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和尚

02和尚

现在是凌晨3点21分,赵昱光发了一条朋友圈,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问题是,在凌晨一点之前,他就应该已经死了。

本页棋局为“耳赤之局”第6手

“首先,要确认的是自杀还是他杀。”会议室里,吴晓峰呼出一口烟,对着叶宏伟和蔡远颖说道。虽说室内场所全面禁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此刻他们三个依然人手一支烟,总感觉不抽烟就不是思考问题的正确打开方式。

“我们先假设是他杀,那么就有两个要解决的问题。”蔡远颖说道,“第一是下毒,也就是投放安眠药的时间;第二是方法。”

“你接着说。”吴晓峰示意他继续。

“由于他们四个当天一直在一起,所以很可能是其中两人睡着之后,剩下一人投放了安眠药。这样的话,10点半的时候,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是假睡。”蔡远颖边说边用食指在桌子上画着什么,他习惯在说出自己想法的同时,把它快速写下来,但并不是真的写,而是用手指在桌子上划拉。

“有没有可能是3月20日之前就已经把安眠药放进去了呢?”叶宏伟打断蔡远颖,说道,“如果是10点半之后再放药,总有一种在赵昱光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的感觉,似乎风险太大了。”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蔡远颖继续用手指在桌子上划拉着说,“但这样的话有一个很大的难点:怎样保证只有赵昱光那杯酒是有安眠药的。有可能是10点半之后,所有人都睡了,但其中一人假睡,他在酒里下药,再灌进赵昱光嘴里。”

“这有点不靠谱了吧?”叶宏伟说道,“如果这样操作,直接把药塞进赵昱光的嘴里是最方便的;把药放在酒瓶里,从瓶子里往他嘴里灌是次方便的;先把药放在酒里,再倒进杯子,然后再往他嘴里灌是最不方便的做法。而且最重要的是,赵昱光的面颊上会留下被大力捏过的痕迹。”

“但如果我们假设他是自杀。”蔡远颖被叶宏伟反诘多次之后,突然话锋一转,他一直觉得不过分执着是自己的一大长处,“那么,所有的难点就全都解决了。”

“你也就可以收工回家了,是吧?”吴晓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更像在开玩笑,因为他知道蔡远颖不是那种干活偷懒的人。

“自杀有一个问题解释不了。”叶宏伟说道,“就是动机,怎么看赵昱光都是耳赤会里目前处境最好的人,他早就赢得了‘化蝶杯’的参赛资格,马上就要迎来鲤鱼跃龙门的时刻。”

“四老师说的有道理。”吴晓峰喜欢叫叶宏伟“四老师”,因为他人称“警局郭敬明”。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极低。”叶宏伟说,虽然不喜欢“四老师”这个叫法,但吴晓峰是领导,他也只好听着,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唯一看透真相的,是一个外表看似小孩,智慧却过于常人……”吴晓峰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声音,是《名侦探柯南》里的独白。20年前,吴晓峰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柯南上小学一年级,受他的影响吴晓峰立志从事刑侦工作,现在吴晓峰已经是刑侦大队的队长了,柯南还在上小学一年级。对于黑暗组织的幕后大boss究竟是不是阿笠博士,吴晓峰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关心,但他还是喜欢把柯南里的音乐和背景音设定成手机铃声。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说道:“赵昱光的父母来了。”

赵昱光的父亲赵大叶和母亲杨苹果是接到警局电话之后从合川老家赶来的。此刻,吴晓峰他们三个正坐在会客室里等着他俩。“赵昱光的爸爸好像不简单。”趁着他们没来,吴晓峰对两个同事说,“一般人都一定要先见儿子最后一面,但他在电话里就同意我们先解剖验尸,以便第一时间寻找真相,这份冷静和镇定很难得。”

正说着,赵大叶两口子已经在其他警察的带领下来到了会客室。他们此前已经先去看过赵昱光解剖之后匆忙缝合的遗体,杨苹果早已经哭到失魂落魄,是在警察的搀扶下挪进屋里的。赵大叶似乎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灰暗得有些吓人。按照惯例,他们的对话也录了音,最后由叶宏伟整理成了文字记录——

我以前在合川的高中教数学,代数和几何都教。我们家光光4岁的时候就会下棋了,我自己也是围棋迷,记得老聂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赢藤泽秀行的时候,我还是个中学生,那会儿我还不会下棋,但也知道这是个大事儿,身边的人都很激动,还有人去游行了。我也跟着他们在街上走了走,当时就觉得围棋子有黑有白,既简单又神秘,一下子就变成铁杆的棋迷。不过我并没有教光光下棋,他是看着我和棋友下棋自己就会了。到了他4岁半的时候,我就不是他的对手了。一开始,我们并没太在意,但光光非常喜欢下棋,平常没事就自己在家里摆棋。后来我们给他在重庆找了个老师,是业余6段。到了他8岁时,老师也不是他的对手了。那会儿,老师就说,这个孩子是罕见的天才,劝我们把孩子送到北京正式进个道场,不能把孩子耽误了。

当时我们也没多想,就想带孩子来试试。进了乌鹭道场才发现,道场里有全国各地来的100多个学生,来之前在当地都被叫做绝顶天才。小地方的天才到了大地方就普通了,我们光光当时只能排到中下游。那会儿孩子他妈就想打退堂鼓,但这孩子很好胜,而且确实是爱下棋,一定要在道场待着。我们俩拗不过他,只能全力支持了。

全力支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因为在道场里排名不算靠前,仅仅靠道场里的学习就不够了,还要请职业棋手课余时间来单独辅导,这样的话,一年的学费就在10万块以上。因为孩子小,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学棋,我们实在不放心,所以我也辞了职,在这边陪读。全家就靠他妈一个人工作。好在他妈妈开了一个火锅店,生意还算可以,够我们爷俩在这边用了。

因为要全力下棋,光光从五年级开始就不怎么去学校了,好在我当过老师,每天抽一小时给他补习文化课。学校也理解他,只要求他每次期末考试去参加就行。可能是因为下棋对开发智力有帮助,光光的文化课也一直还可以,小学的时候都是全班前三名,到了初中,尽管不去上课,也一直是全班前十。

到了10岁的时候,光光开始打职业段位,就是参加定段赛。这个太残酷了,每年只录取前20名,但有几千人参加,比高考要难几十倍。光光头六次都失败了,我其实早就想放弃,但孩子却始终要坚持。学下棋的孩子就是这样,意志比普通小孩顽强很多。一直到了16岁,光光才通过了定段赛,当上了职业棋手。

我本来以为当上职业棋手就算熬出头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些被棋院认为有希望的孩子都进了国少队,进一步强化训练,其他的孩子棋院也没法多管,只能让他们在竞争之中自生自灭。我们光光没进去国少队。其实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接受了光光天赋一般这个事实,但光光自己不肯认输,他们几个落选国少队的孩子自己成立了一个“耳赤会”,自己给自己加量训练,还是希望能下出来。

耳赤会的这几个孩子我其实都是认识的,而且他们的家长我也认识。都是一起从各地到北京学棋的,他们几个从小关系都不错。因为光光不怎么去学校,所以在同龄人里也没什么朋友,他的朋友也就是这几个道场的孩子。他们几个年龄和水平其实都差不多,本身当然有竞争关系,但我觉得这种算是良性竞争。实际上他们几个进步的速度也都差不多,而且本身也有共同的追赶目标。一般来说,都是水平差不多的棋手平常在一起摆棋,你要是水平不到人家也不愿意和你一起研究,因为对他们自身没什么大帮助,白白地让你偷师了。光光和他们几个一直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所以从小就一起摆棋研究。

这几个孩子里,我最喜欢李鑫星。和一般的男娃不同,他特别爱干净爱整洁,平常也喜欢收拾屋子,任何东西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就算一起出去吃饭,喝完酒之后的空瓶子,也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因为围棋其实是一个位置和形状之间的关系的游戏,他对这方面特别敏感吧。

范正行就不太好说,他算是特别冷静的人,平常很难看出他的想法。都是小孩子,我也不好说他城府很深,他平常表现也比较活泼,但总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我们家光光可能算是相对内向的人,脾气很好。可能因为下棋的关系,他对规则这些事很敏感,平常我们有时聊起一些新闻,他总是最先想到相关的规则是不是公平。遇到不守规则的人,他容易突然变得暴躁。比如在街上看到过马路闯红灯的人,他就特别生气,常常冲上去和人理论。

蓝南岚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和他们不一样。女棋手的世界,竞争不算激烈,现在最好的职业女棋手可能和业余顶尖男棋手差不多。女棋手胜负心也不算很强。在我看来她应该和普通女大学生差不多的样子,或者说比她们有更多的才艺。

他们几个从小就是好朋友,我一直觉得他们的友谊能一直延续下去,最好一起都能下出来。但是下出来太难了。等级分不够,连参赛的机会都没有,必须从预选赛打起,要连赢五六场才能进入正式比赛,进入正式比赛才能有收入。收入其实是次要的,主要是没有正式比赛打,等级分就涨不上去。这就跟找工作一样,没有工作经验,就没有单位要你;没有单位要你,就没有工作经验。

去年,光光18岁了,我们眼见这个孩子一直都很努力上进,我就回合川了。其实也不是很放心,主要是他学会了喝酒,而且喝得很凶。但他们职业棋手都是这样,我自己也亲眼看着孩子输棋之后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所以也只能任他喝一点了。我知道光光有点酒量,你要说他喝酒喝死我是不信的,所以才同意你们赶紧验尸。

上个月,光光给我打电话,说他可以去下“化蝶杯”。因为是正式比赛,所以去下就有奖金,而且如果赢了的话,等级分方面也会有大的提升。我非常高兴,倒不是为了奖金和等级分的事高兴,而是觉得孩子当时的心情是这几年以来最好的。刚才有法医说,光光是吃安眠药死的,我觉得更不可能了,他现在心情这么好,怎么可能吃安眠药呢?

赵大叶讲述着赵昱光这些年来的学棋历程,吴晓峰他们几个听得有点不耐烦,这些资料对案子看上去帮助不大,唯一有效的就是可以进一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在赵大叶和吴晓峰问答的时候,杨苹果一直低头看着手机,赵大叶似乎对她这样不太高兴,终于忍不住对她说:“你别看了。”

“我在看娃儿的朋友圈,现在也只能从这里看到娃儿了。”杨苹果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吴晓峰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他似乎记得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证物里面并没有赵昱光的手机。吴晓峰对杨苹果说:“手机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果然,现在是3月22日上午11点,杨苹果的手机微信里可以看到,赵昱光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内容的发送时间是“昨天”,也就是3月21日,问题在于赵昱光的推定死亡时间不会晚过3月21日凌晨1点。

而这一条朋友圈的文字部分只有一个汉字——“还”,底下配发了三张图片,是三个和尚,都是毛笔画,中间那个长得肥头大耳;左边的下巴和颧骨凸出,脸呈船形;右边的则是一脸粗豪之气。

1小时后,警察们在赵大叶夫妇的陪同下,对赵昱光在摩卡城小区租住的房子进行了初步的搜查。这里距离李鑫星阳光新村的房子走路大约10分钟。赵昱光的那部iPhone 5s手机依然在床头充电。

很快,警察局的技术人员就破解了赵昱光的iPhone以及微信密码,登录之后收到了一条微信通知——您的微信于3月20日10: 02在xtar的iPhone上登录。根据苹果和腾讯提供的资料,赵昱光最后一条朋友圈的发送时间是3月21日凌晨3点21分,而“xtar的iPhone”就是李鑫星的那台苹果5s。

收到这一系列消息之后,吴晓峰立刻召开了一次专案组的小型讨论会。

“赵昱光的死亡时间不是3月21日凌晨1点之前吗?”会议室里,蔡远颖的圆脸上满是迷惑,“怎么可能在3月21日凌晨3点多发朋友圈,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诈尸?”

“一种可能是死亡时间推定是错的。”叶宏伟边说边观察吴晓峰,他知道领导不喜欢轻易得出其他部门有错的推论。警察局说到底是事业单位,这种推论一旦出错后患无穷,大量人事上和人际关系上的纠纷就会接踵而至。

果然,吴晓峰打断了叶宏伟:“死亡时间不太可能错吧,老刘一般不会犯这种错误,他都干了20年了。一个人的死亡时间是靠肛温、尸僵以及胃部消化物残留等多个因素共同推断的,几个结果要能互相吻合才行,不可能几个结果互相吻合却都是错的。”

“那就是有人在李鑫星的手机上登录了赵昱光的微信,并且发了这条朋友圈。”叶宏伟从另一种可能性重新分析,“但最初的登录时间是3月20日10点02分。当时李鑫星应该是在和范正行下棋吧。”

“我们得找李鑫星再详细谈一次。”蔡远颖提议道。

“这个是必须的。”吴晓峰似乎并不着急,“但现在我们掌握资料不多却凌乱,我想等思路再顺一些再谈。”

“不如我们想一想为什么有一个人要发这条朋友圈?”叶宏伟看着两人问道。

“他是想混淆死亡时间吧?那么发这条朋友圈的人就一定是凶手了。”蔡远颖有了一种接近终点的感觉。

“如果是想混淆死亡时间,”叶宏伟接着蔡远颖的推论分析,“那么,这个人就太天真了。很明显,要查出是谁发的这条朋友圈并不难。”

“不对,还并没有查出是谁发的朋友圈。”吴晓峰突然插话,“现在只能知道发送这条朋友圈的手机。既然可以用李鑫星的手机登录赵昱光的微信,那么使用李鑫星手机的也未必就是李鑫星。”

“但这明显是留下了一条很显眼的线索。”叶宏伟继续他的推论,“回到动机层面,发朋友圈这件事可以说是风险很大,可这个人依然做了这件事,必然有一个强烈的理由。”

“看来四老师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了?”蔡远颖也学着吴晓峰,叫叶宏伟四老师。

“这条朋友圈名义上还是赵昱光发出的。”叶宏伟说,“因此可以看作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消息,算是遗言吧。准确地说是某个人希望赵昱光说出的遗言。”

“而另一方面,发这条朋友圈的人又不是赵昱光。”吴晓峰接着叶宏伟的分析,继续推论,“所以这可以看作杀人宣言。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倾向于认为行凶动机就隐藏在这条朋友圈中。因为发这条朋友圈确实风险很大,如果是一般性的行凶,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现在,分析这条朋友圈的内容就成了关键。然而这事似乎更不容易,因为它的文字部分就一个字,而且还是一个多音字。

“那么,究竟这个字是‘还钱’的‘还’,还是‘还是’的‘还’呢?”蔡远颖仅仅提出这个问题,就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绑住了。

“这种问题必须由四老师解读。”吴晓峰看着叶宏伟说道。

“如果是‘还是’的‘还’,那就是指else了。”这种最常用的基本汉字,意思大家都知道,但要准确地说出却又不太容易,叶宏伟忍不住用英语解释,“somebody else或者something else,还有人或者还有事,也就是说这事并没完。”

“也就是说还有人要被杀了?”吴晓峰问道。

“似乎可以这样解释。”叶宏伟回答。

“如果是‘还钱’的‘还’呢?”蔡远颖接着提问。

“还是归还,偿还,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叶宏伟继续分析道,“这要么是一种忏悔,要么是报仇的意思。”

一时之间,从文字层面似乎只能想到这么多,大家接着来看图。

“配发的图片是三个和尚的毛笔画啊。”吴晓峰又看了看图,“三个和尚是指什么呢?”

“三个和尚没水吃,这是我们小时候都学过的寓言吧。”蔡远颖皱起了眉头,“这是在暗示他们之间的某种竞争关系吧,虽然都说是良性竞争,但毕竟这次‘化蝶杯’参赛权对他们三个都非常重要,而且三人之中有一人必然去不了,这不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吃吗?”

三个人讨论到三个和尚没水吃,就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看上去也不会有什么进一步的进展,吴晓峰决定暂时收工,明天要找当事人进一步问话。作为眼前的关键人物李鑫星,吴晓峰还是想把他放一放,“不如先找蓝南岚问问吧。”这是蔡远颖的提议。

蓝南岚也住在摩卡城小区,她租住的房子比赵昱光的大些,看上去也有50平米左右。由于事先已经做了电话沟通,吴晓峰带着蔡远颖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家里泡好茶等着了。因为是第二次问话,吴晓峰事先已经有了一些有针对性的问题,所以这次的问话虽然照旧录音,但并没有让叶宏伟整理成独白的文字。如果已经有了指向性明确的问题,就不会整理成独白,这也是吴晓峰办案的一个习惯。

“今天来呢,主要是有些问题想再确认一下。”吴晓峰喝了一口茶,茶杯看上去很精致,但茶本身却是比较普通的茉莉花茶。

“没问题,我一定尽可能配合您。”蓝南岚说道,“我昨天去看了赵叔叔和杨阿姨,他们说光光是吃安眠药死的。”

“你有什么看法?”吴晓峰问道。

“我觉得光光不太可能自杀啦。”蓝南岚说着,也喝了一口茶,“他现在气势正盛,这一段时间心情都不错。”

“对了,你觉得赵昱光是个什么样的人?”吴晓峰接着问道。

“您这个问题太大了。”蓝南岚犹豫了一下,“您是让我说第六感的直觉吗?”

“没错,就是第六感的直觉。”对于蓝南岚如此敏锐地抓住了自己的意图,吴晓峰也略感意外,一般人都会让他问得再明确一些。

“光光是本格派棋手。”

“本格派棋手?”吴晓峰只知道本格派推理。

“对,就是棋风像是教科书一样的棋手。他对规则和公平的感受比一般人强很多。”

对规则和公平感受强烈,吴晓峰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赵昱光了,他问道:“是不是棋手都这样呢?”

“对,职业棋手一般都有这种倾向。”蓝南岚接着解释,“在围棋上有一种叫作无理手,就是不符合棋理的着手。如果对方下出了无理手,就一定要惩罚到对方,否则反而是下出无理手的人获益。”

“这就像开车闯红灯吧。”蔡远颖若有所思地说,“闯红灯算是无理手,可是如果不对闯红灯的司机进行惩罚,那么反而是闯红灯的司机获益最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蓝南岚接着说,“不过在棋盘上,能否对无理手有效地惩罚,主要取决于棋手的计算能力,其实也就是基本功。下无理手的未必是低手。有一种说法,韩国20世纪80年代最厉害的高手曹薰铉,他最强的就是下出无理手之后对手都没法惩罚到他。唔……我讲这些围棋的事儿,对案子有帮助吗?”

“多知道一些信息总是有帮助的。”吴晓峰回答道,“你和赵昱光住在同一个小区啊。”

“对,这里距离棋院比较近,范正行住在红蜻蜓小区,也是离棋院比较近的地方。”

“那么你们的房租大约是多少呢?”

“房租啊,我这个是4000一个月,范正行和赵昱光的房子都是2000。他们的房子都是30平不到的,我这个略大一些。”蓝南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是女棋手,和他们不太一样。其实我现在收入更高些,他们的收入主要靠比赛,而我还有一些讲棋的收入,就是在电视台或者网站讲解对局。正常来说这个收入不高,但因为他们几个参赛机会还不多,所以目前是我收入高些。”

“我记得李鑫星的房租也是4000?”吴晓峰似乎在向蓝南岚确认。

“是的。”

“但你们耳赤会会替他分担房租,所以实际上,正常情况下李鑫星每个月交3100房租,而赵昱光和范正行各交2300,你是4300,对吗?”

“是这样。”

“其他棋手来耳赤会下棋交入场费的吧?”

“对,入场费50元,我们会下循环赛,如果他胜率高过50%就退他50元,再倒找50元给他。这种比赛一般我是不下的,因为我水平低,我主要是看他们下,然后听他们局后讲解。 ”

“倒找的50元是谁出呢?”

“是他们三人分摊的。”

“我假设有三个棋手来耳赤会下棋,这种费用怎么算法?”

“如果是三个人,通常是这样:他们抽签定对手,上午下一局,下午下两局,都是快棋。如果赢两盘以上,就退他们50元,再倒找50元。”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假设赵昱光他们三个都赢了两盘以上,这 150元就归李鑫星所有,用来交房租;如果有两人赢了两盘以上,就有50元归李鑫星,用来交房租。但如果只有一个人赢了两盘以上,那么他们三个还要再付出50元;如果他们都没赢到两局,每人还要再出50元。应该是这样吧?”

“大体上是这样,但实际更复杂,因为有可能有人连赢三局啊。我们有所有的对局胜负记录,要准确地说,就得查一下了。”

“如果是这样,就产生一个问题。”吴晓峰似乎觉得自己在接近重点,“假设他们三人成绩都很好,那么是李鑫星一人在经济上受益,而三人成绩不那么理想时,三个人都有可能在经济上有所损失。赵昱光既然对规则和公平非常介意,他应该也能看出这一点,可能也有过争执吧?”

听了吴晓峰的分析,蓝南岚愣了有大约一秒钟,才回答道:“您也很能看出规则的重点啊。确实,很早以前我们就这个问题讨论过。不过,光光和您的着眼点不同,他虽然认为这个不公平,却是对李鑫星不公平。”

“哦?”

“您想啊,正常来说,李鑫星也可以像他们两个一样花2000元租一个小房子住,他却花了4000元租了一个大的,不就是为了给耳赤会提供活动场地吗?您刚才说大家成绩好只有李鑫星受益,反过来看,如果大家成绩好,那么李鑫星的房租就降到和大家差不多的水平。如果成绩不好呢,李鑫星每个月要支付的房租就远比他们两个高。因此如果大家成绩不好,也是李鑫星的损失更大。”

“你们当时为了这个事情争执过?”

“没有,不算争执。是光光最早发现了这一点,他觉得对李鑫星不公平,因此提议我们轮流租这个大房子,三个月轮换一次。”

“这样很麻烦吧?”吴晓峰心想,赵昱光对规则果然很执着。

“李鑫星倒不是觉得麻烦,他自己说虽然房子是给耳赤会用,但毕竟他也有独处的时候,这时候,房子大一些人也会比较平静。所以最终还是采取现在这个方案。”蓝南岚说道。

“那么,除了这个之外,他们三人之间还有过什么争执吗?”吴晓峰接着问。

“应该没什么大的争执。”蓝南岚答道,“大家其实都是比较单纯的人,平时争得最多的也都是关于棋上的一些问题,比如哪一招应该怎么走之类。”

“对了。”吴晓峰指了指蓝南岚桌子上的手机,问道:“赵昱光的微信你加了吧?”

“当然加了。”

“他最后发的那条朋友圈你看了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蓝南岚一愣,拿起手机在微信朋友圈里划拉了一下,但因为已经过去了几天,朋友圈东西太多,根本划拉不出来,她又点赵昱光的头像,从相册里才看到了这条朋友圈。

“这条好像没见过,什么时候发的?”

“3月21日早上3点多的时候。”吴晓峰回答。

“啊?我听杨阿姨说,警方觉得他是3月21日早上1点就死了。”

“你想到了什么?”吴晓峰接着问道。

“嗯……”蓝南岚想了想,“我不知道啊,我对什么死亡时间完全不懂。”

“那么对于这条朋友圈的内容呢?你想起了什么?”

“内容啊……”蓝南岚仔细看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对呀,无论是这一个字或者底下这三个和尚,你想到了什么都可以。”蔡远颖进一步追问。

“三个和尚吗?难道是三个和尚没水吃?”蓝南岚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小学学过这个课文,是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意思是说如果人多的时候,大家会相互推卸责任,反而误事。”

“还有呢?”吴晓峰接着问。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蓝南岚不再看手机,抬头看着吴晓峰说,“刚才你问他们的争执,我说没有是因为觉得这个事儿太小了,就没说。实际上他们三个以前为了打扫卫生的事情吵过一次。”

“情况是怎样?”吴晓峰突然想起,李鑫星很注意房间整洁这个细节。

“当时,是李鑫星编了一个排班表,规定了每个人打扫卫生的时间。光光还可以按时完成,但小范总是偷懒不干,或者敷衍了事。”蓝南岚答道。

“赵昱光因此和范正行吵起来了?”吴晓峰追问。

“没有,光光和李鑫星吵了一架。”

“这是怎么回事?我糊涂了。”

“别急。”蓝南岚不慌不忙地说,“每次小范打扫不认真,光光就会说他,但李鑫星就会自己再打扫一遍,因为他实在看不下去房子不干净。这时候,小范就说排班给我是让我负责把房子弄干净,只要干净就可以,何必在意是我自己干还是我委托别人干呢?这样一来光光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把火发在李鑫星身上,说他自己排班,却又不按照排班表来,排班有什么用呢?反正就是这一类的。然后就吵起来了,当时吵得非常厉害。”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