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日起床之后,叶谷文又似往常一样了。无音虽想知道她昨日为何忧愁,但她既然不愿说,而且今日离开弃山之后,两人就要分开了,也实在没有再去问的必要。
无音也曾想过,叶谷文的反常是否跟她知晓了长明草在自己这里有关。可又一想,依照她的性子,若真打仙草的主意,怕是要跟那布衣族长的儿子一般,早就动手来抢了。再想到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却总对她猜测怀疑,无音更加觉得心中有愧,暗暗责备自己不该怀疑叶谷文。
其实,有时候无音自己心里也奇怪。叶谷文跟悠儿一样救过自己的命,自己也知道她人其实不坏,可为什么自己对悠儿却不会时时防备,却对叶谷文总是猜疑呢?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两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无音又在想这个问题了。最后,他觉得大概跟他第一次见叶谷文的时候,她抢自己的钱袋有关。这个时候,叶谷文突然说话了,将无音吓了一跳。他一直在想别的事情,便没有听清叶谷文说些什么,只能很心虚地要她再讲一遍。
叶谷文便又讲了一遍:“我是说,离开弃山以后,我们就要分开走了。你想跟我分开走,真的是……是担心我跟你一起会有危险么?”
她装作很随意地问无音,可说话时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吞吐。这让叶谷文很不适应,因为她跟三师兄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是不会这样的,可跟无音说起时却会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她真的担心,无音说怕她有危险,只是个借口。
无音不知道叶谷文怎会突然问这个,他们都说好的事情了,难道她又要有变化?她总是个情绪变化很快的人。
无音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知道你功夫好,胆子也大,不怕危险。可有的危险,是再厉害的人也挡不了的。”
他说到这里,想到了东升,便轻轻叹息道:“就好像我师父,他也是很厉害的,可最后还是死在了别人手里。咱们两个若是一块,你肯定也会面临这样的危险的,所以我们还是不要一起了。”
叶谷文听他讲了许多,确实全是担心自己的意思。她想了想,又问道:“你原来说你要做的事情,是你师门里的私事,有些不方便。这个私事应该就是长明草了吧?那……你不是因为有长明草,怕我一个外人来抢,才不愿跟我一起的吧?”
无音听了这话却是呆了一呆。开始他不想跟叶谷文再呆在一起时,有担心她有危险的缘故,也有怕她知道自己有长明草的缘故。可是经过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后,叶谷文已经知道了长明草在无音这里。无音自己也觉得她不会来抢仙草。那自己要跟她分开走是什么原因?
他们俩先前已经做好的约定,出了弃山,便要分开走。约定了之后,无音再也没想过这样约定的原因,好像既然说好了,便只用这样去做,其他的都不必再想了。可现在叶谷文问出来了,无音不得不想。
其实,原因似乎已经很简单了,因为只剩下一个了,那便是无音担心叶谷文会有危险。可无音心里却总觉得若说只有这一个理由,便是骗了叶谷文。所以,他最终说道:“我原来的时候,不愿跟你一起,有担心你有危险的缘故,不过……也有不想让你知道我有长明草的原因。”他怕叶谷文生气,便又连忙解释:“不过你也该知道,长明草……”
“我知道。”叶谷文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而且好像对他的解释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又追问道,“你刚才说那是原来的时候,那后来呢?后来我知道了长明草在你这里,你又是怎样想的?”
无音疑惑道:“后来想的?后来想的已经和你说过了啊,就是怕你有危险,连我师父都没法躲过去,你若遇上了该怎么办?”
叶谷文听他这样说,转了转眼珠,又问道:“若是我一直不知道你身上有长明草,那你不想让我跟着,是怕我抢仙草的原因多些,还是担心我的原因多些?”
无音只觉得叶谷文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想了一想。
无音正在想时院子里却进来了一人,正是那白须老者。他径自走到屋里来,对无音两人道:“族长在等着你们。”
无音听说立马放下碗筷,便要跟白须老者走。叶谷文却急忙道:“你还没回答呢。”
无音道:“先办正事要紧,快走吧。”
那边白须老者已走出屋子了,无音也连忙跟上,叶谷文小声嘀咕道:“这也是我的正事呀。”便也跟上了。
无音与叶谷文跟随白须老者见到布衣族长时,他正在低头写字,很认真的样子。那个老妇人也仍在他身边服侍他。族长的儿子独自坐在一旁,看着自己面前的大地,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关注一样。他们本是在一间屋子里的,却都表现得好像屋子里只有他们自己似的。只是他们都急于表示这一点,反而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让人一看,便知道,他们时刻都在意着对方。
那老妇人偶尔抬头看看坐在一旁的族长的儿子,再看看坐在身旁的布衣族长,摇摇头。他们这样别扭的在意,显然让她很烦心。
白须老者带着无音和叶谷文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显然刚才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很认真地做自己的事情。
白须老者先向布衣族长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然后那老妇人便推着布衣老者行到主人的位置那里停下了。各人就坐之后,布衣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来。无音认得那正是自己带来的绿玉,只是此时看来那绿玉的中心却有一片红,不知怎么回事。
布衣族长看着绿玉开口说道:“这便是小和尚带来的那块青萄神玉。这玉是弃神的信物,凡是她的下属都有一块,是专门保存亡者的一缕魂魄,留给生者做念想的,在他们那个时代有很多。不过后来众神衰落,这玉也都随之消失了。”
无音他们听罢才明白这玉的来历,不免觉得神奇。
布衣族长接着道:“不过据族史中记载,在一片被冰蔓遮盖的谷底里还有一块未消失。如今算来,这世上怕就只有两块了。而且,我族中有一句话世代相传,便是拿玉来的人,无论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必须尽量满足。”
布衣族长看向无音,接着道:“我知道你要找什么地方,我虽然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不过因为血脉的原因,还是可以帮你找到的。我已在这神玉中存了一滴自己的精血,并且在冰蔓里埋了一夜,现在已经可以用了。”
他将玉朝无音递过来,无音赶忙起身接了过去。只见一滴殷红的血嵌在绿玉中央,还会流动,不过却看不出这怎么就能寻找圣地了。
无音端详了一下,问道:“这是怎样用的?”
叶谷文也探头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族长的儿子却是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听不到的样子,好像跟他无关的事他都听不到。
布衣族长道:“在弃山里面你看不出来,等出了弃山,玉里的血便会显出水滴的形状。你看它朝哪边滴,你便朝哪边走就行了。”
无音恍然地点点头,站起身来,道:“多谢族长,要不然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想到终于可以寻到圣地了,便满心欢喜。
布衣族长微笑道:“我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顿了一顿,好似自言自语般,道:“但愿能成,也算慰藉先祖,否则谷底的人……”
无音以为他担心自己找不到圣地,便道:“只要圣地真的存在,我就一定能找到,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他想到要给悠儿带回的半株草,更觉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们的事情说完了?”那一直一声不吭好像根本不存在的人这时说话了,“那便该说说我的事情了。”他看向自己父亲的眼光满是不耐。
布衣族长看了他一眼,对无音道:“这是我儿子,叫萤宫曜。”
那萤宫曜撇了撇嘴,将头扭向一旁,好像甚是不满他父亲跟别人介绍他。
无音听布衣族长介绍萤宫曜,觉得应该跟他说句话,也算打个招呼。可看他这个样子,又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句话。
叶谷文看了萤宫曜的样子,却甚是不屑,哼了一声,道:“好稀罕知道你名字么!”
萤宫曜只当没听到她说话。
无音心想:“大凡两个性格都很傲气的人遇到一起都是这么个样子吧?”
布衣族长也不理他们两个,只继续对无音道:“曜儿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将她的魂魄养在冰蔓里。”
无音跟叶谷文听了这句话都是睁大了眼睛。在他们看来,人死了便是死了,魂魄也是该散了,怎还能养起来?而且令无音更加吃惊的便是他还不知道原来冰蔓还有这个功效。
布衣族长见他们吃惊,解释道:“这冰蔓本是弃神的武器,可她最终将自己的魂魄和生机都融入其中,才使冰蔓有光,能润泽万物,并且能滋养魂魄,让它不消散,却没法使人复活。不过冰蔓对活着的人却没什么好处,只能干扰人的心境,这点你们来时想必已体会过。”
无音与叶谷文都点了点头。
无音心想:“若是冰蔓也能使人复活,不跟长明草一样了?看来还是长明草更厉害些。”
叶谷文却已问道:“弃神让冰蔓能滋养魂魄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就算魂魄不散,也不管用呀。”
布衣族长叹了口气,道:“那便是先祖的心事了,不说也罢。”
布衣老者接着道:“曜儿一直想要他娘亲活过来。不久前他听说了世上有一种仙草可以使人复活,便偷溜出去要去夺仙草。你们遇到他的那次已不知是他第几次溜出去了。”
这时萤宫曜开口道:“你就是怕娘亲活过来。”
叶谷文也问道:“他去夺仙草你为什么抓他回来?不是该帮着他去夺的么?”
布衣族长道:“生死有命,又强求什么呢?况且长明草有防护的能力,一般人去抢夺根本就是送死。”
萤宫曜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父亲的话。
无音道:“这确是真的。若不是长明草历劫,外人也不敢去我们那里抢夺,他们根本连山林都进不去。”
叶谷文道:“昨天晚上你房间里的青光便是长明草防护自己时发出的吧?”
“对。”无音点头答道。
萤宫曜听了无音的话,又想到昨晚情景,也有些相信了,便道:“别说这些了,你昨晚不是说另有办法么?你只将办法告诉我就是了。”
布衣族长道:“无音要去的地方,有一种猛兽,名叫雪狼,它的血可以帮你了了心愿。”
萤宫曜追问道:“是怎样模样的猛兽?”
“那里只有这一种猛兽,你同他一起去,看了便知道了。”
无音听得要与萤宫曜一同去往圣地,却是迟疑起来。师父的遗命便是要他去圣地找使者,可没说别人可以跟他一起去。
布衣老者看他迟疑,安慰道:“你莫为难。我们与落妃同属一脉,不会有事的。”
无音一想也是,可他心中也好奇是什么猛兽能使人复活,便问道:“那是什么猛兽?若是它的血就可以使人复活,为什么还要我将长明草送去呢?”
叶谷文先前听他们说话一头雾水,听到这里才明白,无音去的那个地方该与落妃有关,要去做的事情便是要用长明草复活一个人。
布衣老者说道:“猛兽的血复活的只是人,而长明草复活的是神。”
叶谷文听到这里,吃惊道:“神?不是早就没有了么?怎还能复活?”
她又问无音道:“你要复活谁?”
无音道:“我师父的遗命,便是要我用仙草助落妃复活,其他的,我也不是太清楚。”
叶谷文睁大了眼睛问道:“就是帝神日进的第一帝妃?”
无音道:“对。”
叶谷文喃喃道:“那……那你是日息山林的人……”
无音没有听清楚她说的什么,正要再问时,那老妇人拿来一个包袱,布衣老者接过之后对萤宫曜道:“这是用冰蔓炼制的长鞭,你用这个去捉猛兽。”
他似已猜到萤宫曜不愿要他的东西,又加了一句,道:“否则,你是抓不到那猛兽的。”
萤宫曜本想拒绝,听了这句话,便接过包袱,又问道:“你早便知道这些了,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没有到得千年,便算找到地方了,也进不去。”布衣老者答道。
萤宫曜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喜欢跟人一起。你将另一块神玉也做成能指路的,我自己去。”
布衣老者道:“没有长明草,你进不去那座山。”
萤宫曜听罢,好似很无奈,看了看无音,道:“走吧。”
无音没想到他说走便走,其实他也不怎么想同萤宫曜一块,可想到布衣老者帮助自己,也不好拒绝,便只得站起身来。
布衣老者知道萤宫曜的脾气,对无音道:“他年龄虽比你长,却是什么都不懂,你路上多忍让他些。”
那老妇人接口道:“其实他心地很好的,你们两个在路上要互相照应……”
“你住嘴。”萤宫曜似乎很厌烦那老妇人,对她要说的话好像只有这三个字。
那老妇人被他抢白也不恼怒,反而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很听话地立刻不说话了,还十分担心地看了萤宫曜一眼。
叶谷文见无音要走了,也站起身来,道:“那我……”
无音怕她改变主意,也要跟来,连忙道:“你还是回家里去吧,你出来这么久,你师父他们肯定担心了。”
叶谷文怔了一怔,道:“好吧。”
她又看了看萤宫曜,对无音道:“你身上有长明草,他伤不了你,你莫要怕他,被他欺负了。”
萤宫曜听了这话,起身朝外面走去,经过无音时顺手就拿过了他手里的神玉,道:“快走了,这样婆婆妈妈。”
无音不妨他来这一着,一下便被他拿走了神玉,没有办法,只好立刻跟上了他。叶谷文却是气得跺了跺脚,也跟着朝山外去。
白须老者将他三人送到山外,给了无音一个包袱,道:“这里是些衣服与银两,你拿好。”
无音也不再推辞,接过了包袱。转头看萤宫曜,已经走出一截路了,他慌忙跟白须老者和叶谷文道了别,匆匆去追萤宫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