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蛤碁

03蛤碁

蛤碁石,以墨西哥特产贝壳制成的高档围棋子,也是那天范正行和李鑫星生死之战所用的棋子。

一颗蛤碁石静静地躺在赵昱光的大衣口袋里。棋子可以无声,证据却已有形。

本页棋局为“耳赤之局”第11手

时间慢慢接近中午,吴晓峰、蔡远颖和蓝南岚的对话依然在继续。据蓝南岚介绍,赵昱光和李鑫星以及范正行之间很少有争执的时候,就算有也是常人看来非常细微的小事。他们都是十九二十的年纪,为了这些事情争吵也算是再平常不过,唯一一次吵得比较大的就是关于打扫卫生的排班表那次,但那也是前年年底的事了。吴晓峰绝不相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杀人,而且还是隐忍了两年之后。

“我想问一下。”吴晓峰决定换个方向,“你们职业棋手下棋时会开手机吗?”

“当然不会了,那是犯规的。”蓝南岚坚定地回答道,“棋院有这方面的规则,如果比赛中看手机屏幕,即刻判负。如果手机发出声音,也会被口头警告。一般棋手就算带手机去赛场,至少也得调成静音。有些地方性的比赛直接规定不许带手机。”

“哦,这样子啊。”

“不过呢。”蓝南岚看了一眼吴晓峰,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可不是说您啊,不过您也知道,咱们这儿经常发生执法不严的情况:有一次国内比赛,有棋手在看手机,他的对手投诉后,按规则应该判负的。但看手机那人说他只是想看时间,他的手机已经是飞行模式了,除了时间也没什么可看的。大家一看,他手机果然是飞行模式,这事就算了。比较严的是国际比赛,因为还有一个国家形象问题。有一次,一个中国棋手和韩国棋手下棋,韩国那人形势大差,正常棋手都应该认输了,可他还在冥思苦想,我们中国棋手就开始刷微博。”

“啊,比赛的时候刷微博?”吴晓峰和蔡远颖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当时他的优势已经相当巨大,可以说等对手认输已经等到不耐烦了。”蓝南岚接着说,“结果对手投诉,裁判来了一看,按照规则,比赛中看手机一律判负。于是咱们的棋手就这样输掉了。”

“应该这样说,我们国家常常执法不严,以至于大家都习惯了有法不依,用人情替代法律。但是这样,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就容易发生问题。”虽然蓝南岚强调了不是说他,但作为一个刑警,吴晓峰面对这个话题还是有点尴尬,“不过这次是有人死亡的刑事案,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执法的。”

“我真的不是在说您,因为您让尽量详细地说,所以我想到什么就全说了。”蓝南岚连忙解释。

“没关系,没关系。”吴晓峰摆摆手,接着问道,“那么比赛当天李鑫星应该也不会看手机吧?”

“他应该是没有,最起码我没看见。”蓝南岚回想了几秒钟之后,语气肯定地说,“应该没有。如果他看手机,范正行也会投诉吧,按规则看手机判负,大家都知道。”

“那么关于手机的事儿,你还能想到什么吗?”吴晓峰接着问道。

蓝南岚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说:“比赛开始没多久,光光用手机玩了会儿游戏,时间不长,一共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

“啊,还能这样吗?”吴晓峰有点吃惊。

“只要不出声音就可以吧,规则上并没有对负责读秒的人看手机做出规定,只规定了读秒的方法。”

“我是说当时他应该有正经事在做啊,怎么会玩手机?”吴晓峰表示不解。

“光光是负责读秒,但要有一方用完了规定时间才开始读,所以最快也要比赛开始之后三小时他才有事干。”

离开蓝南岚的住所回警察局的路上,吴晓峰一路沉默不语,一旁的蔡远颖忍不住问道:“吴队,感觉怎么样?”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们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一些疏漏。”

“疏漏?那是什么?”

“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希望是我的错觉,再说吧。”

两人回到警察局的办公室,才发现叶宏伟一脸兴奋地坐在屋子里。他今早发短信说有点感冒,想歇半天,所以没有一起去蓝南岚那里问话,现在看来丝毫没有感冒的样子。

“吴队,法证那边果然有疏漏!”不等吴晓峰两人说话,叶宏伟就抢先开口了。

“什么!”吴晓峰吃了一惊,“不会是死亡时间真的有问题吧?”

“我今天没和你们一起去找蓝南岚,其实是想去法证那边再探探,做一些确认。”叶宏伟表面平静,但大家都看得出他心情不错,“他们果然有疏漏。”

“我先声明啊。”这时,法证那边的刘大宇已经走了进来,“不是我不认真啊,我们也没犯错。我们这边手上同时有8个案子要跟进,全都是杀人的,还有两个人休年假。我们只能拣最重要的工作先做,先把致死原因和死亡时间搞定,尽早让刑侦这边有个大概的思路。”

刘大宇说了一通,显然这些都不是吴晓峰想知道的重点,他有点急不可耐地问:“死亡时间究竟是几点?!”

“1点啊,我怎么可能在这地方出错?”刘大宇答道。

吴晓峰正想再问,叶宏伟已经抢着说了:“死亡时间是没错,但他们漏掉了一些重要证物还没验。”

“我不是漏,我得按顺序来。很多部门很多案子,全都等着呢。”刘大宇的声音提高了。

“都是工作都是工作,我完全理解你。”吴晓峰连忙打圆场,接着问道,“到底是什么证物?”

“在死者大衣内袋里,发现了这个。”刘大宇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大拇指大小的白色圆形物体,看上非常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像是围棋子,又不太像。”吴晓峰问道。

“我先说清楚啊,我们那天去到现场,死者的大衣是放在进门处的衣架上的。我们作为证物带了回来,里面有一些东西,证件钱包之类的,还有这玩意。一开始我们没太在意,想着尽快先把死亡时间搞定。你知道,案子太多,人太少。”刘大宇进门已经说了三遍事多人少的问题,也符合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的原则,“刚才,你们四老师过来翻看我们带回来的证物,他说这个很重要,我立刻给你们先验了。”

“那这到底是什么?”吴晓峰再次问道。

“这就是一颗围棋子。”叶宏伟答道。

“我来说吧。你们四老师急不可耐地来到我这边,我还顺便帮你们做了资料搜集。”刘大宇打断叶宏伟,自顾自地讲解了起来,“这是用墨西哥特产的贝壳做的围棋子。很贵的,在淘宝上买的话,便宜的一颗也要13块。一套围棋子,黑白棋各180颗,你算算得多少钱。”

“跟一般棋子不太一样啊。”蔡远颖虽然不会下围棋,但也和朋友用围棋子下过五子棋,“感觉有点怪。”

“我们中国用的棋子,一面是平的,一面是圆弧形,俗称单面鼓;日本用的棋子,两面都是圆弧形的,叫做双面鼓。而这种棋子,算是双面鼓里的极品,叫做蛤碁石。”

吴晓峰、叶宏伟和蔡远颖立刻去拿最开始的文字记录——3月20日的对局,使用了日本的高级棋子,而导致李鑫星落败的原因,就是本来应该在他棋盒盖子里的12颗白子,莫名其妙地变成了11颗。

“这颗棋子是在死者大衣里发现的?”吴晓峰又问了一遍,生怕再遗漏任何细节,“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发现?”

“棋子上面有6个指纹,但因为棋子本身小,一般你拿子又不会专门在面积最大的地方捏着拿。”刘大宇隔着袋子做了个示范,“所以6个指纹都不完整,而且模糊得很。”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那天在现场还采集了一些指纹。”不知道叶宏伟上午在刘大宇那边怎么说的,看得出他现在对这个案子的认真程度超过了其他案子,“我又细细地比对了一下,做了个单子,你上电脑看——”

在吴晓峰电脑内网上可以看到这份化验结果,如下:

指纹a——76%的几率是范正行的中指;

指纹b——81%的几率是赵昱光的拇指;

指纹c——63%的几率是赵昱光的食指;

指纹d——94%的几率是李鑫星的拇指;

指纹e——92%的几率是李鑫星的食指;

指纹f——47%的几率是赵昱光的中指。

三个人都曾经触碰过这颗白子!

“我看那些高手下棋,是用中指和食指夹住棋子的,就像这样——”蔡远颖做了一个落子的姿势,“食指接触棋子的部分是指甲盖。所以,这颗子很可能是范正行下在棋盘上,被李鑫星吃掉后,用拇指和食指抓起来,后来又被赵昱光用三只手指抓过。”

吴晓峰、叶宏伟和蔡远颖讨论之后决定还是要找李鑫星聊聊,时间约在第二天中午11点。由于意外地没有堵车,吴晓峰他们三个赶到的时候,刚刚是上午10点半。

开门的是李鑫星,房子里还有两人正在下棋。一个看上去大约50岁年纪,容光焕发衣着名贵,他对面坐的年轻人正是范正行。

范正行看到他们三人进来一愣,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这边还有一盘棋,这位王先生,是个围棋爱好者,有时间来我们这儿下一盘。”李鑫星连忙解释道,“要不您先等会儿。”

那位王先生似乎还沉醉在棋局里,只略略向吴晓峰等人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吴晓峰也只好连忙向李鑫星、范正行致意:“是我们来早了,本来是连堵车时间也算在内的,结果没堵车。”他也不表明身份,接着说:“你们先忙正事,我们在这儿等会儿。”

三人自行搬椅子坐下,虽然不会下棋,也做出一副认真围观的样子。这时他们才发现,实际上棋局已经结束,范正行正在给王先生复盘讲解。

“这个地方你这样平淡地跳,是不行的。”范正行指着棋盘上的一颗黑子说,“你一跳,我一扎钉,黑棋就没有任何机会了。这棋谁来接着下,都赢不了了。”

“这里挺难的。”王先生摇着头说,“应该怎么下呢?”

“碰!”范正行拿起黑子拍在棋盘上,说道,“要是职业棋手,此时的第一感都是在这里碰。”

“走那儿吗?现在黑棋不是应该忙着做活这一块棋吗?碰在那儿意图是什么呢?”

“制造头绪。在这个局部,白强黑弱,黑棋要直接做活,有难度,思路也过于直线。这样的话,白棋的目标和思路也很明确,就是攻击黑棋。”范正行虽然年纪不大,讲棋的时候却有几分威严,他指着棋盘接着说,“黑棋先碰一下,并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增加了白棋选择的可能性,同时呢就增加了白棋失误的可能性。黑棋就可以根据白棋的下法再来走下一步。”

“这样啊。”

“围棋的思维是很辩证的,完成自己的构思和破坏对手的构思,其实是等价的;自己下好和促使对手失误也是等价的。”范正行接着讲,“这个地方因为白棋强,职业棋手一般不会在这里跟白棋作战,但是现在必须作战,否则就输了。那么就会先左碰碰右靠靠,看看对手怎么办,然后再说。围棋是很奥妙的游戏,有时候选择越多越不好,因为选择越多失误的可能性越大。如果现在是劣势,那就不一定要算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先把局面搞复杂再说。这就是职业棋手的思考模式。简单来说,敌强我弱的地方要碰,我强敌弱就不要碰。”

“我们有时候怕复杂,所以不敢乱碰。”

“要避免在对手势力范围里作战,但如果要作战就必须把局面复杂化。黑棋没有碰这一下,而是跳了一手,白棋扎钉之后,局面就立刻简化了,黑棋也就没机会了。此后的棋就没什么可讲的了。”

“哦……”

“所谓劣势下的胜负手,未必是全算清了,但一定是要让局面复杂起来。”这时,范正行开始把棋子往棋盒里收拾,“后面就没什么可讲的了,白棋简化了局面之后,黑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先生也跟着收拾棋子,等棋子收拾完之后,才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范正行:“谢谢小范老师。”

范正行也不推辞,接过红包说道:“您太客气了,最近您的水平提高也很快。我让您四个已经很吃力了。”

“嘿嘿嘿。”王先生笑声不大,但看得出心情不错,“小范老师在今年的‘化蝶杯’上也一定要加油啊,把棒子杀花!”

“一定努力!”

王先生起身离开,他显然把吴晓峰他们当成了来接受指导的业余棋手,向他们三人告辞道:“我走了,哥几个继续战斗啊。”

吴晓峰向王先生点头致意,送他离去,这时才对范正行说:“小范老师讲得真好,我们不会下,就听着也觉得很受启发。”

“围棋是很玄妙的游戏。”范正行看了看吴晓峰他们,接着说,“在中国古代,所谓琴棋书画,围棋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事情,棋手被归到雅士的行列。而在日本古代,围棋被认为和兵法相通,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都因此鼓励围棋,棋手坐棋盘前就和武士站在沙场上一样,这是以前的高手算悦的一句名言。棋艺的道理和很多事物都是相通的。”

“刚才那个棋迷临走还说,一定要把棒子杀花。在棋迷的眼里,依然最看重围棋的胜负性。”李鑫星接着范正行的话继续说,“完全没有陶冶情操的意味,还是和战争一样,你要赢了外国人,怎么着都行,要是赢不了外国人,怎么着都是大傻逼。我们常说围棋是中国国粹,但是大家信奉的围棋文化完全是日本古代那一套。”

“这是他的入场费。”范正行打开那个红包,里面有500块,递给李鑫星100,然后转身对吴晓峰说:“你们聊吧,我走了。”

待到范正行出门之后,李鑫星不等吴晓峰说话,就立刻问道:“现在是我嫌疑最大吗?”

“哈哈哈哈,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吴晓峰故意表现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光光是在我这儿死的,那酒也是我的,而且光光死了之后我好处最大。”李鑫星的表情从容而淡定,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这几天棋院也在讨论让我顶光光的位置参加‘化蝶杯’的比赛。”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啊,光光死的时候,我在睡觉;那酒一直放在厨房的柜子里,我根本就没动过,那天也不是我主动拿出来的。”

“那么有谁知道,你有这瓶酒呢?”吴晓峰问道。

“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过。”

“放松点,警方真的还没有列出明确的嫌疑人。”蔡远颖看着李鑫星说,“我们只是来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很放松啊。”李鑫星活动了一下脖子,“我现在不够放松吗?我觉得还可以吧,一点没紧张。”

“放松就好,我们先不说嫌疑的事。说说‘化蝶杯’的事吧。”吴晓峰环顾四周,问道,“赵昱光可以直接入围,而你和范正行就必须迎来一场生死战。这件事你怎么看?”

“你这是想击左视右啊。”李鑫星脱口而出。

“什么击左视右?”吴晓峰愣了一下。

“击左视右是围棋里的一种战术,如果你要攻击左边,最好的办法是从右边开始为攻击做点铺垫。”李鑫鑫解释道,“你还是觉得我嫌疑大,但也没什么切入点,所以先从‘化蝶杯’说起,想迂回攻击,对吧?”

“坦白地说,现在你确实嫌疑最大,其实你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吴晓峰决定换个方式,开门见山,“如果不是你干的,你应该相信我们警察,尽量详细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你。”

“我一直都在尽量详细地回答啊。我只是在回答的同时,分析了一下您的思路。您当我是职业病吧。”李鑫星说道,“‘化蝶杯’最早是去年11月就传出来要举办的消息,而今年1月就已经定了参赛者的甄选标准。那会儿我们就知道,光光肯定入选,而我和小范得决一死战,因为实际上我们这一段都没什么正式比赛。”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吴晓峰接着问。

“我觉得还行,都是根据等级分定的,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李鑫星答道。

“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吴晓峰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很亲切,“你和赵昱光在正式比赛里一共交手过4次。你4比0领先,他应该是下不过你。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入围,而你却还要经历一轮生死战。一般人都会不爽吧。”

“你这资料不对。”李鑫星平静地说,“你这是从围棋百科那个网站查的资料吧?”

“哦?”吴晓峰扭脸看看负责查资料的蔡远颖。

“是的。”蔡远颖道,“有什么问题吗?”

“围棋百科的资料并不准,但实际上也没有比它更准的了。”李鑫星看上去有些无奈,“围棋百科是个棋迷自己建的围棋类数据库。棋手的对局数据统计,本来应该是棋院的工作,但棋院从来都不做,现在只能从这里找数据了。但这里的数据并不全,不过,关于中国棋手的数据,也没有比这里更全的了。”

“那么你和赵昱光之间的战绩是怎样的?”吴晓峰顺着李鑫星的话接着问。

“正式比赛,交手5次,我5比0领先。”李鑫星道,“平常练习下得就多了,我应该胜率在80%以上。”

“那他算是你手下败将吧。”吴晓峰说道,“手下败将却直接入围,而胜者却要加赛。心里多多少少会别扭吧?”

“这是签运问题。只能说他在比赛中和我相遇的机会不多,而我们这些人本身有资格参加的比赛又太少。实际上过去这一年,我正式比赛就下了4盘,而我和光光上次在比赛中相遇还是前年的事。没比赛就没等级分,当然更没有收入了。”李鑫星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装钱包的裤兜,那里放着刚才收到的100元场租,不过他的表情却很平静,似乎并没太多怨言,“如果我们多遇见几次,又或者我的比赛数量多些,我的等级分就上去了,他就下来了。这种情况也很常见。20世纪50年代日本有个高手叫高川格,大家公认他下不过坂田荣男,可是连续9年坂田都没有和他下的机会,结果高川也创造了九连冠的伟业。说实话,我与其在意这些事,不如把更多心思放在棋上。你们难道是怀疑我因此嫉妒光光?”

吴晓峰不置可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放的正是刘大宇在赵昱光衣服里发现的那枚棋子,问道:“这个你认识吧?”

“能打开吗?”李鑫星接过袋子问道。

“当然可以。”因为已经采集过了指纹,所以吴晓峰同意李鑫星打开袋子,“我装在塑料袋里是怕丢。”

李鑫星把棋子夹在指尖,看了看,说道:“这不是蛤碁石吗?高档棋子啊。”

“你们那天比赛就用的是蛤碁石吧?”

“小范用的是蛤碁石。我没有。”李鑫星回答。

“嗯?这是什么意思?”吴晓峰大惑不解。

“蛤碁石专指白棋,和他配套的黑棋叫作那智黑。蛤碁石是用贝壳做的,那智黑是用石头烧成的,价格比蛤碁石便宜。”

“这颗子是你们当天用过的吗?”吴晓峰问道。

“您是问这一颗?”李鑫星又看了看,说道:“这不知道,围棋子都一样,我不知道这颗子是不是当天那一盒里的棋子。不过看上去和当天的棋子是完全一样的,这颗子您是从哪里来的?这种蛤碁石很贵的。”

“你们耳赤会有没有蛤碁石的棋子呢?”吴晓峰并不回答,继续追问。

“没有,这种棋子太贵了。”李鑫星转身拿起了刚才范正行下指导棋时用过的棋子,说道:“我们用的都是这种双元棋子。30多块钱一套。这蛤碁石十几二十块钱一颗,我们根本用不起。”

“据你所知,耳赤会其他人有蛤碁石吗?”

“应该没有,这种高级货,一般都是用来收藏。而且,你要买来蛤碁石,你就得配本榧的棋墩,又得配栗木的棋盒,搞下来估计得好几万块都不止。这根本不是我们能用得起的。”李鑫星又拿起这颗蛤碁石说道,“实际上我们那天看到是用蛤碁石比赛,都挺兴奋的。”

“我再问一下。”吴晓峰指了指门口的衣架,“那天我们来的时候,我记得赵昱光的外套是挂在那里的。”

“是的。”

“那天是他自己把衣服挂上的吗?”

“那天啊……”李鑫星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天光光进门的时候,就处于微醉状态,他随手把外套放在沙发上了。当时小范就笑他,平时假装整洁,一喝酒就原形毕露。本来我想过去给他把衣服挂好,结果小范已经给他挂上了。蓝南岚还说,每个人酒前和酒后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

“是范正行给挂上的啊。”吴晓峰沉吟道。

“是的。”

“对了,你的手机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

“手机?”李鑫星略微有些意外,但还是从兜里掏了出来。这是一个呈不规则长方形的黑色诺基亚手机,看上去已经用了很多年,键盘的许多地方都已经斑驳掉色。

“这么老的手机?”吴晓峰有些意外,“这手机不能上微信吧?”

“这手机上不了微信。”李鑫星答道,“得是智能手机才行。我本来用的是苹果5s,那手机丢了。”

“丢了?什么时候?”

“就是发现光光死的那天。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报警以及等警察上,我感觉手机不见了,也没在意。等到你们走了之后,才开始认真找手机。”

“然后就一直没找到?”吴晓峰问。

“嗯,找不到。后来我去苹果店了。”李鑫星接着说,“我这个手机装了一个程序,就算手机丢了,苹果的人也可以帮我追踪到。”

“后来追踪了没?”

“没有,苹果的人说,只有开机才能追踪到。因为一直没开机,所以追不到。我现在拿一个以前的旧手机用着先,同时等苹果的消息。如果过几天再追不到,就只好换一个了。”李鑫星说道。

“这样啊,比赛那天你带手机了吗?”吴晓峰问道。

“带了。”

“那你有没有在比赛时用手机呢?”

“当然没有,这是犯规的,会被判负。”李鑫星肯定地说,“对局的时候,我的手机借给光光了。”

在对局中,赵昱光玩的果然是李鑫星的手机!

“他为什么要在对局的时候玩手机?”吴晓峰问道。

“他要玩游戏吧。他一直在玩一个微信的手机游戏,叫什么全面坦克大战之类的。他们有个什么坦克军团,每个人每天都要交一定的任务量,就是跟人PK要打到一定分数的意思。”李鑫星答道。

“这是个网络游戏吧?”吴晓峰立刻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很多报道,小孩子沉迷网游荒废人生之类的,问道,“职业棋手都很忙吧?还有时间玩游戏?不会沉迷吗?”

“这好像叫手游,可能也是网络游戏的一种。我不玩游戏,所以不太清楚。光光以前闲聊说起过,他每天认真PK大约20—30分钟,其他的时间,只要开着手机,让自己的坦克自行出来撞死就可以,因为他的等级高装备好,坦克出门撞死就可以完成任务了。一般人不太明白手游的,总觉得光光每天玩游戏,但他说自己实际每天就玩不到30分钟,剩下的时间只是开着手机,让机器自己运行而已。”李鑫星接着说,“我猜光光玩游戏也主要是放松一下心情,换换脑子吧。以前棋院领导是很介意棋手沉迷游戏的,有很多规定防范大家玩游戏,但这些年他们观念也变了。你们可能不知道,围棋在古代有个名字叫做木野狐,意思是说,围棋盘虽然是木头做的,却像狐狸精一样迷惑人的身心。一旦你喜欢上了围棋,你就绝对不可能被别的事情迷住,那些游戏在我们看来都太简单太无聊了。所以这些年,棋院已经不禁止大家玩游戏了。”

“可是,赵昱光为什么一定要用你的手机玩呢?”

“因为我们两人的手机都是苹果的。”李鑫星答道,“小范和蓝南岚的手机是安卓的。光光说微信里的游戏按照苹果和安卓分区,只有用苹果手机才能登录他的游戏账户。比赛那天他出门没带手机,他说那个游戏里有个什么活动,在当天10点—12点PK得分有加成,所以他借我的手机,先登录他自己的微信账户,然后再登录游戏。”

“他以前也会这样借你的手机玩吗?”

“对,他如果手机没电,或者没带手机,有时会借我手机玩游戏。”

“然后呢?”吴晓峰问道,“我是说比赛那天赵昱光什么时候还手机给你的?”

“对局结束之后吧。”李鑫星说道,“因为我当时输了,很沮丧。所以也没看什么就直接把手机放兜里了。”

“你的手机设有开机密码的吧?”吴晓峰问道。

“有啊,四位开机密码。”

“这个密码都有谁知道?”

“我和光光都知道,因为他拿我手机去玩的时候,老让我输密码开机。我烦了,就直接告诉他了。”

“其他还有人知道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都是安卓的,好像没用过我的手机。”李鑫星拿起桌上的诺基亚,看了看问道:“怎么一直在问手机的事?”

“你不知道吗?赵昱光3月21日凌晨3点21分发了一条朋友圈,而他在1点之前就已经死了。”吴晓峰一边说,一边观察李鑫星的表情。

“啊?”李鑫星像是吃了一惊,“你是说光光诈尸吗?”

“问题在于,我们已经查过了,这条朋友圈是从你的苹果手机上发出去的。”吴晓峰不慌不忙地说。

“哦。那么我的嫌疑就又增加了,对吧?”李鑫星焦躁了起来,说道,“当时我应该是在睡觉,实际上我一早起来手机就不见了,到目前都没找到,这事儿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么,你觉得这条朋友圈是在说什么内容呢?”吴晓峰掏出自己的手机,从相册中找出了他拍的关于赵昱光朋友圈的照片,拿给李鑫星看。

李鑫星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看了5分钟,才说:“完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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