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古怪的约会
佳人在前,我一时忘了寒喧。龙老大似乎也颇有忌讳,低头道:“姑娘,我又给你收集了一位,这次绝错不了。”万静人手一挥,道:“青幽,你去楼上收拾一间厢房给龙爷住。”陈青幽颇有不愿之色,但对小姐颇为忌惮,依令上楼,走上旋转楼梯,回头却看了我一眼。
我此时的目瞪口呆的丑态可能让她颇为恼怒,重重哼了一声。
万静人似乎警觉到什么,等她上楼,慢悠悠道:“龙爷,青幽一直都很幼稚的,我支走她,也是为她好。有些话,还是别让她听见。我怕她小女孩子受不了。”
龙爷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万静人的目光渐渐转到我身上,我浑身如佛光普照,整个骨头都刹那间轻了几斤。美人的目光,是可以当救生圈来用的,我感觉在空气中漂了起来。
龙老大说:“这位就是我们万姑娘,沈兄弟,你和她的血型都是万中无一,一模一样,当真难得!”
万静人冷漠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狡黠:“你刚才称呼我老不死姑娘?是咒我么?”
我双手乱摇,忙不迭声辩:“哪里哪里,那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很美很强大,但比你可差多了。她姓老名不死,她长辈叫黄河老祖。爸爸老头子……她叔叔叫祖千秋,她们一家人……”
天啦,我还没说完,就知道这番话效果很不妙,眼见她双眉皱了起来,一股杀气加一股寒气在我周身漫延开来。
我万分委屈,眼前的这位万姑娘,肯定从来不读武侠小说,居然连金大侠都不知道,实在是没有共同语言啊。要是以前遇见这种人,我肯定是一声不吭,掉头就走的。
万静人似乎说了几句话,有点累,睫毛微张,说道:“你和青幽都是沪江大学的吧,也算是校友了。你告诉我罢,天天读书有趣么?”
眼见她一脸企盼之色,我万料不到她会问这些。只好说道:“其实挺没意思的,我这个专业,天天写东西。老师天天上微博,还莫名其妙给封了。”
万静人穆然:“围脖?我从小多病,脖子那脊椎不好,倒也织过一些。你要么?”
我脸如死灰。这姑娘虽然貌胜天人,怎和时代脱节得如此历害?
不至于此吧?或者是一个低能儿?
万静人见我一脸害怕之色,眼珠一转,说道:“你不要怕,我从小就住在这屋子里,因为生病,有很多事情不太懂,说错了话你别奇怪。”
这句话充分说明了她会察颜观色,谢谢上苍,应该不是低能儿,我放下了心。其实,我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就算是低能儿,我也爱。
龙老大插嘴道:“姑娘,如若合适,我这就去后边叫他们准备了?”
万静人上下打量我一番,缓缓道:“龙爷,您是长辈,以您的见识,你真的认为换了肾我就会好起来么?”
龙老大道:“一定会,这回我们请的,都是国际上有名的医生,用不了几天,就会赶来,姑娘放一百个心。用不着三年五载,一定会和青幽一模一样。”
万静人冷冷道:“可是,冰岛之会的日子已经近了,不出两个月,我们就要应付这一关,三年五载是等不到的。”
龙老大也颇为难,急得双手直搓,叹了口气,只道:“姑娘,有些事随缘法,有些事讲机遇,时辰一到,路子总会有的。”
这苍白的安慰我都听出来了。
万静人意念已决,扭过头,对我道:“你想做我的血人么?”
我不假思索点头:“想!”
万静人睫貌微颤,闭起双目,沉吟不语。
我心中雀喜:糟了,一般这种时候,武侠小说里,都是女人要以身相许的时候,这龙老大在这里,岂不碍事?
我抬起头,无助地看着龙老大,连摆眼色:要不您老先回避一下?
龙老大怒目而视,说道:“沈兄弟,我龙某说话,向来算数。带你来,本是换肾,你老实做了,龙某替小姐感激你。你得了钱财,也可保住一条性命。但这回,你偏偏不知深浅,要做血人,可怪不得龙某了。”
龙老大声色俱厉,一改先前谆谆老者之态,委实吓人。但这话,倒有一半意思在责备万静人了。
万静人道:“龙爷,我知道这样破戒不好。不过,为了回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必多说。您先出去吧!”
不知为何,龙老大听了这话,掉头就走,似乎这万姑娘是一家之主一般。
二人相对,良久无语,彼此能闻到对方的呼吸,我手心不禁捏一把汗。
万静人柔声道:“沈兄,请允许我叫你沈兄。你知道我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我下意识反应:“姑娘没有任何缺点。”
我指天发誓,这完全是本能,也果真是实情,没有一点夸张之处。
按说一般女孩子听到这种由衷而不加掩饰的赞叹,都会嫣然一笑,甚而有吃吃狂笑的,比如聊斋里的婴宁。我上一级的学长在BBS上甚至传授秘诀说:只要女孩子肯对你笑,那就是对你有意思。对你有意思,那就是能成。能成,你就要继续逗她们笑,如此循环,功无不克,战无不胜,风月无边,法力无边。
但万静人居然叹了口气,甚至眼神里有一丝无奈的悲哀。究竟是什么,让这个青春少女,如此形容憔悴?果真是生老病死的折磨么?
“我先跟你说说血人罢?”万静人敛起眉。
“好”,我不假思索回答。
其实这学期,我们写作班的同学必须要完成一篇毕业作品,正在发愁呢。这件事情透着如此古怪,正堪利用。更何况,就算她现在像新闻联播一般说一堆废话,我也是如听仙乐,如是我闻。
“两个月后,在冰岛南方的一个岛上,我和你要去参加一个大会。你有疑问吗?”
我摇头道:“没有。”
“为什么?”
“因为是我和你一起去啊,多幸福。别说冰岛,就是去南极看企鹅,我也生死以之。”我说得轻浮,其实,她从我眼神里能看出真诚。
“好,你有此心,我就不用谈了。别的我也不说,你不要以为我没见过男孩子对我表达爱慕,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因为你而动心的,不止是你,是一切男孩子。”万静人直指我的内心,给我当头棒喝。
她顿了顿,又道:“最后我问你一个问题,关乎你的性命,你要想清楚再回答。”
我有点愠怒:“其实你明白不过,别说捐肾,我身上的一切,每一个零件,你都可以拿走。”
万静人并不看我,只呆呆看着窗帘:“我这个问题很重要,你听清楚了:假设你和我的影子在一起只有一年。一年后,你就会悲惨地死去。你愿意吗?”
我说:“当然。”
但为什么是和你的影子在一起呢?我没有问这句话,因为我已看出万静人的疲惫,她快撑不下去了。
这时,陈青幽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一角,怔怔地看着我。
她听到了最后一句。不知为什么,我有一丝歉意。
万静人道:“我和沈兄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带他回校了。”
陈青幽默默点点头,眼中有一丝泪光。
上海的天,很诡异,受海洋气候的影响,晚上有时候蓝天白云和星光并现。沪江大学的附近,是一个商场。我陪陈青幽去逛沃尔玛。
我们学生,没有的是钱,但有的是时间。这些轧马路的时光,也许是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
但今晚气氛有点异常。远处的双子楼顶,闪着红光,那是怕飞机撞上,用来警示。我沉默着,怕和陈青幽之间的顶撞。
陈青幽走在路上,心情很低落。我则三步并做一步,心情像电影中的雨中曲。陈青幽道:“沈中!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一件肮脏的交易!你不怕死吗?小姐到底对你说什么了?”
我知道不伤害女孩子的原则。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提另一个女孩子长得美,更不要当着她的面,讨论自己和另一个女孩子的是是非非,更别提爱上她了。
我好整以暇,故意玩笑,东扯西拉,但就是不提,我和万静人之间的谈话。
沉默的尽头,永远是沉默,哪怕是热闹的沉默。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了机心。
有生以来,第一次防备一个女孩子。
从前,对她们,我都是不设防的。
有些话,不敢对陈青幽讲。回到宿舍,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覆。
黑暗中,手心里一个纸条,差不多快揉碎了。歪歪斜斜,幼稚到极点的钢笔字。那是万静人掩门时,悄悄塞给我的纸条:
“沈兄,我最大的缺陷是今生都没有笑过。还有,一年后,你会死的,这是每个血人的命运。还有,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一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默默推敲了无数遍。一共47个汉字,三个句号,六个逗号,两个“还有”。这种直陈的语气让我感觉她满不在乎,唯一令我稍觉安慰的,是一开始的“沈兄”,就这么个字眼有点暖色。
但整个语调是冷酷的,这让我很伤心。我很后悔学中文,否则我不会这样咬文嚼字,庸人自扰。
我想,还是不要想那么多,沉沉睡去罢。头脑纷纭中,挤出个古人的句子: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为什么从前,我不觉得此句是人间最深重的痴情呢?
我有了答案——那是因为在这个世上,我从没遇见万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