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外卡
“自己心爱的女孩和自己的哥们儿恋爱了,怎么破?”
“如果实在忍不了,就去把她抢回来。比如,把你那哥们儿杀掉……”
本页棋局为“耳赤之局”第26手
通常来说,凶杀案的原因无外乎四个字——酒、财、气、色。
所谓“酒”,不是狭义的喝酒,而是指凶手在神志上处于非正常状态,有可能是一时暴怒,也有可能是俗话说的心理变态。
所谓“财”,既包括狭义的金钱纠纷,也包括广义的利益纷争,通常凶手都是这起案件的明显受益人。
所谓“气”,是指长期的恩怨,凶手是出于复仇的目的杀人。
最后就是“色”,广义上是指一切感情纠葛,凶手因为失恋、离婚等一系列感情问题而犯案。
赵昱光被杀的这件案子,明显是有着长期预谋和精密计划的事件。所以最开始就排除了“酒”这一类型。从表面上看,案件有着明显的受益人,而且与案件相关的几个人之间又存在长期的竞争关系,因此调查组一直是遵循“财”与“气”这两个途径搜集线索。不过从现在来看,情杀的可能性变得非常高。
“最晚到2月14日,范正行已经亲眼见证了蓝南岚和赵昱光谈恋爱的事实。他发微信给蓝南岚应该是失望之余的确认,但蓝南岚那一刻仍然在否认。范正行的心情应该是相当痛苦的。”蔡远颖分析道,“而在围棋的角度,不管范正行是否承认,赵昱光实际上就是他的苦手。因此,无论在事业上还是情感上,赵昱光都是迄今为止给范正行带来打击最多的人。面对这样一个人,有杀人动机不足为奇。”
在另一方面,李鑫星的手机依然毫无动静,自案发之后,就从未开机。
至于那枚蛤碁石,虽然所有人都在强调它的价格很高,但实际上如果只买一颗棋子,也就是32块钱而已,绝对不是不可接受的。淘宝上的很多店铺都可以一颗一颗出售,蔡远颖从这些店家拿到了最近三年的销售记录,然后从其他部门借调了二十几个人一起核对,但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此外,蔡远颖又跑了几家出售蛤碁石的实体店,这一类店并不多,而且基本上都有淘宝店,从那里也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发现。唯一的结论是,如果李鑫星、范正行或者蓝南岚曾经买过蛤碁石,那么购买时间一定是在三年前,而且当时只买了一颗或几颗。因为他们三人目前都没有蛤碁石棋子,且认识他们的人都不记得他们曾经拥有过蛤碁石。
最后是那条三个和尚的朋友圈。“如果把蓝南岚比作水的话,三个和尚没水吃,就意味着三个人谁都无法得到蓝南岚。这样的解释也说得通,不过就是显得对蓝南岚不太尊重。”这是蔡远颖的理解。
其实,蓝南岚这个人也没有赢得调查组更多的好感。她本身面容姣好,由于下棋以及经常出镜的关系,又有几分高雅的气质,但她的冷静令人觉得无法接近。“我记得第一次到案发现场的时候,范正行就非常冷静,他俩倒是挺配的。”吴晓峰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我最不爽的是她一开始隐瞒了和赵昱光的感情。”叶宏伟说道,“这让我们走了不少弯路。”
不过,大家都是警察,尽管对蓝南岚没有好感,也还是在心里一再提醒自己要客观,不要让主观好恶影响了判断。
而另一方面,范正行当晚在义鼎大厦的行踪也查明了。
顺着接走范正行的宝马车车牌号,很容易找到车主,这是一个30多岁的优步签约司机。他用了10分钟时间,才确信警方找他不是想抓他违法运营,这才恢复了镇定。
“我是晚上10:34收到的订单,有人叫车,我赶到义鼎大厦的时间是10:44,等了一分钟,客人就上车了。我把他送到了天坛那边的红蜻蜓小区。过程中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下单叫车的是一个叫王大同的先生。我这儿还有他的电话。”优步司机这样说。
经他确认,上车那人就是范正行,红蜻蜓正是范正行租的一居室所在的小区。至于王大同,据资料显示,他是“进宝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这家公司主要从事中日进出口贸易,而公司的办公地点就是义鼎大厦12楼。
吴晓峰他们三个赶到进宝贸易的时候,是上午10点左右。一看王大同,见过,就是当初在耳赤会和范正行下指导棋的那位“王先生”。而王大同这时才知道吴晓峰他们是警察,不免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昨天晚上,范正行到你这儿来了吧?”在王大同的办公室里,吴晓峰单刀直入地提问。
“您坐您坐,我先给您倒茶。”王大同连秘书都不用,忙前忙后地给三人倒上茶。
像吴晓峰这种从事警务工作多年的老警察,早已根据王大同的表情判断出,他此刻是借倒茶为名,给自己一个缓冲时间,脑中正在飞速地盘算应该说谎还是讲真话。当王大同把茶端来时,他眼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松神色,显然他决定讲真话。
据王大同介绍,他是一个围棋迷,水平大约在业余四、五段,但没有正式的段位证书,平时在一家名为“棋所网”的网站下棋,勉强可以在7d这个等级站稳。两年前,他在一次棋院组织的棋迷交流活动中和范正行下过指导棋。下完后,范正行给他复盘,思路非常清晰,讲解也通俗易懂,从那时起他就常常找范正行下指导棋。有时在耳赤会,有时在自己的公司。这主要视范正行的位置决定,如果范正行正好在家附近,他们就去耳赤会下棋,否则王大同就会叫车或者派公司的车去接范正行来公司。作为业余爱好者,他们对这些职业棋手有一种学生对老师的尊重,所以不会让老师过于奔波。至于李鑫星和赵昱光,也都指导过王大同,不过王大同觉得他们两个讲解得不够浅显易懂,所以不太找他们下。
在棋所网下棋的棋迷很多,还有大量职业棋手也在这里练习。棋迷们自发形成了很多组织和团体,而王大同就是其中的棋迷组织——“白星帮”的帮主,网名“怪蜀黍”。此前,白星帮和另一个棋迷组织“屠龙会”在论坛上有一些争执,结果发展成长时间的网络对骂,最终怪蜀黍王大同和屠龙会总舵主,一个网名“玉面小八戒”的棋迷决定约架泯恩仇。当然不是真的打架,而是双方各出9名棋手,在棋所网来一场9对9的团体赛。
这一战堪称是业余围棋网络江湖的盛事,围观群众也很多,双方都把成败看得很重。为了确保获胜,王大同最终决定找范正行来助拳。时间正好就是吴晓峰他们和蓝南岚在上地咖啡厅见面的那天晚上。
当时,王大同给范正行打电话,想找个车去接他,但范正行正好就在进宝贸易附近,考虑到晚高峰,他自己走路过来。当晚白星帮的9位棋手全部来到进宝贸易,对局开始后,范正行重点关注其中5局,并不用从头到尾下,而是在关键处指点一二就够了。最终白星帮6:3获胜,范正行指点的5局赢了4局。不过,据范正行分析,屠龙会应该也找了职业棋手做枪手。
“就是这么点事儿。我这顶多算是在网上玩的时候作了个小弊,应该没什么法律问题吧?”王大同对于警察找上门这件事十分意外。
王大同洋洋洒洒地讲了30多分钟,里面这些事儿应该都是可以核实的内容,因此他说谎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吴晓峰他们听得意兴阑珊,这些事完全和案情无关,看来又一次跟错了线。要在以前,吴晓峰可能还会教育王大同几句,做人要诚实不要作弊之类,但现在他一点儿兴趣都没了。
“这是什么?”正打算告辞收队的时候,吴晓峰突然被王大同办公室角落里的一个物件吸引了注意。那东西看上去不算大,四四方方的样子,用一块上好的天鹅绒缎子覆盖着,透出一种古朴的气息,与王大同这个现代化的办公室感觉不太搭。
“这个啊,可是好东西。”王大同起身走到那件物品跟前,小心地揭开天鹅绒,是一块带脚的日式围棋盘,“这是正经本榧鬼头棋墩,名师之作,从最开始选材,到完成成品历时50年,经历了三代人才做好。鬼头是日本制作棋盘的大师,几百年世世代代都做棋盘,世世代代都是大师。你看背面,有鬼头家族三代的签名。这是我从日本买回来的,100万日元。”
“你这种棋盘,得用蛤碁石的棋子吧?”吴晓峰心念一动。
“那当然。”王大同转身打开办公室里的书柜,从里面端出两个大棋盒,单看棋盒,就有一种古色古香的优雅感觉。
“这棋盒一看就不一般呐。”蔡远颖不由赞叹。
“嘿,别棋盒啊。我这叫棋笥,地摊货才叫棋盒。我这是顶级的岛桑棋笥,人民币两万。”王大同兴奋地说。
“两万块钱,买俩棋盒,啊,不对,棋笥,您确实可以。”叶宏伟的赞叹言不由衷。
“这不算贵。这材质,这做工,极品啊!”王大同接着说,“您还别不信,我把这套家伙一摆,再泡一壶普洱,那绝对是棋神附体的感觉。真的,水平顿时提高一截儿。”
“您的棋子儿呢?”吴晓峰问道。
“别急。”王大同打开棋笥盖子,说道,“看!白的蛤碁石,黑的那智黑。全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我这蛤碁石可厉害,雪印32号。这是围棋子的规格,一般来说就算在日本,普通比赛也是用28号的棋子,只有大赛的决赛才用雪印32号。”
吴晓峰眼前一亮,拿起一颗白子对着灯光看了看,花纹的分布和那颗在赵昱光兜里发现的棋子基本相当。
“您小心点儿,别给我摔碎了,这是贝壳的。”王大同紧张地说。
“这棋子一共多少颗?”吴晓峰问道。
“买的时候是180颗,不过这些年和棋友下棋碎了几颗,现在可能是170多,我打算过一段去日本再补几颗。”
“范正行如果来你公司和你下棋,用的就是这套家伙吧?”吴晓峰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那当然。我跟范老师学棋都是用这种高档棋子。”王大同得意地说,“对了,你们怎么对范老师这么关心?不会是和赵老师的死有关吧?我听说他是喝酒喝多了喝死的。”
“我们现在还在做一些确认的工作,没什么大事儿。”赵昱光的死因还没有正式通过媒体公布,吴晓峰也不想和王大同多说。
又寒暄了几句,三人告辞离开。在电梯里,蔡远颖说道:“也算有点意外的收获,棋子的来源有了眉目。”
对于整个调查组而言,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范正行,看上去和死者赵昱光是好朋友,但却很有可能是对死者抱有强烈敌意的人,而现场那一枚蛤碁石也通过业余棋迷王大同和他联系在了一起。
“范正行很可能是那天最早睡醒的人,在李鑫星和蓝南岚还在睡觉的时候,他有充足的时间干点什么。”会议室里,蔡远颖这样分析。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和范正行谈一次?如果要谈,应该怎么谈?
“最可恶的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吴晓峰说道,“唯一的证物就是那颗棋子。现在看来,范正行和这颗棋子的联系更为明显,但是这个作为证据依然相当薄弱。”
“我们要不要先试探他一下。”蔡远颖提议。
“未必能试探到什么。”叶宏伟不太认可蔡远颖的话,“虽然范正行的行凶动机很强,但这些都不算是证据。最关键的是我看范正行本身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在准备不够充分的前提下试探他,未必有好的效果。”
“小四老师说的有道理。”吴晓峰总结发言,“我们现在目标明确就好办了,先对范正行监视一阵子,同时看看还能有什么新发现。我们不轻易找他谈。要谈就得先备好杀招。”
吴晓峰的计划是这样——
蔡远颖和叶宏伟分别带一组人,轮流在耳赤会——也就是李鑫星的家——附近出没,做出一副监视或调查李鑫星的样子,目的是为了让范正行放松警惕。
吴晓峰向其他刑侦队借调一批生面孔,全力监视范正行。同时,由技术部门的一批警察负责潜入范正行的电脑,搜查取证。
几天之后,大家的资料汇集起来,如下:
范正行的生活看上去很有规律,每天7:45起床,在小区门口的地摊上吃一个鸡蛋灌饼作早餐,然后就去棋院训练。中午会在棋院食堂吃饭。下午有时在棋院训练,有时会去耳赤会下棋。通常在晚上7点钟左右离开耳赤会。
离开耳赤会之后,他曾经有两次尾随蓝南岚到她的楼下,但两人相距都在20米以上,并未见面和交谈,然后他又自己回家。除此之外,范正行都是直接自行回家。
到家之后,范正行从未看电视或进行其他娱乐,基本都是在上网,一般到晚上11点左右睡觉。
而技术部门的调查显示,在这几天,范正行曾经给蓝南岚发过一条微信:“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蓝回答:“不了,我有点累,想静静。”
另外,范正行上网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棋所网下棋,每天在3局以上,偶尔也会看看新闻。但近一段时间,他浏览一些女性频道较多,主要查看一些恋爱心理方面的内容。
尤其值得说明的是,今年2月9日,范正行曾经在百度知道发起提问:“如何向自己心仪的女孩儿表白?”此前,他也多次浏览有相关内容的网页。2月10日,有一个署名为“小叮当”的网友回答:“在情人节请她看一部爱情片,然后一起吃个浪漫晚餐。这样最自然。”
2月16日,范正行又在百度知道发起提问:“自己心爱的女孩儿和自己的好哥们儿恋爱了,怎么破?”到了18日的时候,又是“小叮当”答道:“默默地祝福他们呗。不过,如果实在忍不了,就去把她抢回来。比如,把你那哥们杀掉什么的。just a joke,哈哈哈。”
“这个小叮当是什么人?有点问题。”看了一半记录,蔡远颖说道。
“别急。底下有写明。”叶宏伟继续翻着报告,“可能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调查人员也顺便调查了这个“小叮当”,他的ip地址为美国亚拉巴马州,在百度注册已经两年,特别喜欢在百度知道里给人回答问题,几乎涉及各个领域,不过多数都是胡喷。上网时间多为北京时间晚上两点到三点之间,应该是美国时间的下午。
“看起来范正行把小叮当的话当成《圣经》了。小叮当让他约人看电影,他就约人看电影。小叮当开个玩笑,让他杀了赵昱光,他就真的动手了。失恋真可怕啊!”蔡远颖感叹道。
“丁零零”,一阵电话声打断了蔡远颖。
“喂,你找哪位?”叶宏伟抓起了电话接听,30秒后,他扭头转向吴晓峰,“吴队,包局叫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包局”就是这所分局的一把手包建平。吴晓峰让叶宏伟他们先自行讨论,自己赶忙上到4楼的局长办公室。一进门,除了包建平之外,还有一个熟悉的老头儿,正是棋院的徐异。
“吴队长,又见面了,您好。”徐异站起来向吴晓峰打招呼。
“徐老师好。”吴晓峰一边打招呼一边看向包建平。
“你们认识啊,那就好。”包建平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吴晓峰,“小吴,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一封由体育总局开给市局的介绍信,内容是说棋院的徐异同志要来和市局的同志协商“化蝶杯”的参赛人选。市局的领导已经在上面写了批示,请分局相关同志全力协助。
虽然吴晓峰不知道“化蝶杯”人选为什么需要自己协助,但他明白这次徐异不是以个人身份前来,而是作为组织的代表来商谈公事。
按照徐异的介绍,棋院倾向于认为,如果赵昱光的死不是意外,那么很可能李鑫星和范正行中的一个与这事儿有关。这样一来,当棋院派他们两人作为中国队代表参加“化蝶杯”时,很可能发生一种情况:比赛进行的过程中,警方破案,中国队的参赛选手将作为凶手被警方拘捕。
“那就成了国际笑话了。”徐异说得很激动,“所以我们想让警方给个准信儿。我们好决定派谁不派谁,是否需要发外卡。”
“这个嘛……”吴晓峰面有难色。
“我也知道这是警方机密,按理不应该透露。”徐异严肃地说,“但我也是为了公事而来,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不会乱说。”
“小吴,这事儿涉及国家荣誉,市局也批了,你就跟老徐交个底。”包建平在一旁搭腔。
“包局,道理我明白。老徐呢我也绝对信任。”吴晓峰道,“不过现在确实没有明确的头绪,你这么一要求,我更觉得责任重大,不敢瞎说了。”
“真的一点头绪没有?”徐异不甘心地问道。
“小吴也是实在人,现在确实是案情复杂。他这人一贯是有一说一,不会不负责任地乱说。这个案子我也了解一些,现阶段两个人的嫌疑都有一些。”包建平接过话头。
吴晓峰看了看包建平,心说:“不愧是局长,脑子快。”这个事儿以这种方式找警方商量,很显然以后万一闹出了徐异所说的“国际笑话”,那么警方也得担责。所以警方不说出一个名字是不行的,说错了也是不行的。索性说两个,无论如何都无责了。
“这样的话,就只能发两张外卡了。”徐异似乎早有准备。
“这对不是凶手的那人有点儿不公平吧?”吴晓峰虽然明白包建平和徐异的用意,但也忍不住替李鑫星和范正行中的某一个人惋惜。
“要说呢,按照当初定下的规则,李鑫星和范正行之中无论如何都有一个人可以获得参赛权。再加上赵昱光死了,严格按规则的话,两人都能入选。只不过——”徐异话锋一转,“有规则当然要遵守,但毕竟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国家荣誉最大嘛。真要是有个人在比赛进行中被抓,那丢的可是国家的脸。”
“综合各方面来看,发两张外卡,这个方案最稳妥。”包建平说道。
“听局长的。”既然包建平已经发言,吴晓峰也只能附和。
“其实这个方案是我们最不想见到的,毕竟棋手也努力了很多年,凶手就不说了,对无辜的那个确实不公平。而且开始的规则就是那么定的。”徐异似乎也有些不忍,提议道,“要不这样,我再等一礼拜,下个礼拜要是还没有准信儿,就只能两人都不去,发两张外卡了。”
吴晓峰默然不语,包建平顺着徐异的话说道:“这样也行,我们这边儿也抓紧,您那边儿也绷会儿。下个礼拜再说。”
徐异意兴阑珊,一边起身告辞,一边喃喃自语:“这个规则是我定的,搞不好我也执行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