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萤宫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发着刺眼光芒的冰雪。一个人影站在高高的山峰上,萤宫曜却被困在山下。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可他心里很着急。他迫切地想要阻止什么,可是他就像是在冰雪的世界之外,进不去,而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那个梦的后半部分,便是凄厉悲怆的狼嚎。萤宫曜觉得那狼嚎好像叫了他整整下半生的时间。
萤宫曜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纸正洒在他的身上。那是真正的阳光的味道和温度。他反应了一会,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还没有出发去雪狼峰。
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了头发上的暖心石,他猛然坐了起来。
浑身酸疼,就好像他要冲出弃山被擒回的那个晚上一样。萤宫曜没有耐心思考自己在的这个熟悉的屋子是哪里,便冲了出去,冲到了院子外面。
萤宫曜愣在了那里。
眼前像是一片草原,青草随微风荡漾。温暖的阳光洒在每一片草叶上。远处,一座高山巍峨挺拔,繁茂的绿色覆盖了它每一寸土地。
没有荒野,没有浓雾,也没有冰雪……
而那座山没有了浓雾的隔断,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你醒了。”
萤宫曜回头便看到玉谷城站在他的身后。
“这是哪里?”萤宫曜心中已有了一个答案,可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一遍。
玉谷城笑了笑,有些了然,他看向远处的高山,轻声道:“雪狼峰变了,是不是?”
“怎么回事?”萤宫曜又问。
玉谷城看了看远处的山峰,好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过了一会,他道:“你知道月亮是落妃的命灯,还不知道太阳其实是帝神日进的命灯吧?日落月出,月尽日升……”
他看了看萤宫曜迷惑的神情,继续道:“渊妃死前下了诅咒,帝神和落妃生生世世都不能相见。所以外间阳光普照,雪狼峰却千年冰雪覆盖……”
萤宫曜等不及道:“这山是怎么回事?”
玉谷城道:“落妃醒了,可她的魂魄没有凑齐,神智有些不清楚。她只感应到了长明草中竟有帝神的魂魄,就……”
“就怎样?”
“就……”
玉谷城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语言太过无力,没法表达出自己心里的感受,也没法说清楚当时的情景。
落妃拿着那株长明草,轻轻地拂过它每一片叶子,像是拂过情人的脸庞。
“日进在里面。”落妃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没有疑问,是笃定。
无音与萤宫曜却是吃了一惊,他们不明白长明草中怎会有帝神呢?
可素婳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道:“真正的长明草已经不在了,帝神耗了生机打开禁止,想重新聚出一株长明草。只是再生石承受不了神力与禁止的对抗碎裂了。他用自己的方法做出了这株长明草,可他自己的魂魄也锁进了里面。”
落妃听完,没有吃惊,也没有难过,她只是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他是个傻瓜。”
素婳听了这话却好似很落寞,道:“是个傻瓜也未尝不好。”
落妃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素婳,过了一会,道:“怎会是你在这里陪我?”
素婳的脸色因这问话苍白了许多,她顿了顿,道:“这是他送我的寿命,我不舍得死。”
落妃道:“你也是个傻瓜。”
良久,落妃忽然笑了笑,轻声道:“我记不得很多事情了,不过我记得她下过一个诅咒是不是?
日进在这株草里,我在外面。等我活过来,日进就该魂飞魄散了,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再见面了,对不对?”
她没有等别人来回答,就接着道:“可我总想要做些别人想不到的事情。别人都说日进只是个傀儡,可我偏觉得他以后一定会很了不起,他也确实做到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容冼湫捉住我的时候,以为可以拿我威胁日进,威胁所有的神,可最后他偏偏就败在这个威胁上。这会儿,渊妃以为诅咒就能阻止我和日进见面,日进也以为我会乖乖等着复活,可是……”
她抬头看了看素婳,微微一笑,接着道:“你猜,我会不会这么听话?”
素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慌张的神色,只是她还没开口说话,落妃便笑道:“我知道,你也很怕我做其他的事情,你等了一千年,不就是想填平自己心里的内疚么?你放心,你好歹也陪了我这么久,我会给你一个机会的。”
可这话一点也没有让素婳放心,她急切道:“你答应过的……”
“我不记得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有意思。”落妃仍旧是微笑着道,那语气好像一个调皮的孩童在耍赖。
素婳还待再说,落妃便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将自己的魂魄也融入了长明草中。
素婳呆呆看着,喃喃道:“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然后呢?”萤宫曜急切问道。
“然后?”玉谷城苦笑了一下,道:“长明草就炸开了。”
“炸开?”萤宫曜显然并不能理解这个意思。
玉谷城道:“渊妃的诅咒仍然存在,落妃想要和帝神的魂魄同处一棵长明草内,是不可能的,所以,它就炸开了。”
他没让萤宫曜再问,就接着道:“据素婳所讲,要想复活一个人,就要用另一个人的魂魄做引。而要落妃复活,便要所有神的一丝魂魄来凝聚做引。长明草里是所有神的魂魄所汇聚,它们的生机流散入天地间,就有了你如今看到的这番景象了。”
萤宫曜张了张嘴,终于道:“素婳呢?”
玉谷城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大概……死了吧。”
萤宫曜瞪大了眼睛,叫道:“怎么可能!我们都活着出来了,她怎么会死?你凭什么这么说的?”
玉谷城只当他是救母心切,盼望素婳活着还有希望,当下安慰道:“你不要太激动,我也只是猜的,兴许她还活着也说不定。”
萤宫曜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放低了声音道:“我记得我是被一只雪狼救出来的,你们呢?不是素婳救你们出来的么?”
玉谷城点头道:“是她带我们出来的,可她自己又回去了。”
“她回去做什么!”萤宫曜恨不得自己当时没有晕倒,可以将素婳拉住。
玉谷城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听到雪狼叫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它们全都跑下山来,四散而去。而且,它们的毛全都变成了黑色。”
萤宫曜看着雪狼峰,道:“你没有看到她下来么?”
玉谷城看着萤宫曜,半晌,叹了口气,道:“无音这段时间已经去过雪狼峰好几次了,他这会也还在那里,可是并没有见到人。”
“我要自己去一次。”
玉谷城没有再说什么。
萤宫曜忽然又问:“无音去那里干什么?”
玉谷城道:“他只说他要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萤宫曜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吃下了两碗饭后就更加精神了。他借来了一匹马,又整理些干粮和水,他已经决心要找遍整个雪狼峰,看素婳到底还在不在。
当他整理东西的时候,在自己的怀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大概只有小手指那么大小。
萤宫曜很奇怪,他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东西,他很确定这东西并不是自己的。
他将瓶子凑近鼻子小心地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味道让萤宫曜愣住了,是莲花的清香。
难道这是素婳的东西,她是什么时候将一个瓶子塞到自己怀里的?
萤宫曜很确定自己晕倒之前绝对没有这个瓶子,那么只可能是在素婳救了自己之后放进自己怀里的。可玉谷城并没有提醒他关于这个瓶子的事情,可见素婳是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塞进来了。
萤宫曜似乎能够看到当时的情形:在地动山摇的时候,在大家都狼狈逃命的时候,素婳偷偷打量着每个人,趁着他们都不注意的时候,将一个青瓷小瓶放在了他的怀里。
尽管萤宫曜也知道,凭借素婳的身手,要将一个小瓶放进一个晕倒了的人的怀里,就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不见得能有人发现。可萤宫曜就想要这样想,就好像素婳因为他变得笨拙了,素婳是在特意为他这样做的。
那这个瓶子里是什么?
萤宫曜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这像是一个珍宝。
里面是什么?会不会是一个奇妙的神的法术,告诉他如何去接她出来?又或者……只是托他送去哪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他的,因为她已经很明确地表明,萤宫曜如果不是那个山壁里的人,那么他就一点都不会再特殊了。
萤宫曜在用最慌乱的心态和最虔诚的方式打开它。
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莲花的清香,萤宫曜眉头一皱,将瓶口凑近了眼前看去。洁净的白瓷内壁,更加衬出那殷红的鲜艳。
是血。
萤宫曜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可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好像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他更糊涂了。
这是他当时喝过的血,可当时素婳冷绝地告诉他,她永远都不可能给他。
可才几个时辰之后,她就在他怀里放了这么一瓶血。
她在那么慌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还记得留给了他一瓶复活母亲用的血。
“她给了我雪狼的血?”萤宫曜喃喃道。
有了这瓶血,萤宫曜就不用去雪狼峰了。可萤宫曜却觉得,因为这瓶血,所以他必须去雪狼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