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去拾些柴火吧。”悠儿边将马拴在破庙前的木桩上,边对叶谷文道。
“嗯,我去打水。”叶谷文的马已经拴好,她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回应悠儿道。她可不想让悠儿把她当做什么都不会做的侨情小姐。
两人一路走来,路线时时变化。有客栈住宿的时候是少的,没有地方住宿的时候,能找到这样一个破庙遮风挡雨已是不错了。叶谷文虽然独自外出的机会很少,但是见惯了师兄们忙乎,又想在悠儿面前显出自己并不是像她一样什么都不懂,所以对于这些琐事倒也料理得似模似样。两人一路分工合作,倒也配合得不错。
悠儿拾了柴火回来时,刚刚阴沉的天已开始下雨了。秋日里的雨细碎如牛毛,伴着沙沙的声音,随着微凉的风,齐齐散落。悠儿忙将柴火扔进庙里去,将两匹马的缰绳又松长了些,让马儿也可以跻身在屋檐下。她站在庙门前,也不知道叶谷文去了哪里打水,会从哪里回来,心中只怕一会雨下得更大。
雨确实变大得很快,只是一会功夫,雨水便似是一层薄纱,覆盖在了天地间。那沙沙的雨声像是记忆在耳语,带着温馨亲切的气息,最终散落在人心里的却是密密麻麻的冰凉伤痛。雨水似乎也洒落在了悠儿的眼睛里,而且很快溢满,一股温热抵挡着秋雨的寒凉滑过脸颊。
悠儿第一次在外间见雨,也是秋天,因为她的生日在秋天。那天生日皇祈甫第一次带悠儿出谷底,正赶上那段秋雨连绵的日子。外间的雨虽然也跟谷底的似的,会划过树叶滴落地上,会在青色的屋檐上激起水花,会在热闹的人群里笼下一层薄纱,会在人们的衣服上晕开一个个的圆润弧度。可总有不一样的地方,悠儿说不清楚。后来皇祈甫说:“那是沾染上人气的味道了。”
花妖仅仅跟随悠儿出谷底的一次也恰巧是个有秋雨的日子。悠儿的记忆里,花妖从来没有出过谷底。所以当悠儿可以跟随皇祈甫出去之后,便一直鼓动花妖也出去走走。她只是觉得当她在小镇里热闹快乐的时候,不应该只让自己感受到这种欢乐,是应该与皇祈甫和花妖一起的。如果少了花妖,便好像记忆少了一角。她将这个理由说了出来,花妖便答应了。
只是那个他们三人惟一一同出去玩耍的日子,却并没有太多欢乐的记忆。悠儿一直觉得是因为那天下了雨。因为下雨之前悠儿至少能感觉到花妖是快乐的,而下雨之后,花妖便好像有些痴了。她开始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拿着悠儿刚给她挑的油纸伞,也不打开,呆呆地。
悠儿记得皇祈甫当时好像是叹了一口气,便拉着悠儿转过街角,进了茶楼。花妖没有去茶楼找他们,等皇祈甫带着悠儿回去的时候,花妖已经在谷底了。她没有讲她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也没有讲她后来怎么没有去茶楼找他们,她只是好像自己根本从来就没出去过一般,微微一笑,轻声招呼道:“你们回来了。”
悠儿很想知道花妖是怎么了,可是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皇祈甫总会说:“你还太小,说了你也不懂。”悠儿总想有一天自己长大了就可以知道了。只是谁能够十几年都惦记着儿时的一件小事呢?所以悠儿一直都不知道。她此时惦记起来了,可是却不知道皇祈甫和花妖在哪里。
悠儿第一次遇到玉谷城也是在秋日里,因为那也是她生日后的第一天出了谷底。可是玉谷城却只是像她生命里的一场秋雨,带着不一样的新鲜快乐,一场雨后,留下的也只是寒凉。
悠儿独自坐在魅儿街的酒楼里时,最喜欢的便是秋雨连绵的日子。因为雨水太细太密,朦朦胧胧中很容易使人产生错觉。悠儿只消坐在二楼的窗口,盯着街道的某一个点,时间一久,细密的雨水便会勾勒出玉谷城的模样。有时悠儿瞥见街道旁的油纸伞,那油纸伞便会自动出现在玉谷城的手中。
悠儿见到玉谷城的次数太少,时间段又太局限,好长一段时间,玉谷城在悠儿的记忆中就只是一身黑衣喝酒的样子。时间久了,悠儿甚至开始记不清玉谷城喝酒的样子。这让她很害怕。所以当她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日子里看到了街道一角的这幅画面的时候,心中是惊喜与满足的。看,她还可以看到玉谷城在雨天里的情形!
这段段记忆很快地从脑海里划过,却又不可思议地详细具体。秋雨里有悠儿的回忆,也有她的期望,那些全是曾经的美好。只是这些美好中的人影如今都渐渐消失,悠儿忽然发现只有她自己还站在雨中。除了雨,没有一样真实的东西。
悠儿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赶忙抹了抹眼角,朝远处望去,叶谷文还没有回来。悠儿走进庙里,将柴火拢成一堆。幸好是下雨前捡了回来的,否则该不好引燃了。柴堆被引燃之后,好像一下子驱散了所有的寒冷。悠儿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好像是跳动在谷底的灶炉里……
“哎呀,淋死我啦。”
听到这句话音,悠儿赶忙起身转头。便看到叶谷文走进了庙里来,手里拎着水囊,整个人也差不多成了落汤鸡。
悠儿赶忙朝叶谷文走去,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水囊,一边道:“快去烤烤火吧。”
叶谷文边朝火堆走去,边道:“把庙门关了,我这衣裳都湿了,要脱下来烤一烤。”
悠儿关上庙门时,有一匹马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马眼扑闪扑闪地眨着,湿漉漉的马毛一直在滴落着雨水。屋檐实在太小了。悠儿有一瞬间的心疼,作为一匹马其实也很可怜。她甚至想要将马也牵进庙里来。只是莫说这庙太小,就算里面的空间很大,估计叶谷文也要说她是个疯子了。悠儿深吸了口气,关上了门。
叶谷文已经脱了外衣在烤火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悠儿走过来问道。
叶谷文抬头看了悠儿一眼,她心情实在是很好,竟然用很高兴的语调说道:“那倒没有,只是刚才回来淋雨的情形让我想到在磬海城的时候,每次下雨,我都会和三师兄打一架,哈哈。”
“每次下雨都打架?”悠儿吃惊道。
叶谷文无所谓地摇了下头,道:“不是了,只是闹着玩而已。小的时候,我很调皮,总喜欢下雨出去玩水,师父怕我淋了雨生病,而三师兄鬼主意最多,只有他能管得住我,就让三师兄来看着我。可是……哈哈,你知道最后怎么样么?”
“怎么样?你们两个因为这个打起来了?”悠儿猜测道。
“不是不是。”叶谷文摇头笑道,“三师兄只有比我更调皮,要不然他怎么会管得住我?师父要他来看我,最后当然只能是他带着我变着花样去玩水了。师父来训斥我们回去时,他便假意来揍我,做出将我往回赶的样子。我就扑到师父怀里假哭,师父最后只能是一个都不罚了。”
叶谷文说完很是得意地笑了起来,好像她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候,刚刚和师父调皮捣蛋之后却没有被罚。
悠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两个真够坏的。”
“哪里,我本来是顶好的,都是三师兄带坏了我。”叶谷文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忽然又很神秘地对悠儿道:“不过后来,我却带坏了小师弟。”
“哈哈。”悠儿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已从自己方才的伤感中完全走了出来。叶谷文也笑了起来。
不过笑着笑着,两人便有些尴尬了。她们两个一路走来,一直都是小心说话,甚至不说多余的话,更何况是这样开玩笑?两人从来没有跟对方讲过自己的过往趣事。
此时两人忽然说笑起来,也只是因为叶谷文虽然性子倔强坚强,可是她独自出来的经历实在是少,跟师父师兄弟分开的经历更是少。这次跟悠儿出来,她一路要强,什么事都想着照料,可是少了上次那种离家出走的一口倔强的支撑,其实她自己已是渐渐越来越想师父和师兄弟们了。再加上她本来就外向,一连这么久和悠儿斗气,很少说话,已是十分难受。正巧赶上下雨,想到自己以前的趣事,便一时顾不得许多,只顾玩笑。
而悠儿则是方才自己伤感,叶谷文忽然回来,开始是想装作若无其事,后来听到叶谷文讲到她童年趣事。悠儿自小没有玩伴,听闻叶谷文小时候这样的趣事,便好像又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童年,而且她本来也不是心机深沉之人,便也开怀大笑起来。
两人这一通开怀大笑,与之前一段时间相处的冷漠对比太过明显,都有些不好意思。
半晌,悠儿道:“你小时候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我小时候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叶谷文奇怪道:“一个人?”随即她便了然,悠儿住的是谷底,还能指望有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