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连绘说到这里，朝连夫人一笑。连夫人却是叹了口气，道：“我发现后便不让她去找熠金了。自己女儿的心思，做娘的还能猜不到么？我不愿她跟熠金一辈子呆在山林里头受苦，况且……”
连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接着道：“我也晓得那个熠金，他确实很好。可他待每个人都那样好，我见过他跟绘儿一起时的样子，根本就瞧不出半点别的意思来。”
连绘垂下头，道：“我也知晓只是我一厢情愿，可却总想时间久了，便会不一样了。
我在家里呆了一段日子没有出门。一有出门的机会便又去瞧他。可他却心神恍惚，推说自己有事，敷衍我两句，便走了。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当是他厌烦了我。后来，才听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子，而他三师父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定要杀了那个女子。我听闻这些的时候，熠金已经带着那个女子躲了起来。那个女子叫千越。”
连夫人这时恨恨道：“那个千越，有什么好？容貌没我女儿好，脾气没我女儿好，不知道熠金看上她哪样！”
她不喜欢女儿跟熠金一处，可又生气熠金喜欢上别的人。
连绘却道：“我在别人眼中再好，也没有用。”
无音吃惊道：“你是说，我大师兄喜欢了千越？三师父还因此要杀千越？”
连绘点头道：“他两个若能白头偕老，也是件美事。不过你三师父该不是因为熠金喜欢千越而要杀她的。大概那个时候他们便知道千越的出现是为了长明草，他们不愿长明草的消息外泄，才想要杀了千越。
本来大家找不到他两个，这件事也就这样放下了。谁知道过了一年多，熠金又回来日息山林了。他求东升师父将长明草给他。”
无音更加惊异，道：“大师兄也来抢长明草？”
连绘摇头道：“熠金说千越刚刚生下了一个孩子，可生下孩子之后她便一直虚弱得很，好似随时都会死去。只有长明草才能救她。要不是这样，熠金也不会忽然回来。”
叶谷文道：“他们……有了个孩子？”
无音问道：“那……师父给他救人了么？”
玉谷城叹息道：“不可能给的，传闻这棵长明草只能使用一次，怕是不会给他的。”
无音点了点头，道：“不错，长明草只能用一次。只是……当时人命关天，这……”
连绘朝无音微微一笑，道：“你心软，便似东升师父，只是当日的三师父却是个烈性人……”
无音难过道：“怕是熠金师兄要因此恨上师父们了。”
连绘叹息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若只是不给熠金长明草也还好了。”
几人听连绘如此感叹，都不觉更加好奇。
连绘接着道：“四位师父一直不明白千越怎会知道日息山林有长明草，又苦于找不到她，如今熠金自己现身，他们又怎么会白白放过这样的机会？”
几人听此都脸色一变。
连绘接着道：“三师父他们诓骗熠金，答应用长明草来救千越。却又跟他讲，长明草只有他师兄弟四人联手才能救人。所以熠金只有带他们去见千越。况且，他那个时候，应该也没怀疑他四个师父是骗他的。”
连夫人此时道：“这个主意一定是他家老四想出来的，老三那个暴脾气，只要能捉住千越，他一定是第一个赞同。”
无音问道：“那我师父呢？我师父他没有……”
连夫人道：“他家老三要干的事情谁能拦得住？”
无音无话可说，心中却并不赞同四位师父的做法。
连绘此时道：“当时熙木也在，于是他们六个人便一同出发了。本来这件事没人知晓，只是他们在路上时，被卓庄主瞧见了。卓庄主生性好疑，见熠金出现了，而且还是他们师门一同赶路，便尾随其后。
我是因为一直牵挂熠金，所以也派人在日息山林那里留意。所以熠金一回来，我便知道了。匆匆赶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们出来。东升师父不要我跟着，说他们有重要事情。
可我不放心熠金，又怕被他们察觉，便一直在后面远远跟着。待我瞧见卓庄主时，便只能更远些跟着了。”
连绘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不由停一停，萤宫曜却急道：“后来呢？这跟姒水什么关系？”
连夫人不耐烦道：“你急什么？想要累坏我女儿么？”
萤宫曜看连绘脸色苍白，便不再问了。
连绘安慰一样看了连夫人一眼，继续道：“熠金带我们去的就是如今的无花林了。那个时候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百花林。
他们在那林子里摆了阵法，若非熠金带着，我想没人能进得去。他们在林子深处搭了个小屋，我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形，只能听到他们说话。卓庄主大概也是通过他们的话才知道长明草的。
屋里面的情形大概便是熠金的三师父看到千越便问她如何得知长明草的，千越什么话也不说，三师父便要动手杀她，熠金没想到四个师父骗他，只觉得若是千越死了，便是被自己害死的。
他拼死将千越带出了屋子，却已没力气逃命了。我当时看到千越还抱着一个婴孩。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千越，她虽然很虚弱，虽然身处那样的情景，却依然从容得很。便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我便比不上她了。
我当时看见熠金受了很重的伤，便顾不得什么就奔了过去。可我过去了之后，因为功夫根本不行，一点忙都帮不上，也只能着急。
熠金见逃不掉了，便求他四位师父放过千越，他自己愿意代她一死。我听了这话只觉得难受至极，千越却只是冷冷看着熠金四个师父，也不说话。她怀里那个婴儿经历了这一场打斗，竟然也不哭泣。
熠金的三师父却是非要杀了千越不可，他骂了熠金，将他推开，便朝千越击了一掌。千越很虚弱，根本就没法避开那一掌，熠金又来不及出手阻拦。千越是实实在在被重打了一掌。
她一口血吐出来，却有一些洒在了熠金三师父的指环上。那个指环一下便裂开了，一株碧绿的草凭空显了出来。当时我们都呆呆看着那株草，大家心里都知道那就是长明草了。
千越却在这时哈哈笑了起来，熠金的四个师父的脸色也是一下变得白了。
东升师父说了句：‘你有血脉之力？’
我们再去看那草时，便发觉，那草有一半枯黄了。
熠金四个师父也不再理会千越了，同时向长明草输送灵力。只是千越的头发这时候却渐渐变得紫红，脸色也变得晶莹起来。只是她这样子维持不久便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反反复复，只是这样变化着。
熠金看到千越这个样子，知道是她太过虚弱，血脉之力时而复苏，时而消退的缘故。只是她每复苏一次血脉之力，便消损一些生机。自然，这些都是后来东升师父告诉我的。当时我只看到熠金很是焦急，却没有办法。
他拉着千越，想趁着四个师父给仙草输送灵力带着千越逃走，可千越却不能动。
而那棵长明草虽然有四个人的灵力，却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最后熠金的二师父叹了口气，一把抓起长明草吞了下去。另三个人都吃了一惊，却都不及阻拦。
原来熠金的二师父是要用自己的全部灵力连同一切生机治愈长明草。熠金的三师父见自己师兄因此选择一死，心中怒极，便又挥掌打向千越。他这一下下了死手，可时机却错了，当时千越正是紫发。
东升师父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熠金的三师父便被千越回的那一掌击飞了出去，当时便死去了。千越击了那一掌之后，却是吐了口血，恢复了原样，再也变不回紫发的样子了。
熠金眼看自己最亲最爱之人彼此伤害至此。一时只呆呆看着，也没有反应了。熠金的四师父抱着死去的三师兄流出泪来。
这时，长明草已从熠金的四师父体内飘出。它通体翠绿，只是熠金的四师父已没有一点气息了。
千越那时脸色也白得怕人，她对熠金道：‘你是不是怪我杀了你师父？’
熠金只是呆呆的，也不说话。他低下头去，好似无奈，又好似悔恨。他死了两个师父，两个带他长大的师父。
东升师父也听到了千越说话，却没有理会她，只是抱住二师父的尸身。熙木便要伸手去拿长明草，谁知卓庄主这时出现了，他伸**下了长明草，转身便走。
千越却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又对熠金道：‘熠金，我活不过今天的，若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会出手打你师父。’
熠金听了这话，只抬头疑惑地看着千越。
那边，熙木已出手拦卓庄主，却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这个时候，东升师父跟四师父都缓过手来，一起对付卓庄主。熙木便退到了一边。
千越又问熠金道：‘我能为了你放弃长明草，那是重过我命的东西，你以为我不能为了你被你师父打死？’
我越听越糊涂，不知道千越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自己讲了出来。原来她是担心他们两个都死了，那么那个婴孩就铁定也会死了。
她当时要熠金趁着那边打斗带着婴孩先走。她还没说动熠金，卓庄主却忽然逃到这边，一把拉起千越。
他一手拿着长明草，一手掐着千越脖颈，威胁若是不让他走，他便要用千越的血污了长明草。
千越当时抱着孩子，又虚弱得很，根本无力反抗。熠金看千越被擒，也站起身来。只是东升师父这边人虽多，却没一个敢轻举妄动的。
我开始奔过去本要帮熠金的，可是帮不上忙，又看到他跟千越亲近，我不愿凑上去无趣，便一直站得比较远。
这个时候我看到千越朝我笑了一下，将手中婴孩向前送出。
我顿时明白她是怕婴孩受了伤，想要我上前接住。我朝她点了点头，渐渐朝她身边移去。
卓庄主开始没注意到我，不过很快他便喝止我。便在这个时候千越奋力将婴孩扔出，我急忙纵身去接。卓庄主以为我要去救千越，千越要逃，便奋力击出一掌。
千越本是聚了最后一口气去帮我挡那一掌的，只是卓庄主一动，熠金熙木和他两个师父也都动手了。
卓庄主快将掌印在我身上时，感觉到千越对他的那一掌了，他没法阻挡。当时熙木距离近，他纵身过来也快。卓庄主便变掌为抓，将我与熙木移到了千越掌前。而千越当时已来不及收手了，那一掌便印在了我与熙木身上。
熙木当时便死了，而我得的掌力较少，只是昏过去了。只是从那以后内伤再未好过，天冷时便要卧床不起。”
无音几人此时才知道了当年的事情，心中都不胜唏嘘。
无音心道：“怪不得师父总不高兴，饶是谁，经历了这些，都无法再快乐了。”
叶谷文却是很同情千越，只是见无音神色哀伤，便忍住没说什么。
连夫人听到此处泪水已经落了下来，道：“都怪娘，没有照顾好你。若我早些发觉你不在家，便能追上你，也不会……”
连绘安慰她道：“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况且你当日被阻在了林外，这都是我自己的命。”
她看向无音几人，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千越使完这最后力气后，也倒在了地上。卓庄主虽然也被东升师父击中一掌，却又拉住了千越。熠金，东升师父与四师父不得不退后。
千越那时只有一口气，她看着东升师父说：‘你们怕我的血污了长明草，我便做这最后一件事，希望你们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放过我女儿。’
她说完这话，整个林子里的花便都谢了。所有的林木都渐渐变得殷红，树根，树干，树叶，树枝，好似从鲜血里浸出来的一样。那些从不开花的树，也开出了红色的花。而千越身上再没有一滴血。卓庄主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人的东西了。
我记得我当时醒来一会，便是被熠金的吼声叫醒的。他那声音太凄凉，太悲伤，我就觉得是一把刀插进了我心里。我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看见熠金真的拿了把刀插进了他自己的心里，我觉得那大概是我做梦，便又睡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千越跟熠金已被葬下了。我急忙去看那婴孩，发现她还好好地活着。我要将她带回去自己养，东升师父却说他已决定收那个婴孩为徒弟，并且取名姒水，作为他的第三个徒弟。
我想他该是恨千越的，因为她害死他两个师弟，两个弟子。所以我不愿将婴孩留下。只是东升师父说，这一切也有他的错。若是他们不诓骗熠金，不是要斩尽杀绝，也不会死了这么多人。他想要养这个孩子，他说熠金死前他答应过的。
我觉得他那种悲伤不可能是假的，也觉得他们寂寥了许多，便答应将孩子留下了。
唉……若我知道后来还有许多事情发生，也就不会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