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纸鸢

四、纸鸢

一觉睡到中午,都一点了。我急了,今天有洪青筝的课。洪青筝是我们写作班的四大导师之一,而且,是美女。其人心细如发,讲起话来慢条细语,典型的江浙美女。但洪青筝从小多病,身体羸弱,常常西子捧心,上着上着,就说“我累了”。我们学生都私下里叫她“洪妹妹”,以比之林妹妹。

其实,我们对她都是又怜又怕。

林妹妹是何等人物?不但挑,而且爱使性子。尤其是一双汪汪眼,如鹰如隼,端的是十分历害。别人的课,我们还敢逃逃,独她的课,万万不敢的。你见过好相与的林妹妹么?何况,你还不是宝玉。

洪青筝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我觉得在她的眼里,我们都和薛潘差不多。每想到这里,男生都十分颓废。

我一路狼奔豕突,饭也没吃,到了双子楼,这是我们上课的地方。洪青筝有超人的本事:她上课从不点名,但50多人的教室,马上就能明白今天谁又没来!更令人惊悚的是,她上课盯着大家看,谁要发言根本不需举手,在你举手的5秒之前,她就点了你的名,知道你有话讲。

真是一朵奇葩!宛如江湖中一位绝顶剑客,意在剑先。你还未出招,她已经知道你下一招剑指何处了。令狐冲大战冲虚,也不过如此。所以,我们上课通常都装孙子,避开她的目光,生怕她把我们的蠢蠢欲动当成了跃跃欲试,以为我们抢夺先机,想要插嘴回答问题。

我伸了伸懒腰,抬头仰望天花板,洪青筝正讲到作家木心。我迷迷糊糊想:木心木心,“木有心”怎么成?有木有?有木有?

思想正在跑马,恍惚间,教室好像静了下来。环顾四围,洪青筝一双妙目正盯在我身上,顷刻间吓出一身冷汗,朦胧之意全醒。

只听她宣布:“同学们,今天我有点儿累,就上到这里,下周的课,我会把今天的时间补上。”

“沈中同学,你留一下!有事儿找你。”

我心下惶恐,怎么了?难道上次交的散文被检出雷同了?

尾随洪青筝,来到她的办公室。房间颇为素雅,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副临摹沈尹默的楷书,道是: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这位老师向来清心寡欲,我倒也不感稀奇。

洪青筝转过头,说道:“沈中,你一身妖气!”

这可不是老师应该说的话呀,我唬了一跳,也不知如何回答。

“洪老师真会开玩笑,呵呵”,我自以为憨厚地笑着。

洪青筝一脸怒容,并不说话。

洪青筝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白纸,剪刀剪成人形纸鸢,只见她念念有声,突然,那两张人形纸鸢立起来,飞到窗口,我看得分明,其中一个纸鸢,在空中停了几秒,甚至还扇了扇翅膀,美妙地划出两道弧线。我瞧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魔术?眼见纸鸢结伴飞出窗口,我不禁跟到窗台,从双子楼11楼往下俯视,纸鸢有如活物,沿着墙壁飞速下滑,绝不似豪无生命的废纸。

不知为何,我心中起了奇妙的变化,忽然想跳下去,尾随她们一般。我突然有个意念,绝不能让她们飞出我的视线范围之外。必须杀死她们!

“杀死”这个词吓了我一跳。

只见我身不由主,迅疾如电,桌上的裁纸刀就被我抄在手中。洪青筝欺身而近,一个揽雀尾,想打下裁纸刀,但我成竹在握,一招小天星掌力吐出,裁纸刀从左手交到右手,变指为掌,中途截击,正打在洪青筝的肩上。洪青筝闷哼一声,夺门而出。

这半招交锋只在电光火石间。我立刻走到窗前,纸鸢已昂然起身,准备快速飞离,裁纸刀从我手中飞出,去如雷霆,宛如御空飞行,从纸鸢身上划过。我仿佛听到两声女子的惨叫,她们一起坠了下去。

不知为什么,这一切好像对我来说都很熟练。我如一个旁观的人,灵魂站在空中,惊愕地目睹自己做着这一切。“揽雀尾、小天星掌力”,居然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而且还打伤了自己的老师。天啦,难道我是在做梦?

走到过道里,从窗台俯视,双子楼下的草坪聚集着那样多的人,虽在初秋,草色盎然,阳光也照得晕眩,灿烂而温暖,每个人都笑得暖洋洋地。我却入如冰窖,一身僵冷,在我身上到底发什么了?

我只知道,当我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控制住我的大脑?但我却旁观得很清楚。仿佛自己变成了全知视角,而那个行动的我,是第三人称有限视角。洪老师为什么这么愤怒?而且,而且那句话令我隐隐不安:“你一身妖气”?

不错,我感觉那个精通武术、随心而发的人,不是我。究竟怎么了?

如果有人在现实生活中,说他会“小天星掌力”,我一定会像看傻逼一样津津有味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小说里,你说出这个词儿,那叫牛逼轰轰,但在现实生活中,你说这个,那是怪物。不幸的是,今天,怪物是我。

下了双子楼,经过广场上车库,见到一群人围着一辆车,啧啧称奇。我向来爱看热闹,抛开一腔愁思,探身挤进人群。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Bugatti Veyron,车子锁住了,车主并不在。堂堂沪江大学,竟有容貌清丽的女学生不顾仪态,斜倚在车上,用手机玩起自拍来。而且那姿式,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其实沪江大学的富二代、***不少,这些经常逛夜店的美少女(容我邪恶地腹黑下)什么好车没见过?我一向是车盲,无聊加好奇之下,打开手机用百度搜索起来,居然没搜到,真够山寨的。暗骂自己手贱,于是恼怒地切换成港版谷歌,搜之,乖乖,这种法国车子值170多万美元呢。那相当于1000多万人民币!啧啧,我也得拍张照。

那几个美貌女生见我也东施效颦,凑过身来,厌恶地看了几眼,都走开了。但她们都并未走远,站在一边,议论纷纷。

本来,女人和宝马,已成为我们时代最鲜丽的文化符号,那象征着财富的征服尺度和拥有者的无限驾驭力。象这等顶级名车,该配个什么样的纨绔子弟呢?我冷笑一声,心想,你们这些女孩子,难道要望眼欲穿,等待这位车主回来吗?

意兴阑珊,一边诅咒着这些虚荣的女孩子,一边踏上破旧的自行车,骑过银杏大道。回头一瞥,那群女孩子,似乎在戳我的脊梁骨呢。

悠哉游哉,大路上骑过去的时候,耳旁一阵风呼啸而过,我一眼看去:正是那辆Bugatti Veyron。只数秒,已不见踪影。

今年的秋天,太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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