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连绘一连说了这么多话,便又有些受不住。连夫人连忙将茶水端过来,喂她喝下,道:“一些事情,我也知晓,我来说好了。”
连绘轻轻摇了摇头,道:“娘你太恨他们,讲起来难免将他们说的太坏了。”
连夫人不满道:“他们本来就可恨。”
玉谷城这时问道:“那后来就没人去抢长明草了么?”
连绘道:“长明草现世后,也有人去抢,只是东升师父与熠金四师父那一关便不好过,更何况长明草恢复以后,自身的防御能力便是无人可破的。许多人为此丢掉性命之后,便没有人敢再去了。”
萤宫曜却更关心血脉之事,问道:“照你说来,不是姒水唤醒了自己的血脉,而是她娘在世时便已唤醒了体内的血脉之力。那……那个千越是从哪里来的?”
连绘摇了摇头,道:“她第一次出现时,我们都不知晓,她便同熠金一起藏了起来。待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她死去之日了。也许东升师父他们能够猜到她的来历,只是这些事情发生之后,东升师父不愿多讲跟千越有关的事情。当今世上,恐怕只有百越和姒水知道她的来历了。”
无音此时却心中一动。他听到千越这个名字,一直觉得熟悉,却想不到自己在哪里听过。此时才忆起,自己初见悠儿,悠儿便问自己是哪个越的徒弟;自己在谷底时,悠儿给他安排地方休息时曾经说过,那个房间曾经是千越的住处,她后来离开,花妖还很舍不得。
他又想到皇祈甫曾经说过,他早年也曾想要长明草,只是一直不得音讯,后来才看破许多,不再执着了。
只是,既然千越与皇祈甫是一路人,那千越得到讯息之后难道没有告诉皇祈甫么?而且谷底那样神奇的地方,当年千越为什么不带着熠金躲到谷底去呢?在那里,恐怕没人能伤得了他们吧?
无音心中有许多疑问,他想说出来,可此时这里许多人,无音担心说得太多会引得人们都去谷底查看,给悠儿他们带来麻烦。便想等以后单独与萤宫曜说这些事情,因为弃山与谷底显然关系很好。
无音又想到师父他们当年的事情,觉得师父他们当时太狠心了些,最后又是那样结局,忍不住低声叹道:“师父他们当年确实过分了些,何必要赶尽杀绝呢?否则也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了。”
连夫人哼道:“说到底,还是卓锦衣那个老混蛋从中插手。若不是他搅局,我女儿怎会受伤?若非我答应了绘儿,早就与他同归于尽了。”
玉谷城方才也在奇怪,连绘其实是伤在卓锦衣手上,为什么连夫人这样的性子,竟能忍住这么多年没出手。现在从她话里看来,该是她不是卓锦衣的对手,受她女儿央求,才没去报仇。
连绘道:“娘,你别再生气了……”
连夫人怒道:“我怎能不生气?也是日息山林的人没用,他们枉称拥有神力,却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自己死的死,伤的伤,还要连累旁人。”
连夫人说到这里,不由瞥了眼无音,忽然道,“只是这个小和尚,倒有些本事,掉下峡谷还能活着。你是怎样出来的?”
无音不妨连夫人忽然这样一问。从他遇到无花林的人也好,卓锦衣也好,大家一见他,便忙着抓他,倒都没时间问过他这个问题。无音忽然被这样一问,倒愣住了。
这时,萤宫曜淡淡道:“他被我救的。至于怎样救的,跟别人没关系。”
“你……”连夫人瞪着萤宫曜,便要开口骂他。
玉谷城连忙道:“这些以后再说不迟,刚才连小姐讲到姒水被东升师父收养了,后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连绘也连忙拉着连夫人,道:“娘,我又有些渴了,再给我倒杯水吧。”
连夫人忍下气,瞪了萤宫曜一眼,转身去给女儿倒水。
连绘歉然对萤宫曜一笑,接着道:“我便再跟你们说一说姒水吧。”
萤宫曜点了点头。
玉谷城道:“小姐身子不好,只大略讲一讲过程就可以了,不用太过仔细。”
连绘微笑道:“不妨事。其实,人年纪渐长,便爱怀念从前。我有时想与人说一说,也没人爱听呢。”
这时,连夫人将茶端来了。连绘接过,饮了一口,道:“东升师父收养了姒水之后,又收了离火跟培土两个小弟子。我那些年,身体好些时,也会去日息山林看一看。瞧他们师徒过得快乐,心中也替他们高兴。
只是,我那时便担心,姒水是个真性情的直率之人,喜怒哀乐,旁人一看便知。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情,若是知晓后,不知道会不会怨恨东升师父。要知道,越是真性情的人,便越容易偏激。”
无音叹口气道:“那她后来定是知晓了。”
连绘点了点,接着道:“姒水一直长到十六岁,都平安无事。千越的那些血脉之力,在她身上也从没半点迹象。我以为她这辈子都能欢乐度过。可没想到,还有一个百越。”
萤宫曜立刻问道:“百越是怎样来历?同千越一样?”
连绘道:“据后来百越自己所说,他是千越的弟弟。”
玉谷城问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可是听闻千越死讯才赶来的?”
连绘摇头道:“不是。百越一直都跟千越在一起,不过百越那时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千越第一次到日息山林偷盗长明草时,并没带着他。所以东升师父他们也不知道千越还有个弟弟。
而后来,千越死的那日,百越又正好出门给她抓药,我们便都没瞧见他。
后来百越自己说,他那时回到林子里正好看到千越散尽鲜血和生机,求东升师父放过姒水。他当时躲在林木后,忍住奔过来的念头,发誓以后定要给千越报仇。”
玉谷城这时道:“那百越是去找姒水了。”
无音疑问道:“可为什么等到姒水师姐十六岁时,他才去找?而且,你怎会知晓得这样详细?”
连绘道:“因为这些都是十二年前百越自己说的。”
无音三个都急于知道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便耐心去听。
连绘又喝了口水,接着道:“百越其实一直都在姒水身边。
那时候,日息山林还没有封闭。百越常常去日息山林,隔得老远偷偷看姒水。开始是因为不放心东升师父他们,但日子久了,便慢慢放下心来。
待姒水长大些,百越本要与她相认。可那时离火跟培土常常跟在姒水身边,百越自己也还没有建立起如今的势力,功夫也不如现在,他怕被人发现,便一直没敢现身。
一直到了姒水渐渐长大,不常跟离火培土厮混,百越才有机会去见姒水。不过,开始的时候,百越一直都没告诉姒水自己的真正身份,也没告诉姒水她自己的身世。”
无音奇道:“难道师父就从没发现么?”
连绘道:“有姒水帮他隐瞒,他总半夜从窗子里进去,当然不容易被人发觉了。”
萤宫曜催道:“后来呢?”
连绘道:“后来……百越发现东升师父每隔一段时间便取走姒水的一些血,而姒水却说那是东升师父帮她练功的功法。百越心中奇怪,自己又不方便,便要姒水偷偷看看东升师父将那些血拿到哪里去了。
姒水却发现,东升师父将那些血都涂在了一株草的根须上。而那草正是长明草。姒水很奇怪,便将这事告诉给了百越。百越便猜测长明草当年被千越的血污了之后,并未完全恢复。而东升师父这么多年来照顾姒水,便是要用姒水的血治愈长明草,便好似那以毒攻毒的法子一般。
不过百越当时功力虽强,却仍然不如东升师父,自觉无法保全姒水,便忍住没有告诉姒水。
直到有一天,姒水与百越相见时被四师父发现。百越要杀了二师父,姒水拦住不让。最后惊动了东升师父。百越匆忙之下逃走了。
东升师父跟四师父问姒水百越是什么人,可姒水并不知晓,她两位师父却不相信,便罚她闭门思过。
谁知第二日,百越不放心姒水,便带了手下要带姒水离开。双方起了争执,期间卓庄主,我娘,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听闻有人到日息山林闹事,便都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因为担心姒水,便也跟去了。
大家越吵越乱,最后还将十六年前千越与熠金的事情也讲了出来。百越还说了东升师父取走姒水的血,便是因为长明草是因千越的血脉之力受到损伤,如今便要用同样的血脉之力治愈。
姒水听了之后才明白自己的身世,她觉得东升师父害了她爹娘,也一直在骗她。偏偏那个时候,卓庄主与另外两人还想出手制住姒水,拿她的血来威胁东升师父分享长明草。可他三个一出手,大家便都出手了,众人打做一团。
当日有一个叫沈牧的,他说他来自北海边城,他的功夫很怪,每出一掌,都泛有青光。”
玉谷城听此,暗想:“这便是太师父了。”
连夫人此时道:“那个小子,你也是北海边城的,你可认得这个沈牧。”
连绘当时到得晚,并没听到云翎澄说起自己的来历。此时听连夫人提起,不由也看向玉谷城。
玉谷城想到师父嘱托自己的事情,为防有意外,道:“这个沈牧我倒听说过。他是我们磬海城的一个隐士,武功便以怪异高绝著称,只是我小的时候,便听说他已去世了。”
连夫人点了点头。
连绘道:“这个沈牧着实很奇怪,他当日竟然可以与东升师父打做平手。而且,我总觉得姒水当日能唤醒血脉之力,纵然是因她受了刺激,又被人围攻,心绪激动,可这个沈牧手上怪异的青光,也定然影响了她。”
萤宫曜道:“此话怎讲?”
连绘道:“每次沈牧发掌到姒水身边时,我就看到姒水开始发抖,几次之后,她便唤醒了血脉之力。那个沈牧措手不及,他也没料到姒水的血脉竟然这样厉害,便成了第一个被姒水杀死的人。”
玉谷城此时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我定要找到那半株草,不能让师父走太师父的路。”
连绘却没注意这许多,只是道:“姒水唤起了血脉之力以后,便好似疯了似的向山林外奔去,途中拦住她路的人,都被她杀死了。这些人中有一个便是培土,培土当时是想上前安慰她的。
姒水走了之后,百越便去追她了。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让她安定了下来,还带姒水去了无花林,再没出来过。
本来自从千越死后,无花林里只开过那一次花。可姒水去了之后,许是因为血脉之力太旺盛了,那些树上竟然常年都开着花。他们叫它越花。
而姒水那次血脉复苏,也引得长明草又有枯萎之势。亏得东升师父与二师父联手才挽救了回来。只是二师父亏损了太多灵力,没过几年便去世了。
姒水走了之后,东升师父便封闭了日息山林,启用了山林里的大阵。他有时会跟老友一根道长见见面,我从一根道长那里听说他做了和尚,离火却变得内向了很多。
后来又听说东升师父收了很多个徒弟,只是山林里却更寂寥了。”
连绘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无音也叹息道:“怪不得离火师兄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师父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来还有这许多事。”
玉谷城道:“若是千越从一开始便不去抢长明草……”
连绘道:“千越曾经说过,长明草是重过她性命的东西。我猜想,她抢夺长明草一定不会是因为想要复活长生,肯定有别的苦衷,或许就是她的血脉的缘故也说不定。”
萤宫曜却皱紧眉头,喃喃道:“这种血脉之力竟能使长明草枯萎,换种法子却又能使长明草恢复……拥有这种血脉的远古之神会是哪一个呢?若她因为血脉抢夺长明草,难道是魔族……”
连夫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时对众人道:“你们要听的都已听过了,不要再来打扰我女儿。都出去!”
说着便往门外撵人。连绘张口欲劝,玉谷城先开口道:“小姐想必确实累坏了,我们先出去也好。”
三人便都告辞出去。无音又转过身道:“既然事情都已清楚,我们明日便要走了。”
连夫人不耐道:“要走便走,啰嗦什么。”
连绘起身道:“我身子不好,你们若是走得早了,便不用再费事跟我告别了。”
无音三人点头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