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天已亮了,玉谷城看着远处的雪狼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谷城。”
玉谷城听到声音,转过身来,道:“师父。”
云翎澄道:“我这里有件事情得要你去办。”
玉谷城问道:“什么事?”
云翎澄道:“我当初将‘眼泪’给阿文,便是想事后收回。只是没想到当日与人交手,耗损了‘眼泪’太多能量。后来又进行传承,再使‘眼泪’损耗。如今想收回,却要多等些时日了。
长明草在此地爆裂,雪狼峰正是生机浓郁之地。我的意思便让阿文在这里多呆几天,待我将‘眼泪’收回再离开。”
玉谷城听了点了点头。
云翎澄接着道:“只是我与你二师叔有约,就在细水河见面。可我如今我不能去,你便先行,到了那里再等我们。”
玉谷城道:“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云翎澄道:“收拾收拾,今日就出发吧。”
玉谷城听了这话,却是有些犹豫了。
当初叶谷文刚来,玉谷城便有许多疑问要问,只是要出发去雪狼峰,便想回来时再说。却没想到探路反而直接探到了雪狼峰。待得从雪狼峰回来,本想与阿文好好谈谈。可一方面没想到师父也已到了这里,说话不便,另一方面无音似乎要在雪狼峰上找什么东西,叶谷文便也总呆在山上,让玉谷城找不到跟她谈的时机。如今要走了,玉谷城总觉得心中不安。
云翎澄看到玉谷城犹豫,道:“怎么?你还有什么事么?”
玉谷城看着师父,道:“师父说与人交手耗损了‘眼泪’,那人功夫该是极强。这事我也听阿文讲过,只是没听她说细节……”
玉谷城还未说完,云翎澄已道:“这件事就不要提了。两败俱伤的交手,总挂在嘴边做什么?”
玉谷城道:“是。”
他顿了顿,又道:“徒儿心中还有一点不解。”
云翎澄看了看他,道:“什么?”
玉谷城道:“徒儿当日初次听说‘眼泪’的秘密,一时慌了神,也没细想。后来一路走来,才发现一点不妥。”
“哪里不妥?”
玉谷城道:“那半株草,在帝妃枕边。若想拿到,就必须先将长明草交出。可若长明草交出,便是咱们失败了,自会受到诅咒的惩罚。那时又怎么拿草呢?”
玉谷城看了看云翎澄的脸色,接着道:“徒儿当时心中忐忑,觉得便要失败了。可没想到,落妃拿到长明草的时候,我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那半株草是最终冰雪崩裂时我才有机会拿到手的。
我后来猜想,或许是师父提前做了准备?”
云翎澄并不瞧玉谷城,但他的脸色却确实不太好,玉谷城觉得师父在生气。
云翎澄道:“不错。这些事情,我怎会提前没有想到?当然是做了准备的。”
玉谷城看着师父,想听师父说说做了什么准备,可云翎澄却不再说话了。
玉谷城看着师父脸色,欲言又止,最终道:“那弟子现在就出发了。”
云翎澄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屋里。
玉谷城看着师父背影,其实他很想再问问:既然落妃都已经不在了,那“眼泪”的诅咒为什么还一直存在?为什么要传承“眼泪”给阿文呢?我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传讯,即使你们有事情怕我尴尬,跟来了也不想与我见面,可师父若是想要从我这里知晓来圣地的路线,难道会很难么?师父接受传承时的样子为什么和阿文不一样?
玉谷城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心中满是疑问却又无奈不能发问。他没法抗拒师父的命令,却也隐隐感觉到,“眼泪”的秘密,远比他知晓得多得多。
玉谷城最终骑上了马,踏上了去细水河的道路,他心中希望着,等到事情全部结束的时候,师父会告诉他所有的秘密。
想着心事的玉谷城,没有看到一匹马从雪狼峰山脚奔来,也没有听到马上的人儿隔得远远地朝他喊:“师兄!”
叶谷文走了之后,无音在洞中找那半株有着白花的草。他一棵草一棵草地寻找。那棵草绝对不可能出了这个山洞去。这个山洞是整个雪狼峰毁坏最轻的地方,洞里的草不可能无端跑到洞外去。可是这么几天了,无音几乎扒遍了每一寸土地,寻遍了每一个石缝,也没有看到那半株草。
它本来就在落妃的枕边,无音已经打算开口要了,可忽生急变。等无音再次回来,已经没有那半株草的踪影了。
无音颓丧地站在水边,一天又已经过去了,草没有找到,叶谷文也没有回来。
无音正看着那一池碧水发呆,想着大概要下水查看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水中多出了一个倒影,是叶谷文。
无音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刚想到叶谷文,叶谷文就回来了。他正要转身招呼,却见叶谷文做了个擦泪的动作。
无音一愣,仔细朝水中看去,怕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可那确实是叶谷文的影子。
叶谷文也不说话,无音看水中倒影,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此时已是深夜,只有火光,洞内光线不好,水色又深,无音看不很清叶谷文的神情,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难过。
“叶姑娘?”无音忍不住叫了一声,边转过身来。
无音转过身后便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是否眼花了,因为叶谷文正笑着看着他。
她的黑衣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她微微笑着,像是黑色夜幕里姣姣的银月。可能是洞内的光线不好,这轮银月好像遮着一层轻纱。
无音没来由的心中一阵慌乱,好像叶谷文忽然就会消失在这黑纱之后一般。
无音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叶姑娘!”
叶谷文好像也被他吓了一跳,露出迷惑的神色,道:“怎么了?”
这样的距离,无音已经可以看清她了。又听到她说了话,心中安定,不免嘲笑自己方才无端的慌乱,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碧水池边,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又好像是有很多话却根本不想说。
无音觉得有些尴尬,便开口道:“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若是天黑了,你明天回来也行啊。”
不想,叶谷文此时也道:“你有没有想我?”
无音一呆,说不出话来,便想找话岔开,道:“你带了什么上来?”
可叶谷文是执拗的,她不理会无音的问话,又道:“你今天可有想我?”
无音不知如何回答,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问这样的问题。
叶谷文等了一会,神色有些落寞,低下头道:“你在专心找东西,当然想不到我了……”
无音看她神色难过,忍不住道:“我……我自然……想到你……”
叶谷文听到这句话,便抬起头来看着无音,她笑着,很满足似的,道:“我知道你不会骗人。”
无音说出了这句话,也觉得心中一松,好像完成了一件壮举,也笑道:“我当然不会骗你。”
叶谷文又道:“那你以后会不会想我?”
无音愣了愣,道:“以后?”
“对呀。以后如果很长时间你都看不到我,你会不会想我?会不会干脆就把我忘了?”叶谷文满眼期待地看着无音。
无音觉得叶谷文有些奇怪,问道:“难道……你以后都不见我了么?”
叶谷文听了这句话,匆忙地将眼光移向别处,道:“你只说你会不会忘了我。”
她等了等,没有听到无音说话,有些慌乱地看向无音。
而无音只是心中奇怪,叶谷文今晚好像不太对劲,可他仍然道:“我这一生,待我好的人极少……你……就算你以后都不理我了,我也不会将你忘了。”
叶谷文朝无音笑了笑。她又想了想,有些忐忑地道:“如果你现在找到了那半株草,而我很需要它。若是没有它,我就会丧命。你会将它给我,还是给悠儿?”
无音瞪大了眼睛,有些着急地道:“你怎么了?”
他将叶谷文又从头打量了一遍,却看不出她哪里有不妥。
叶谷文却是向无音走来,道:“你会给谁?”
无音看着叶谷文,道:“当然是给你。”
叶谷文忍不住笑了,道:“为什么给我?”
无音道:“悠儿只是要用这草获得自由,你却是会丧命,当然要给你。”
叶谷文欢快的神色有些黯然,问道:“那如果……”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又微微笑了笑,道:“其实这样,我也已经很开心了。”
“我……”无音想要说话,叶谷文用手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说话。
叶谷文从怀里拿出一个手绢,递到无音面前,道:“无音,你看,这是什么。”
无音疑惑地看了看叶谷文,伸手将手绢揭开,忍不住惊呼出声:“你在哪里找到的?”
那手绢包着的,赫然是无音找了这许多天的半株草。细叶碧绿,一朵白色小花含苞待放。
叶谷文将手绢重新包好,放在无音手中,道:“我的马在山下,你拿着它骑了马连夜就走。不要走来时的路。绕过山,继续朝前去,走过一天再绕路往回走去谷底找悠儿。你说过他们那里很隐秘,你就在他们那里呆一段时间。”
无音茫然地看着叶谷文,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连夜走?还要绕路?你不跟我一起么?”
叶谷文道:“别问那么多了。我师父很可能会去谷底找你们,你们要小心。”
无音越来越迷惑,忍不住将手抚上叶谷文肩膀道:“到底怎么了?”
无音刚抚上叶谷文的肩膀,便感觉到叶谷文全身都在颤抖。他急道:“你怎么了?怎么在发抖?你生病了么?”
可他这句话刚问完,叶谷文便朝地上倒去。
无音匆忙扶着她坐到地上。
叶谷文勉强笑了笑,道:“我太高估自己了,我还以为能坚持到将你送走。”
她说话有气无力,无音此时才发觉,叶谷文的脸色,今晚有些太白了。
无音着急道:“你……你这到底怎么了?我……我该怎么做?”
叶谷文握着他的手,安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我大概是要死了……”
无音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叶谷文,他觉得这是个玩笑,可叶谷文的样子又分明不像。
叶谷文看着无音,忽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无音,你……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原……原来……我是师父养的祭品……”叶谷文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流下泪来。
无音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也不想懂,他只想知道该怎么救叶谷文。
“该怎么救你?啊?该怎么救你?该怎么救你……”
叶谷文继续道:“我虽然……逃不过这种命运了……可……可我也不要……让他如愿……我已将自己……祭献给了……给了眼泪……师父他……他来不及炼化我了……你快走……他明天早上就……会发觉的……别让……他捉到……”
无音忽然想到叶谷文刚才问的话,问道:“是不是这半株草可以救你?该怎么救你快告诉我啊!”
叶谷文笑了笑,疼惜地看着惊惶无措的无音,柔声道:“救不了……我……就是怕你……这样……才想不告诉你……将你送走……”
无音不理会,只大声道:“肯定能救的,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肯定能想到办法,你得相信我,我肯定能想到办法!”
“这……也是神……的遗物……我们没……办法的……无音……其实我……已经很开心了……若是没有你……此刻……我才是……孤苦无依……”叶谷文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涌出。
无音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他不忍再听叶谷文说这些话,可又怕再也听不到她说这些话。
叶谷文微微一笑,继续道:“况且……你是……真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帮你……帮你找到了……这半株草……”
无音听她又提到这半株草,胸中无端地很憋闷,再也控制不住,嘶声大吼道:“我不要这半株草,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你活过来,我要你活过来!”
叶谷文看无音这样痛苦,心中又何尝好过,断断续续道:“我……又何尝……不想……”
叶谷文好像忽然惊觉了什么似的,无力推着无音道:“别管我……快走……快……”
她没有说完这最后的嘱咐。
“叶姑娘,叶姑娘,叶姑娘……”无音拼命地摇晃着叶谷文,他自己也开始发抖了。他要听她说话,要看她生气时恨恨地瞪自己,要听她对他啰嗦,仿似护着小鸡的母鸡一般保护他,跟萤宫曜斗嘴,要……
可这一切,仿似一个梦一般,结束了……
无音根本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叶谷文就死去了。她回来得这样突然,又离开得这样突然,无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抱着的是不是叶谷文,还是太想念她了,所以做了一个梦?
可那真的是叶谷文,因为无音还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眼角泪渍的冰凉。可这……怎么会是叶谷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