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自白
他的假正经,我忍了。
他的狗屎运,我也忍了。
他举报了老大,我还是忍了。
然而,他居然会和蓝南岚恋爱,这事儿怎么忍!
本页棋局为“耳赤之局”第106手
我叫范正行,今年19岁,是三段的职业棋手。此刻,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想要说的很多,却始终理不出一个线索,就从最先被杀的赵昱光三段说起吧——我们都叫他光光。
光光的死有咎由自取的成分,最近这一年他越来越惹人讨厌了。光光这种人,表面上看正义感很强,实际上也可以算是假正经的老古板,虽然他和我一样,只有19岁。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多管闲事,进入一种损人不利己的精神状态——就连我没有给李鑫星家打扫卫生,他也要不断地碎碎念。我和光光还有李鑫星一起创建了耳赤会,这是一个专门研究棋艺的小团体,活动地点就在李鑫星租的房子,为此我们专门制订了打扫卫生的值日排班表。但我跟李鑫星是曾经一起共患难的兄弟,我们俩刚来北京学棋时,因为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租房子住,是合租住一起的。虽然我们现在都只有19岁,这样说有些夸张,但在我的心里,人生中最艰难困苦的一段时光,我们俩是靠着相互扶持才走了过来的。因此就算我不扫地,李鑫星也绝对不会说什么,甚至一定会替我扫。对此,李鑫星都没什么怨言,赵昱光凭什么不依不饶不断指责,只能说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有时非常让人讨厌。
当然,我们都是成年人,绝对不会为了打扫卫生这种事而杀人。实际上这些事和光光被杀也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当光光死后,我回想这个人,常常会想起的反而是这些小事;奇怪的是,光光活着的时候,这些事情我基本上都是过了就忘,最多记一天,一天之后就烟消云散了。实际上,光光和我还有李鑫星,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平时也总是在一起研究棋艺。虽然光光的性格有时让人不爽,但这么多年我们也都过来了。光光的所作所为之中,真正让我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始终挥之不去的,就是他举报了黄雄飞超龄这件事。
黄雄飞也是和我们一起学棋的同学,他年龄比我们大四五岁,水平非常高,人也很好,我们都很喜欢他。同学们都叫他大熊哥,而我一般叫他老大。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老大一定可以通过定段赛成为职业棋手,但是老大最终因为超龄并没有参赛。很多同学都说,老大本来是有机会参赛的。因为他家里很有钱,也许可以让家里人找点关系,把超龄这事儿抹过去。但是光光把这事儿捅到了棋院领导那里,算是给曝了光,这样一来老大就彻底没机会了。
我曾经问过光光这事儿是不是他举报的,他虽然没有直接承认,却说“按照棋院的规则,黄雄飞本身就不该参赛”。无论是从光光的话语来看,还是依照光光的性格,我猜这事儿应该是他干的。我和李鑫星商量过,他也觉得这事儿一定是光光干的。
这件事儿虽然跟我和李鑫星无关,但我们心里也不太好受,因为实际上我俩也摆过老大一道儿。那是头一年的定段赛预选阶段,最后一轮我对李鑫星。当时,我们俩之间基本上是胜负参半的战绩,不过那一局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俩之间的胜者将和老大一起晋级,而输的那个将会被淘汰。赛前,我们大体上就知道这个形势,于是李鑫星想了一个办法——下成三劫循环,这样的话会算作和棋,就有可能联手晋级挤掉老大。如果老师们不肯把这局当成是和棋,顶多就是加赛一局,那时我们再决胜负也不迟。这个计划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怎么着也得试一下,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坏处。
李鑫星找来了一张日本古代的棋谱,里面最后也是下成了三劫循环。我们两个仔细研究了其中的变化,又稍微做了一些改变,在比赛前一晚就已经设计好了套路。到了实际比赛的时候,我们一上来就展开激斗,从右上角开始进入寸土必争的乱战格局。一般高手对局很少这么下,除非是有强烈的斗气因素——所以我俩当时的下法虽然不多见,但也可以理解——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这个地方的棋不是事先设计好的,全部是我们在现场自由发挥的结果,看上去战况也非常激烈。但是我们唯一要记住的就是一定得把棋盘的左下角空着不下——这里是将来我们要下出三劫循环的地方。
在自由发挥阶段,我已经很咕了,而李鑫星也基本要弹——“咕”和“弹”都是我们围棋圈的术语,“咕”就是好,我猜可能是从good来的,“弹”则是崩溃的意思。不过因为左下角还空着,即使从正常对局来看也还存在变数,李鑫星也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这也是我们事先设计的,好让后来的三劫循环看上去不是那么突兀。下到150多步的时候,李鑫星开始在左下动手,从这一手开始就完全按照我们一开始演练过的棋谱进行。为了逼真,我们还都用光了保留时间,全部进入了读秒,每一步都是读到58秒才落子,下的时候还时不时发出自责的叹息声。终于,我们两个不仅下出了三劫循环的局面,而且还没有人怀疑。由于我们下完的时候,时间已经非常晚了,最后也没有加赛,而是算成和局,我们两人直接晋级。
不过,我想强调的是,我和李鑫星这次跟光光那事儿有着本质的不同。最主要是有三点:一、我们这次本身就是三个人里必有一人被淘汰的形势,我们俩是被逼无奈,而光光那次纯粹是损人不利己,所以我们的性质不同;二、我们下三劫循环那一年,老大虽然水平高,但还没有定段的绝对把握,而光光那一年,老大应该是有绝对把握的;三、即使我和李鑫星联手做局让老大被淘汰,他下一年还有机会,而光光举报之后,老大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所以我们造成的危害程度不同。
事实上,我和李鑫星心里对这次的三劫循环多少是有点愧疚的。尤其是在我们下完之后,老大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淘汰这件事,反而非常兴奋地和我们一起研究过程中的下法以及可能的变招,更是让我们惭愧。
再后来,老大就疯了,他的父母也因为这事得了抑郁症,都自杀死了。我和李鑫星非常震惊,光光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点儿内疚都没有。我跟李鑫星讨论过几次,我俩一致认为,在老大的悲剧里面,光光起码要负90%的责任,而我和李鑫星可能每人也得负5%。虽然我们只需要负5%的责任,毕竟还是有责任的。李鑫星也因此有了心理阴影,他后来每次在正式比赛中遇到我,都或多或少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失误。而我虽然赢了,也不舒服,总有一种偷了老大什么东西的感觉。随着老大景况越来越凄凉,李鑫星和我也越来越不安。
如果仅仅是因为老大的事儿,我和李鑫星固然不爽,或者也会就那么算了。结果又有了“化蝶杯”的事儿。我们这些棋手虽然只有19岁,但现在的棋界竞争是非常残酷的,实际上,我们心里都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这次的“化蝶杯”就是我们四五年才能遇到一次的机会。
就是这么宝贵的一次机会,光光居然自动就有了参赛权,我却要和李鑫星进行真正的生死之战。说实话,我是觉得光光的棋真心不行,他对棋理的理解、对作战时机的把握跟我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我们平时在耳赤会练习,这种差距我看得非常明显。他唯一的强项就是后半盘的专注度超高、漏洞很少,完全是靠对手失误赢棋,我们围棋界把这叫做“捡钱包”。
光光总能捡到钱包,最不爽的就是李鑫星。说到底,李鑫星在正式比赛里几乎没输给过光光,但光光居然因为老能从别人那里捡钱包,结果还在等级分上一直压着李鑫星,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无法接受。李鑫星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那种不甘我是可以感受到的。在耳赤会训练的时候,如果李鑫星对上了光光,他落子的声音总会特别大。按照我们棋手的礼仪,落子无声显得没什么信心,落子声音过大虽然有在气势上压倒对手的意味,但也会被看作过于粗鲁,没礼貌。简单地说,就是声音的大小要恰到好处才行。不过,李鑫星几乎每一步都是铆足了全力把棋子砸下去的。在“化蝶杯”资格赛之前的一次内部训练,李鑫星还拍碎了一颗棋子。我知道,这时他心里的愤怒已经到了极限。
关于光光自动拥有“化蝶杯”参赛资格这件事儿,我的心情虽然不爽,但比起李鑫星来,还算平和,毕竟我输给光光的次数很多。虽然他水平不如我,可是输了就是输了,谁让自己后半盘不够严谨呢。最让我接受不了的,就是光光居然和蓝南岚成了一对恋人。
蓝南岚也是我们在乌鹭道场学棋时的同学。从学棋时代开始,她就给我一种不寻常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因为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她在一起,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看她一会儿。那个时候,我下完棋之后,常常会打一阵儿篮球,或者在道场门口聊会天儿。其实我根本不喜欢打篮球,甚至连篮球的规则也不是十分清楚,也不太喜欢和同学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我只是希望能够有机会看着蓝南岚从操场边上和道场门前走过。实际上,只有在我训练结束,而蓝南岚还没结束的时候,我才会去打篮球。
那个时候,蓝南岚很少和同学说话,她散发出一种既神秘又高雅的静谧气质。我很想看见她,但除了老师安排的训练对局之外,又不太敢离她太近。为此,我甚至有时会鄙视自己。
后来我们成立了耳赤会,而蓝南岚居然也加入耳赤会,这让我兴奋得连续好几晚都睡不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人长大了都会这样——来到耳赤会之后,蓝南岚的性格也慢慢地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比起以前她变得更为开朗,也更容易接近。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她那种独特的优雅气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情也逐渐有了变化,我想,也许我也有可能成为她的男朋友吧。
我有两组笔记本,一组是记录我自己所有正式对局的棋谱,另一组是记录我和蓝南岚之间下过的所有棋谱——包括训练棋在内。围棋又叫手谈,这些棋谱就像是我和蓝南岚之间一次一次促膝长谈的记录。看着棋谱,我甚至可以记起她在对局那天穿着什么衣服、梳着什么发型、戴着什么首饰甚至露出什么表情。她下出好棋的时候眼中射出的幸福光芒,陷入困局的时候脸上浮现的忧伤神色,所有的这些,只要我看到棋谱就会立刻浮现在自己眼前。
然而,蓝南岚竟然和赵昱光相爱了!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甚至可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在今年2月14日也就是情人节那天发现这件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生的所有好事都被光光遇上了,而所有的悲剧都发生在别人身上。于是我跑去找李鑫星喝酒。那时李鑫星对光光的恨意也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我们俩一边灌着啤酒一边吐槽光光的狗屎运。
喝着喝着我说了句——“要是没有光光这个人就好了”,李鑫星马上接道——“不如咱俩把他杀了吧”。我立刻就跟了一句——“好”。
对,光光的死是我们两人合作的结果。方法就是我先去买安眠药,然后再由李鑫星放在酒里,诱使光光喝下去。李鑫星家里有一瓶人头马的V.S.O.P,是名酒。我们决定把安眠药放在酒里,因为这是名酒,所以光光见到一定会喝。但实际上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因为那时离“化蝶杯”的预选赛已经很近了,按理应该认真备战,约喝酒的话似乎有点突兀。
直等到“化蝶杯”那局棋结束的时候,才真正有了下手的机会,那一晚我们都喝了很多,并且决定回李鑫星家继续喝。
这个计划最大的问题是蓝南岚。如果她也要喝那瓶酒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我们当时也想过对策。因为蓝南岚本身酒量一般,所以在去到李鑫星家之前,我俩会有意识地灌她酒喝。这样即使到了李鑫星家,她应该也喝不动了。但这并不是万全之策,万一到了之后,她还是坚持要喝呢?如果是那样,就会由李鑫星想办法引开她的注意力,而我会假装跟她抢酒喝,趁她不注意喝下那杯混合着安眠药的酒,然后再装醉,立刻跑去洗手间吐掉。我甚至觉得,万一没有吐干净,那也算是为了保护蓝南岚而死,好像也不错。
幸运的是,到了李鑫星家的时候,蓝南岚已经很醉了,她并没有要喝V.S.O.P的意思,而我和李鑫星当然也就不会喝。很顺利地,只有光光自己喝了那酒。我和李鑫星都扮醉装睡,等着光光死去。
然后,我就和李鑫星起来处理现场。李鑫星已经事先准备了另一瓶完全一样但是并没有下药的V.S.O.P,我们把蓝南岚和我杯子里的酒倒掉,然后把杯子洗了换上好酒,再把剩下的好酒全部倒进马桶里冲掉,最后把空瓶从垃圾通道里扔掉。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混淆下药的时间,看上去安眠药是在我们都睡着之后才放进酒里的,这样我们都没有嫌疑了。而且垃圾通道里装着全楼住户的垃圾,就算警察从垃圾通道里找出了这个空瓶子,也不能确定是我们扔的。幸运的是,警方根本没有去垃圾通道里找,我甚至有一种感觉,搞不好光光的死是天意,一切不可知的条件都在配合我跟李鑫星。
这时,李鑫星提议应该做一些事情来纪念老大。我想在他的内心里,是希望把这次的命案解释成替老大报仇吧,这样可能可以化解他老是赢不了我的心魔。
于是,我们用李鑫星的手机登录了光光的朋友圈,发了那一条丈和、幻庵和元美三个人的朋友圈,并且写了一个“还”字。意思是这些都是光光欠老大的,现在应该还给他。因为光光之前用李鑫星的手机登录过自己的微信玩游戏,所以我们才能这样做。接下来,李鑫星又有了一个提议,把这个手机扔掉。他说警察可能会追查手机的下落,扔掉手机就可以干扰警察的视线,让他们把大量的精力花在找手机上。对此我感到怀疑,因为苹果的手机有定位功能,就算扔了也不难找。但李鑫星却说,他有个什么方法可以让警方绝对找不到这个手机。我不知道李鑫星是怎么操作的,但他既然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就照他说的办。我把手机藏在自己大衣的内袋里,等到一切完事警察上门录过口供,我自己也回家了之后,才把那个手机扔在了我们小区花园的垃圾桶里。
因为老大有一个习惯,他赢棋之后总要把自己用的棋子塞到对方手里,说是让对方做个纪念,所以李鑫星最后提议给光光口袋里放一颗棋子,似乎是在说光光真正的死因是他做过对不起老大的事儿。这事儿简单,耳赤会的棋子本身就有很多,随便拿一颗就好。但李鑫星又说,应该用老大当年用过的棋子,这样整个事件就完整了。李鑫星有一颗白色的蛤碁石,这是当年老大家的棋子,在他被确认不能参加定段赛,但神志还正常的时候,我们有一次去他家看他,当时也下了棋。下完之后,老大送了一颗蛤碁石给李鑫星。
没想到李鑫星把这颗棋子一直存着,这次派上了用场。不过到了后来,我突然发现李鑫星专门用这颗蛤碁石也许还有一层深意——这颗棋子的存在使我看上去更像凶手。今后如果这个案子的内情真的被警方发现,那么我的嫌疑就更大。因为李鑫星当天在“化蝶杯”上之所以输给我,主要就是因为他丢了一枚蛤碁石。这一战本身对我们俩都很重要,这颗棋子绝对不可能是他故意弄丢的,人们肯定会首先想到也许是我趁他不备偷了这颗棋子。
李鑫星的这种思路用围棋的术语来说,就是留下“余味”,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在一个地方埋下伏笔,今后有可能引发对自己有利的变化。对于这一点,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直到案发之后好几天,才开始感觉这事有点不对劲。当我想明白之后——老实说——我还挺佩服他的。
办公室里无论是PM10还是PM2.5都已经开始爆表,吴晓峰、叶宏伟和蔡远颖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范正行在审讯室里写下的这份自白,现在虽然是午后阳光最猛烈的时候,但缭绕的烟雾使得整个房间散发着谈谈的蓝光。
10多个小时之前,范正行在审讯室里突然认输令吴晓峰非常意外。虽然大家都觉得进宝贸易门口摄像头录下的视频确实是范正行无法抵赖的一个证据,但毕竟是一份间接证据。按照范正行之前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与冷静,他怎么着也得再顽抗一下,没想到他竟然无比平静地来了一句“我认输”。抛开犯罪事实不说,范正行这时倒是展现出了一丝武侠小说中才有的高手风范,仅仅露出了一个破绽,就立刻弃剑认负。
“职业棋手下棋的心理非常怪异,有时他们落后很多、差距很大,但还要负隅顽抗;有时观战的人都认为是胜负未分的胶着局面,他们却突然认输了。”蔡远颖是这样分析的,自从这个案子以来,大家对围棋手这个群体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和认识。
“你们别问了。我认输了。”坐在审讯室里的范正行脸上开始呈现出浓重的疲惫感,他摇了摇头说道,“是我疏忽了。再问也没意思了。李鑫星是我杀的,赵昱光是我和李鑫星一起杀的。不如这样,给我纸和笔,我自己把过程写出来吧。”
此刻,这份自白的复印件就在吴晓峰他们三人的手上。
“现在看来,我们最大的失误就是把赵昱光朋友圈里的讯息解读成了三个和尚没水吃。”吴晓峰把看了一半的自白放在桌子上,吐了一口烟叹道,“好在我们还没有花很大的力气去找那个手机。”
“什么叫自私?什么叫以自我为中心?看了范正行这份自白就知道了。”叶宏伟也暂时放下这几页复印的自白,抽着烟愤愤地说,“赵昱光举报黄雄飞这事儿,他本身并没做错任何事。而李鑫星和范正行的三劫循环,却是彻头彻尾的作弊。结果到了范正行口中,赵昱光反而成了不近人情的坏人,他自己却是一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的样子。还说他只需要负5%的责任,赵昱光要负90%。我也算是服了。”
“现在的年轻人……”吴晓峰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