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叶谷文看着无音跟萤宫曜离去,白须老者也进了弃山。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向原先她遇到无音的那个小镇走去。
其实,她心里还有个问题,无音没有回答。那便是无音不愿让她跟着,是担心她有危险的缘故多些呢?还是怕她知晓他身上有长明草的缘故多些呢?她本想再问问无音的,可是无音走得太急,都没有再给她机会问。
她本还想偷偷跟着无音,待无音发觉时她都已经跟了许久了,自然没法赶她回来了。而且她还有些不放心那个萤宫曜,无音跟他在一起,是肯定要被欺负的。还不知道无音以后会遇到什么危险。这个世界太大,懂些秘法的人也有很多。若他们知晓无音身上有长明草,便算是“化骨”,无音的麻烦也不会少了。可他功夫还很差劲,那个萤宫曜不晓得能不能护住他。
叶谷文觉得自己要跟着无音的理由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每一个理由都很充分。可是她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该跟着无音。因为无音身上有长明草。
叶谷文一个人回到镇子上的时候,觉得这会的自己根本就不像自己。这样犹豫,这样举棋不定,这种感觉让她很恼火。
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决定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考虑清楚。若是她现在不想清楚,她根本就没心情过接下来的日子。
叶谷文坐在客栈自己的房间里,望着一动不动的茶水,她自己也一动不动。她实在不明白,她遇到的一个普通的小和尚,怎么会拿着最不普通的长明草呢?那可是师父一直念叨的长明草啊……
叶谷文从跟着师父开始,听的最多的便是长明草了。关于长明草的故事,有的是师父说给大家听的,有的是她从师兄们那里听来的。后来她有了小师弟,便也常常讲给他们听。
总的来说,便是从前师门里有一本远古留下来的书。可是这本书上却没有一个字。一直到了三十年前,那时还是她的太师父做掌门,忽然有一天,这本书上有了字。她太师父后来才知道,也是在那一天,一个叫千越的女子,闯入一个叫做日息山林的地方,去偷盗长明草。那是长明草第一次从一个传说变成真实存在的东西。
据叶谷文的太师父后来的推测,那本忽然有了字的书,该是受了长明草现世的影响才会显出字来的。叶谷文曾经问过他师父,那本书上面写的什么。可是师父却告诉她,因为那书中的内容太过紧要,所以太师父看完了之后便把书烧掉了。而且规定,只有每一代的掌门才能知晓那书中秘密。
当时师父还玩笑道:“阿文要是想知晓,就要日日刻苦练功,待接了师父的位置,你便能知道了。”
叶谷文当时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知晓了,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做掌门,她也不喜欢做掌门。不过其他的关于长明草的事情,师父倒是讲了很多。
长明草是远古的神物,能够起死回生,据说曾经复活战神一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远古流传下的典籍中却没有一点关于这草的记载,加上古史中并未有战神一族复活的故事,所以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一个杜撰出来的东西。因为要复活一个人便已经几乎不可能了,更何况复活一个神?
可是就算人们再不相信,长明草也真的出现了,就在日息山林。也是从那时候起,人们才知道,日息山林里的人已经守护长明草将近一千年了。大家也都知道了他们守护仙草是要复活帝神日进最宠爱的妃子——落妃,以及长明草只能使用一次。
而这个时候,所有的人相信的都是长明草是真实的,没有人相信日息山林的守护传说是真实的。因为一千年的传说了,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它是真的,谁会去相信?几乎每一个人都忘记了,在长明草出现之前,关于它的传说也是没有一点证据的。而关于长明草只能使用一次的说法,大家在对待日息山林的人时给的说辞都是一致地不相信,而在他们彼此间的争夺时,却又都深信不疑。
只是现在已没有人可以进去日息山林了。
据说从前日息山林是可以随便进去的,便是被大家知晓那里有长明草之后,也可以随便进去。只因长明草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一般的人根本没法接近。这一点,在弃山里,叶谷文已经见识到了。
日息山林里十二年前出了个叛徒。那个人本是守护仙草的东升的徒弟,可她竟然也要抢夺仙草。她抢夺仙草的那天很多人也都去了日息山林,叶谷文的太师父沈牧也去了,而且最后还死在了那里。
可是对于十二年前日息山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叶谷文的师父却很少说到,叶谷文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最后,那个日息山林的叛徒逃掉了,她投靠了无花林主百越。日息山林里也死掉了一些人,而长明草仍然好好地呆在日息山林。不过从那以后,日息山林里便封住了,外人再也难以进入,里面的人也不怎么出来了。
叶谷文对长明草并不是很感兴趣,她一直觉得起死回生是一件很飘渺的事情。这一点在她听到布衣族长说有猛兽的血可以起死回生的时候仍然没有改变,她当时觉得那只是布衣老者哄萤宫曜的。况且,这个长明草是不是真的能起死回生,谁都不知道,说不准它根本就没什么用。若为了它再丧了命,那就更不值得了。
可是叶谷文的师父却对长明草十分感兴趣。叶谷文曾经猜想,难道是因为太师父是因为长明草而死,所以师父一定要夺得长明草,用以告慰太师父么?又或者是师父太舍不得太师父了,所以想夺来长明草复活太师父?可是太师父又为什么想要长明草呢?难道他想复活太师父的师父?
这样的想法,叶谷文自己都觉得荒谬。尤其是在她听说萤宫曜母亲的魂魄被养在冰蔓里之后,她就完全放弃了自己这个荒谬的猜想。自己的太师父可没有冰蔓来养魂魄,连魂魄都没有了,便是有了仙草,能够复活么?
那个时候的叶谷文,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她的师父要夺得长明草,并不是为了任何人,也许,只是为了他自己呢?那么多想要长生的人,想要死而复活的人,都追逐长明草。可叶谷文总觉得她的师父不会是这样的人,她最尊敬的师父,也许会看不破他人的生死,可是,怎么会执迷于自己的生死呢?
所以叶谷文现在第一个想不通的问题,便是太师父与师父为什么那么想得到长明草?而且师父对长明草的这种迫切已经成为她不能再跟在无音身边的理由了。这一点是叶谷文最愁苦的。
叶谷文的师父曾经对他所有的弟子说过:“长明草是我师门中最重要的事情,日后你们在外行走,若是听到有关长明草的事情,便要立刻告知师父,否则,便以师门叛徒对待。”
叶谷文又想到几个月以前,本是春日的时候却忽然转成了秋日景象。那个时候,师父便说那是抢夺长明草的最佳时机。他还带了几个师兄一起去了趟日息山林,不过最终却失望而归。因为他到了那里的时候,日息山林已经没有了,遍地都是破碎的木片,连东升都死了。听人说,最后带着长明草逃走的东升的徒弟,也掉落峡谷了。
有些人不愿放弃,还特意下去峡谷查看。只是那个峡谷太深了,而且满是雾气,没有人能走到尽头。下得稍微深些的,都莫名其妙发了疯。最后,所有的人都相信那个掉下去的东升的徒弟已经死了。叶谷文的师父也很失望地回来了。
只是,叶谷文怎样也不会想到,那个被传言已经死掉的人,竟然会好端端地来到自己面前,还跟自己相识。最要紧的,是这个人是一个多月来惟一一个看破自己心事,关心自己的人。
叶谷文不知道自己现下该怎么办。她很是迁怒于萤宫曜。要不是他,自己便不会知道无音身上有长明草,那么此时,自己便该开开心心地,不会这样苦恼。
可她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对不起师父。自己认得无音才几天,而师父才是这许多年来一直关心自己,照顾自己的人。怎么能因为一个认得几天的人,就要放弃知道这个对师父无比重要的消息呢?
而且,若是她此刻不知晓,说不准就会悄悄跟上无音。那她以后也一定会知道了。这样想来,她连萤宫曜都不能迁怒了,这让叶谷文更加恼火。
“到底要怎么办呢?”叶谷文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遇到的最难的一个选择了。
要是师父没有那么在意长明草就好了,就算他在意,若他没有说过不告诉他关于长明草的消息就是叛徒的话也好,可师父也确实说过。
要是无音没有长明草,便算有,若长明草对他不是很重要也好。可是很显然,长明草对无音是很重要的。从他话里就可以知道,他的师父就是因为长明草才死去了。而去复活那个落妃,是他师父的遗命。若是自己有这样一个遗命,也是断然不会放弃的。
“要是三师兄在这里就好了,他主意最多,可以帮我想想。”叶谷文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以后都不要见我了,我还想他做什么?”
想到师门里没有一个懂得自己委屈的人,又想到只有无音懂得,再想到长明草对师父其实没有一点用处,叶谷文的心里便偏向于帮无音保守秘密。
可是师父的那句话太严重了,难道自己真要做个叛徒?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叶谷文实在觉得这个选择太痛苦。
她掏出了一个铜板,闭了眼睛朝上扔出。那铜板落地的时候,叶谷文觉得自己的心都吊起来了。她走过去看了看铜板,喃喃道:“是天意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