城听后吃惊道:“原来还有这一说。”
玉谷城也不甚爱读书,听罢悠儿所说故事觉得十分有趣,便想回去也找些传说来读一读。他却不知,这些故事都只藏于谷底,在外间根本没有。
“那月蓝烟呢?与月有何关系?是怎样的花?”玉谷城又问道。
悠儿接道:“这月蓝烟,本是一个奇丑的花精灵,它的本体花色是乳黄,花瓣参差不齐,形状各异,因此在遇到落妃之前,它是一个很自卑的花精灵,只敢在夜间露出花蕾,却从不开花。
落妃见到它之后,为使它快乐,便用命灯之光照耀它,那光照在花瓣上,竟起了一层蓝烟,笼罩整朵花,这时再看去,反而花瓣越是参差不齐,越是形状各异,反而越让人觉得烟雾缭绕中掩藏着神秘,更勾人心魄。所以这第二种花只能在月光下欣赏,它也只在月光下才开花。”
悠儿讲到此处,竟然联想到自己。她不觉伸手摸了摸右眼,却只有坚硬的面具。
“我的样子便像月蓝烟一般,只是玉谷城一直不知晓。他要是看到了,不晓得要怕成什么样子。说不定便跟那些人一样讨厌我呢。月蓝烟能遇到落妃,我能怎么办呢……为什么我跟别的女孩子长得不一样呢?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一定不会像我这样……”
悠儿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火焰面具,想道:“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在意自己的样貌,觉得自己不好看吧。原来那时我便喜欢他了,我竟然不知晓……”悠儿想通这个,便也明白为何自己当日只跟玉谷城讲到第三种花,便再讲不下去了。
当时,玉谷城见悠儿又发起呆来,便唤她道:“悠儿?”
悠儿醒过神来,看向玉谷城,她当时真想告诉玉谷城自己带了面具的真实原因,她不想瞒他,也想知晓他是不是会讨厌她。
“你今日怎么了?总是发呆?”玉谷城问道。
他这一问的时间反而让悠儿心中一醒,“他现在不知晓,还能与我说话,若他知晓了,真个会讨厌我,我却该怎么办?”
“悠儿?”玉谷城见悠儿刚回过神来便又看着自己发起呆来,有些失笑,便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
“啊?我……我正在想怎样说第三种花呢。”悠儿吞吐道。
玉谷城也不多说,只笑了笑,问道:“那第三种花怎样?”
悠儿暂时集中精神道:“第三种花,名叫晚一。是渊妃最爱的花。”
“便是后来被帝神日进弃了的渊妃?”玉谷城问道。
悠儿点头道:“这是她自己养育出的花。这花只能给人瞧,却碰不得,一接触人的身体便会枯萎。”
“那为什么叫晚一?”
“渊妃于落妃之后嫁给日进,可日进娶她却是为了别的情由,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她,只敷衍她而已。她却觉得是因落妃先来才抢了自己的地位,便每日变着法子引帝神注意,想要帝神也来欢喜她。”
悠儿以前听说这段故事时,只觉得渊妃讨人厌,偏去坏人家两人情感,可此时却觉得渊妃也甚可怜。她一心只想着日进,却总惹日进讨厌,不晓得有多难过。悠儿想若玉谷城见到自己容貌,说不定也会讨厌自己,自己到时便会似渊妃那样可怜了吧。
悠儿叹了口气,接着道:“渊妃最擅长的便是种花,”
她说道这里自己呆了一下,想到自己也只会种花,心中一紧,接下去道:“她刚养出了这花便给日进看,希望由他给花取个名字。这是她养的最好的花了,没想到日进不屑一顾,她很伤心,也很生气,便是从那时起发誓再不见日进。后来她便给这花取名晚一,意为自己晚了一步认识日进。”
悠儿说道这里,只觉心烦意乱,不待玉谷城再问,便道:“我该回去了,今日还有些事情,明天再跟你讲其他几种花。”
玉谷城早就觉她今晚有甚心事,听她这样说,便道:“好,那你路上小心些。”
悠儿那时从未想过,自己竟再没机会跟玉谷城说剩下的几种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