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已经是后半夜了,无音骑着马飞奔在无人的小路上。他虽在奔走,脑海中却是片刻不得安宁,全是叶谷文临死时的情形。夜晚的凉风吹透无音的衣衫,丝丝寒意让他头脑渐渐清楚,却是引起了更加巨大的悲痛。
来的时候,虽然坎坷,却也遇到悠儿相救,也被弃山中人相助,也与叶谷文相遇。那时命运虽也艰难,却总能绝处逢生,给人无尽希望。
如今呢?当时陪自己的三人,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一个……
无音想到了玉谷城,无法不愤怒。
从叶谷文的话里可以知道她回去的时候,从她师父那里听到了什么,才给她这样大的打击。她说她是师父的祭品,那她听来的就一定是跟而她自己有关的。而云翎澄的手里怎么会有这半株草呢?只能是玉谷城拿给他的。因为长明草爆炸的时候,叶谷文根本就不在山上,而之后,自己是第一个上山的人,那时就已经看不到这半株草了。说不定云翎澄就是要用这半株草将叶谷文变作祭品呢?那玉谷城岂不就是帮凶?玉谷城帮助了自己那么多,无音想到这点的时候,便有种难以置信的悲痛。
可无论如何,无音已经认定,玉谷城跟他来圣地,根本就是为了那半株草。他有一种受骗的怒意。可最令他愤怒的,是玉谷城也欺骗了叶谷文。
叶谷文说她是她师父养的祭品。她的师父一定有一个见不得人的阴谋,一定是他在与玉谷城商议的时候,被叶谷文听到了,才使叶谷文明白了真相。
无音想到叶谷文的那句“若是没有你,我此刻才是真的孤苦无依”便忍不住心中大恸。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欺骗伤害,那种感受,又岂是孤苦无依四字可以形容的?
无音不断地催马前行,好像要用这种速度甩去他心中化不开的痛苦。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对他有说不完的嘱咐了……
无音赶到谷底的时候,也是在一个晚上。夜色填满了谷中的虚无,无音站在崖边,任凭山风吹着。他没有了当初到达圣地时那种完成了使命的欢喜,只是有一种风尘仆仆的沧桑。
这一个多月里,无音走完了过去几个月里走的路。他没日没夜地赶路,怕被发现,怕被追上,怕草再落到云翎澄的手里,怕叶谷文白白死去。
有时候,无音也觉得奇怪。当时师父死去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如今的这种感觉?后来他想,大概是太年轻的人,第一次经历死亡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它的含义,它便已成为往事了。而当再次经历死亡时,才开始品味到它的悲伤。
无音忽然觉得,等他把这半株草交给悠儿的时候,他这辈子好像都已经过完了。
可他望崖下再看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怎么下去呢?他已经没有长明草了。
运气就是这样,有时你倒霉得要命,有时却幸运得要命。
无音刚刚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便听到一个人在他身后轻轻喊道:“无音?”
无音转过身去,便看到了悠儿。
悠儿像第一次无音见到她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此时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面具。
无音忽然感到一阵安心。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变的。
“悠儿。”无音看着悠儿,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悠儿微笑道:“冰蔓消失了,我们就知道你肯定完成你师父的遗命了。”
无音道:“也不算是完成了,落妃没有复活,她的魂魄与帝神一起,散落在这天地间了。”
悠儿沉默了一下,道:“你只能完成你那一部分,落妃的命运如何,不是你能决定的。”
无音忽然觉得悠儿并不是一点也没有变,只是他猛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便顾不得想这种变化是什么了。
“你说冰蔓消失了?”无音问道。
悠儿点头道:“对啊。”
无音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悠儿问道。
无音道:“我在弃山有一个朋友,他的娘亲的魂魄就养在冰蔓里,如今冰蔓没有了,那他娘亲……”
悠儿道:“那也是她的命运,她就得承受。”
无音抬头看着悠儿,道:“悠儿,我本来以为只有你不会变,可现在却觉得,只有你的变化最大。”
悠儿笑了笑,道:“你是要回日息山林经过这里么?”
无音摇头道:“不是,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来找我?”悠儿疑惑道。
无音掏出怀里的手绢,打开来,将那半株草递给悠儿,又将那方手帕重新放回怀里。
悠儿看着那半株草,忽然脸色苍白。
无音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道:“我走之前,皇大哥告诉我,只要拿回这半株草,你就可以自由了。悠儿,如今,你要自由了,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可悠儿,却忽然哭了起来。
无音以为她是太高兴了,便道:“拿着吧。”
悠儿呆呆地接过这半株草,忽然问无音道:“无音,你能看得见自己的命运么?”
无音愣了愣,想到自己以后的命运,却是满眼茫然,便道:“看不到。”
他随即叹了口气,道:“你这样问,我才发现,我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了。”
悠儿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她道:“我能看得到自己的命运,太清晰了。”
无音担忧道:“你怎么了悠儿?你发生什么事了么?”
悠儿看着手中的草,平静地道:“没有,我这里永远都不会发生什么事。”
无音安慰她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有了这半株草,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悠儿的泪水又落了下来,落在了那半株草上。
悠儿擦了擦眼泪,抬眼朝无音笑道:“无音,谢谢你。”
无音看到悠儿微笑的样子,想到当时叶谷文也这样站在夜色中微笑地望着自己,心中不免一痛,忽然想到了一个疑问,遂问悠儿道:“这到底是什么草?它这样神奇,能不能救人的命?”
悠儿只是道:“这……只是半株,没法救命的。”
无音心中说不上是安慰还是遗憾。
悠儿问道:“无音,你呆会要去哪儿?”
无音想了想,道:“我还要回圣地。”
“还要回去?”
“对,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悠儿道:“你跟我去谷底歇息一下吧,明天再走。”
无音想了想,道:“不了,我现在就走。”
无音看了看谷底,又问道:“没有了冰蔓,你怎么下去呢?”
悠儿神秘又调皮地笑了笑,一瞬间,无音似乎又看到了以前的悠儿。
她道:“你若想知道,下次来看我,我带你下去。”
无音也笑了,道:“好。”
无音坐在马上,任由马慢慢地前行,他自己也需要平静平静了。
“糟糕,又忘记问悠儿她多久出来一次了,以后若是来,难道一直在崖边等着?”无音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可是悠儿已经回到谷底,无音已经不可能再回去问她了。
天渐渐亮了,无音站在细水河边,一直到阳光变得温暖,才牵着马沿着河边继续前行。他要回去好好安葬叶谷文,不能让她永远躺在落妃的榻上。他并不怕被云翎澄捉住,因为捉住他甚至杀了他,也夺不回那半株草了。无音想到这一点便有一种万事皆可抛的感觉。只是无音又不想立马回去。他害怕回到雪狼峰。
一艘船在早晨的阳光中,顺着粼粼水光正对无音行来。船头站了一人,一身玄衣。他看到无音,似乎吃了一惊。脚轻轻点了一下船,便飘身落在了无音前方。
无音猛然回神,抬眼一看,又惊又怒,道:“是你!”
玉谷城朝无音笑了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比我还快?”
无音瞪着玉谷城道:“你想干什么?又来抢东西么?告诉你,你就是将我杀了,也拿不回了。”
玉谷城有些奇怪道:“你说什么?”
无音怒道:“别再装了!枉我以为你是真心帮我,竟然是另有目的。”
玉谷城露出恍然的神情,随即有些歉意道:“看来你都听我师父说了。我当时确实是另有目的……”
“你还敢承认……”
无音见玉谷城承认了,且一脸坦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玉谷城道:“我实在有难言之隐……”
无音怒道:“什么难言之隐连你自己的师妹都不放过么!”
玉谷城一脸愕然,随即脸色一白,一把抓住无音,急切道:“你是说阿文?阿文怎么了?她在哪里?”
无音用力甩开玉谷城,道:“别再装了,若不是你们密谋被叶姑娘听到,她也不会……不会……”
无音眼中涌满泪水。
玉谷城道:“不会什么?不会什么!”
无音心情激荡,一时无法开口说话。
玉谷城却以为他仍在误会自己,抓住无音,急切道:“你一定是误会我了。我走的时候,你们还在雪狼峰未回。我根本没见到阿文,怎么会有密谋被她听到……”
玉谷城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张着嘴,却显然无法呼吸。眼神中有惊恐,有伤心,有难以置信……
玉谷城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无音能够感觉到玉谷城抓住自己的手在颤抖,刚要开口说话,玉谷城却忽然盯着无音问道:“无音,你说……阿文听到我们什么密谋了?”
无音甩开他的手,道:“我怎么知道!叶姑娘根本没来得及……没来得及告诉我这些……”
无音说到这里心中一痛,说不出话来了。
玉谷城道:“怎会……怎会没来得及?阿文……她去哪里了?被带回磬海了么?”
无音听到这里,却是忍不住涌出泪来,他多希望叶谷文是被带回了磬海啊。
无音看着玉谷城,道:“她死了,那半株草我也已经毁了,你们的阴谋再没机会实现了。”
玉谷城的身体僵硬在这清晨的凉气里,他眉头轻皱,脸上的表情扭曲,像在极力忍耐着巨大的痛苦,眼中却又不自觉流下了眼泪。
他轻声喃喃道:“跟那半株草有关?我早就觉得不对……我本该留下的……都怪我……都怪我……”
玉谷城说完,不待无音回答,转身快速奔离。
魅儿街的客栈里,玉谷城神色平静地站着,云翎澄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道:“谷城,为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玉谷城躬身道:“师父请讲。”
云翎澄眼神迷蒙,半晌方道:“阿文……死了。”
说罢,他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
玉谷城呆呆地看着师父,良久,颤声道:“怎么死的?”
“唉……”云翎澄充满了歉疚与悔恨地叹了口气,道,“为师未曾告诉你,让你找的那半株草,其实才是几千年前使战神一族复活的真正的长明草。”
云翎澄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玉谷城,玉谷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凝视着师父。
云翎澄似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又似是满心感叹,所以将眼神移向了别处,接着道:“可是这草,却在千年前一分为二,各落一处,无法使用。我们这一派,受‘眼泪’诅咒。只有阻止落妃复活,用后来的这株长明草,才能摆脱诅咒。可后来的这株长明草被用‘化骨’封入无音体内,我多方探听,只要寻到了最初的长明草,我们拿到那半株长明草,再将眼泪从体内逼出,使其与那半株长明草合二为一,等于给了眼泪中渊妃怨念的一个见证,才可摆脱诅咒。
你走后没几个时辰你三师叔因为挂念这事也已到来,我当时与你师叔谈至此处,便拿出那半株草给你师叔看,却没想到阿文忽然回来看到。她知道无音在雪狼峰寻找此草,便半夜偷偷将草偷去。
可她身上有眼泪,又接触了这半株长明草,等于已符合了见证的条件。眼泪与长明草相融,会如何,连我也不知道。我们找到雪狼峰的时候,阿文已经死了……”
玉谷城听了这个解释,心中矛盾纠缠,良久,道:“本来一切都已结束,却没想到……阿文……”
云翎澄忽然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阿文。”
玉谷城愕然看着云翎澄。
云翎澄道:“谷城,不要不相信。你可知道无音为什么要找那半株长明草么?”
玉谷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听师父说了才知道无音也在找这草。”
云翎澄道:“天下知道这半株草的秘密的人绝不会很多,因为知晓的人大抵都已经死了。而且普通人就算知晓,半株草拿到手也没有用。因为就算他们知道另外半株在哪里,也无法接近。唯一有可能寻找这半株草的人,一定是拿着另外半株的人。他们想凑出一株完整的长明草,起死回生。”
“是谁?”玉谷城问道。
“南氏一族。”
“南氏一族?”
云翎澄道:“就是帝神日进时东南西北四大将中的南将军一族。传说渊妃带着半株长明草逃离帝都,最终被南将军和弃神合力击败。为封死渊妃魂魄,南将军献祭自己的一半生机与魂魄,融入弃神的神兵冰蔓,将渊妃丧生之地永远封印。南将军如果想重新做一个完整的神,只有用真正的长明草才能办到。
当日日息山林一战,无音逃出。后来很长时间都无音讯,据我得到的线索可知,他便是被南氏一族的人所救,若他再被其相托,找寻这半株长明草,也在情理之中。”
玉谷城道:“师父的意思是,我们去抢来这株长明草,使师妹复活?”
“不错。”
“师父已经知晓了渊妃丧生之地?”
“不错。”
“可我们如何接近?”
云翎澄微微一笑,道:“凡事都是有正有反。没有正,反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落妃自散魂魄于天地间,渊妃的怨恨便没有了对象,自也会慢慢消散,此时冰蔓的封印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冰蔓也会消失。那么,任何人都可以接近封印之地。所以我们的动作才要快一点,以前没人对它有兴趣,说不定很快,很多隐世的种族便会现身来抢了。”
“只是远古的神族实力太强横,我们如今的实力怕不是对手。”
云翎澄笑了笑,道:“眼泪的诅咒是祸也是福,破除了它,自会得到渊妃的奖励。”
玉谷城问道:“难道师父又功力大增了?”
云翎澄顿了顿,摇头道:“奖励的不是功力,而是一件宝物。到时,你自会看到。”
“那这个地方在哪里?”
“就在这附近。我与你二师叔约在这里见面也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会用到这半株草,让他先来查看的。”
玉谷城皱眉道:“我已经到这里有些天了,却并没等来二师叔,也没收到他的讯息,这……”
云翎澄道:“他已传讯给我,有些事情耽误了。放心吧,过几日他就来了。”
玉谷城想到了无音说的话,道:“可被无音拿走的那半株草,说不定已经毁了……”
云翎澄看着玉谷城,道:“我沿路打听,无音好像已来过这里。若是长明草已废,无音不可能不安葬阿文便匆忙来到这里,所以我当初的猜测是错的,二者相融之后,长明草并未消失,这也是我想到了使阿文复活这个办法的原因。
只是一路走来,我并没看到无音,他到这里一定是为了给南氏一族送草的。所以如今,整株草都该在南氏一族手中。”
玉谷城道:“只是长明草就算没有消失,如今落妃已逝,诅咒已破,长明草的灵性恐怕也没剩下多少了。”
云翎澄拍了拍玉谷城的肩膀,似是安慰,道:“完整的长明草是可以使神复活的。如今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人复活,就算灵性没剩多少,也够用了。”
云翎澄说罢,忽然盯着玉谷城道:“你可在这里见过无音。”
玉谷城抬眼坦然看着云翎澄,道:“没有。”
云翎澄叹了口气,道:“若是能看到无音,说不定可以问出封印之地的准确位置。遇不到,也是命数。不用着急,这段日子我们慢慢找找吧。”
玉谷城忽然道:“师父要我去寻无音么?”
云翎澄道:“他当时连夜走掉,一定是不想见我,他此刻也一定会躲起来,说不定就躲在了南氏后人那里,我们寻也是寻不到的。”
玉谷城见师父这样说,便不再多说,他心中也有疑惑,也觉得那半株草该不在无音手中了,既然这样,还将无音牵连进来做什么呢?
玉谷城看着云翎澄,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师父,我心中还有些疑惑。”
云翎澄扭头看着他,道:“师父也知道你心中有疑惑,只是这个时候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你,待事情了解,师父定然将一切都告诉你。可你聪慧,一定要相信,无论师父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
玉谷城点了点头,他心中还是不愿想那最坏的可能,毕竟师父的解释不是更加合理么?
玉谷城转身要走的时候,云翎澄从怀中拿出一把暗器,道:“咱们在这里若真找到南氏一族的人,便不是普通功夫能应对的了。这些暗器我特殊处理过,你带在身上。”
玉谷城结果暗器看了看,道:“有什么不一样?”
云翎澄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