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萤宫曜的话咄咄逼人，他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自己觉得不该这样，却又非要问出来不可。
素婳看得出萤宫曜的激动，萤宫曜却看不出素婳心里在想什么，因她仍旧只是高傲地昂着头。她背光站着，萤宫曜看不清她的眼神，却又觉得她该是明白他的。
萤宫曜觉得心中发紧，他想要再说些什么，而素婳此时只说了一句话，就让萤宫曜又哑口无言了。
她说：“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问我？”
她说得傲气十足，萤宫曜只能哑口无言，只是他并不知道，素婳在这一刻的傲气，有多少是本身就有的，有多少是装出来的。
萤宫曜说不清他此刻的心情，好像被人打了一顿还无法还手，既不甘又窝囊，他最后只是闷声道：“我是没资格。”
素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萤宫曜忽然觉得很不甘心，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对一个人的不一样的感情，可这感情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便被扼杀了，他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开始承受苦闷。
“你也没资格要我放弃！”萤宫曜忽然转身朝着素婳的背影喊道。
萤宫曜喊完就等着素婳将他扔出雪狼峰了。他心中暗怪自己的冲动，可又迫切地希望素婳因为这句话也做出点冲动的回应，哪怕是将他扔出去。可是素婳根本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就这样消失在萤宫曜的视野里。
那天剩下的时间，萤宫曜就坐在雪地上，手里捏着素婳掉落的那朵莲花，看着那条下山的路。一直到满天星光，萤宫曜才恍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看不清那条山路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夜幕里星光十分璀璨。
萤宫曜忽然发现，月亮，圆了。
萤宫曜没来得及与无音他们会合。
他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整个雪狼峰便开始地动山摇。沉积了千年的冰雪像是一种宣泄般发出刺眼的光芒。这些光芒流动，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冰雪千年的封印获得自由。萤宫曜最后的意识，便是看到一只黑眸的雪狼从山下朝自己奔来。
悠儿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最后害了皇祈甫和花妖的，竟然是她自己。
悠儿抬起头来看着周身的迷雾，伸出手来想要捉住一缕，却最终成空。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掌贴在身下的冰蔓上。渐渐有绿光自她手掌中溢出。那些迷雾好像怕极了这光芒，光芒散得有多快，雾气退得就有多快。不一会，一层冰面浮现在了眼前。
悠儿没待冰层融化，冰蔓显现，便将手抬起了。她站起来，朝前走了一段，跪在冰面上，看着那躺在冰蔓里的人影。
“甫哥哥，花妖，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睡醒呢？”悠儿轻声问着。
想到他们今日躺在这里的缘由，悠儿的眼泪不禁滴落了下来，化在了冰层里。
“师兄，你真能确定么？”当日的林子里，舒翎辰这样问道。
云翎澄道：“当日我说到这点时他们的脸色你也瞧见了，怎么今日还问？”
舒翎辰被师兄数落，有些惶恐道：“我只是觉得……若真是这样，那咱们对那个花……花妖是否太过分了？”
云翎澄不悦道：“有什么过分？就因为她可能是水锁衣？”
舒翎辰道：“不是可能，已然能确定她就是水锁衣了。师父生前唯一的憾事就是她了，总觉得对她不起，她如今已经这样了，咱们又……”
云翎澄不待舒翎辰说完，便道：“师父有遗憾不假，可师父当年也是已做了决定的，那便说明她还不够重要，至少没有‘眼泪’重要。更何况如今她只是一个魂魄而已，早该消失了，痴留在这人世间做什么？”
几丈外的悠儿，牵着马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是震惊得忘记了呼吸。
她正想朝云翎澄喊他在胡说，却听到云翎澄又道：“我如今只怕他们没那么容易消散……不过，只要悠儿不回到谷底，没有充盈的生机，我看他们受了‘眼泪’的侵蚀，也别想再汇聚成形了。”
悠儿听得似懂非懂，可那两句“悠儿不回到谷底”“别想再汇聚成形”却让她浑身一颤。她想到了皇祈甫的话……
“你要是离开超过一天，谷底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莫要怕，你回去照顾我几天就好了……”
悠儿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可她已然知晓自己犯了个使她终生后悔的错误。云翎澄让叶谷文带她来这里，根本就不是帮她找皇祈甫和花妖的，而是骗她的，是为了让皇祈甫和花妖消散的！
许是悠儿太过激动，她扯着马缰的手一再用力。那马儿便嘶鸣起来。
云翎澄与舒翎辰是亲眼看着悠儿与叶谷文跟玉谷城相遇的，他们没想到悠儿会再回到这树林来。猛然看到悠儿人，不觉大惊。
他忙朝悠儿身后看去，并不见叶谷文的身影，便稍稍安心。
云翎澄看着悠儿，他了解悠儿的功夫，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既然无法骗她留下，那便只能用强使她留下了。
悠儿见云翎澄看到了她，也没想着再隐藏。她眼中含泪，朝云翎澄吼道：“骗子！”
云翎澄朝舒翎辰示意，舒翎辰会意，便飞身来捉悠儿。
悠儿见状，翻身上马，想要逃离这里。只是她才上马，舒翎辰便已到了她身边。
舒翎辰伸手拽住马缰，他力气极大，悠儿根本拗不过他，便无法驱马快跑，急得喊道：“放手！”
舒翎辰对花妖心中有所顾虑，对悠儿却没这种心思，他不仅不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捉悠儿，想将她拉下马来。
悠儿胳膊被他拽住，见要被他拉下马来，便用另一只手去拿掉舒翎辰的手。
悠儿此刻心中激愤自责，她平生从未像此刻这样激动。她一面焦急皇祈甫与花妖，怕他们真的永远消散再也见不到了，另一面又深恨云翎澄与舒翎辰来骗她。此刻，她只想快些摆脱舒翎辰，好快些回到谷底。
其实，舒翎辰此刻也大是惊讶。他知晓悠儿的功夫，觉得只要自己出手，根本不需费多大力气便可将她拉下马的，却没想到悠儿也这样大力。
一边云翎澄见师弟竟然捉不到悠儿，以为他还在想花妖的事情，下不去手，便道：“翎辰，别心慈手软了。”
舒翎辰听到师兄催促，手上加大力气，悠儿被他拉得身子朝马下栽来。
悠儿感觉情形不妙，奋起平生之力，朝马上仰起身子，手上也不觉加力，拽住了舒翎辰。便在此刻，一股焦躁的无名气息从悠儿心间发出，那气息像是流水般到达悠儿拽住云翎澄的手指。她手指用力，便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流水反向朝自己体内涌来，她自己也猛然觉得自己更加有力气了，她的下坠之势好像也稳住了。
悠儿心中一定，便越加大力仰身，那朝体内涌来的东西也似乎更多。悠儿心中正感奇怪，却见舒翎辰脸色灰白，悠儿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只是一切还没等悠儿明白过来，她便看到舒翎辰的身体极快萎缩，很快便似一具风干的尸体。
悠儿惊惧地看着舒翎辰那一脸的恐怖表情，“啊”了一声便放开了他。谁知，悠儿一松手，舒翎辰便僵硬地倒在了地上。甫一接触地面，他的身体便像是用干灰做成的模型被撞到了般，碎裂成粒粒粉尘。一阵风吹过，粉尘散去，仅有衣衫微扬。
悠儿全身发起抖来，她根本不知道这可怕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转头朝云翎澄看去，去进云翎澄以更加惊惧的眼神看着她。
云翎澄嘴唇颤抖，半晌才叫了声：“师弟！”
那一瞬间实在太快了，云翎澄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舒翎辰便已死了。此刻，他心中有惊惧，有悲痛，亦有不解。这不本该是他的奖励么？怎会出现在悠儿身上？
悠儿却被云翎澄那一声喊吓得回过神来了，她猛地扯住马缰，调转马头，朝林外奔去。
云翎澄看着悠儿离去，差一点便要阻拦，可撇到师弟倒下的地方，他的手微微颤抖，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良久，他走到师弟身前，解下了那系在衣衫上的剑，握在了手中。
悠儿再次将手掌贴在冰层上，绿色光辉慢慢溢出。她已经越来越熟练掌控这光辉了。可她第一次发现是这绿光杀死了舒翎辰的时候，那种惊惧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法摆脱的。
透明的冰层渐渐融化，化为绿莹莹的冰蔓。皇祈甫与花妖便躺在那冰蔓里，好像只是睡着了。
悠儿伸出手去，想握住皇祈甫的手，可是空荡荡的，她只能看到他们，却摸不到他们。
其实，这已经很好了。悠儿还记得自己刚回来的时候，再次找遍谷底找不到他们的时候有多悲痛。她找了几天几夜，连一个山石的缝隙都不放过，可哪里都没有。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只是一个人了。
她站在庭院里，喊着她哪儿都不去了，这辈子都呆在谷底里。那种没有回应，没有人在乎的感觉，她永远都不想再有了。
还好，在她已经绝望到极点的时候，皇祈甫终于汇聚成形，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映着月光，只是一层淡淡的影子，却仍旧微微笑着，对她招呼道：“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我们在冰蔓里。”
尽管他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话便又消失了，可那已拯救了悠儿。她知晓他们还在，而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