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情债(二)
贾武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七八两酒在胃里翻滚,烦心事在脑子里翻滚。
“斗地主”、“土改”这两个词老是在脑海中纠结,赵善广和腊梅老是浮现在眼前。
“哎哎,呼噜声太大了啊!”贾武被华胜强的呼噜声吵得更加心烦意乱,起身推了推他。可他睡得正香呢,哪还管你什么贾县长、李县长呢!贾武现在倒有些羡慕华胜强这样的人了——喝了酒就呼呼大睡,好像没有一点烦恼。
“唉……”贾武无奈的躺回床上,继续让“他们”在身体里翻滚。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点困意了……
“贾武……贾武……”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喊他,慢慢睁开眼,门外有人?
“谁啊?”
“贾武……贾武……”门外没有回应,响起的依旧是对他的呼唤,这呼唤声不像是在门外,却像来自遥远的旷野!
“谁呀,这么晚了,睡了!”贾武不耐烦了。
“贾武……贾武……我们来找你了……找你了……啊哈哈哈哈!”好凄惨的笑声!贾武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虽然他久经沙场,却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恐惧之感。因为那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那笑声,那笑声像是能撕碎人的心脏!!
贾武的身体在发抖,头上在冒冷汗,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像只鸵鸟一样想逃避这恐惧。
“贾武……贾武……我们来找你了……我们死得好惨啊……”
“我的好武哥……我们死的好惨啊……真是我的好武哥啊……”
腊梅?!贾武听到她的声音,鼓起勇气把头伸了出来……血!他们浑身是鲜红的血!!两个人正瞪着血红的大眼瞧着自己冷笑!
“啊!”贾武吓得顿时七魂丢了三魄。
“贾武……我们死的好冤啊,你当初的承诺呢,你的承诺呢!我们找你索命来了,你欠我们的就拿命来还吧……”
“求求你放过我吧,赵老爷,腊梅……我也是没办法……”贾武哀求道。
“见死不救,辜负腊梅,你欠我们的情债,不能不还!”贾武瞬间感觉到脖子被掐住了,掐得很紧,没法呼吸……
“贾县长!贾县长!你怎么了?”
睁开眼,是华胜强——原来是做了场噩梦。
“几点了……”贾武感到浑身疲惫,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花。
“贾县长,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不舒服,我醒了看到你一直很难受的样子,还……”华胜强本想说还喊救命,又突然意识到不妥,这会有损贾武的面子,就止住了。
“哦……做噩梦了,这旅馆好像有点邪乎,做了一晚的噩梦。”
“贾县长,您起床喝点热水,我洗漱好了,收拾下床铺。”
“恩,我抓紧起,时间不早了,咱们开会别晚了。”说着,拖着疲惫的身子起床开始洗漱,一边洗漱,一边在想怎么会梦到赵善广和腊梅,他们又怎么会来找自己索命——真是场怪梦!
“啊!”华胜强突然大喊一声,急匆匆的跑到洗漱间来找贾武。
“怎么了?”贾武的思绪被这一声叫喊拉了回来。
“贾县长你快去瞧瞧!”贾武看着他那副害怕的样子,快步走回屋内,只见洁白的床单已经被扔在一边,本来盖在床单下的被子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
“这……这怎么回事?”贾武联想起昨晚的噩梦,不禁慌张了起来。
“我去找那老板!”华胜强跑出去把老板叫了过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了,这……”看得出,老板应该是知道究竟什么情况:“您也知道,这旅馆对过就是医院,经常有一些病人临时在旅馆住下,医院的床位毕竟比较紧张……您放心,绝对没死过人,这是前天一个男的,有痔疮,下边县里来的,不怎么讲究……这两天下雪,天不好就没拆洗,二位,为表达我的歉意,我只收您一半的钱。”
贾武还是心有余悸,过了一小会儿:“算啦,反正也没啥损失,我们都是党员干部,也不能讹你,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吧,不过这种情况以后可要不得的!”贾武当官的姿态又出来了。
“好的,好的,谢谢领导!”老板点头哈腰,息事宁人。
“八点多了,咱们别吃饭了,赶紧去开会吧!”贾武伸出手腕上的“华成表”,这块表还是解放战争时缴获的一个国民党军官的,自己觉得挺喜欢就私自留了下来。
“好的,贾县长。”
地区**会议室,在座的都是所属开原地区各县的一二把手,他们都在等待地区书记郭奉山的到来。
九点整,郭书记准时走进了会议室,环顾四周,缓缓坐下。
“同志们好,今天把各位召集到这,是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要传达,咳咳!”说到这,郭书记猛的咳嗽了起来。其实他年纪也就五十出头,而且是部队转业回来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只是最近这项政治任务真把他搞得焦头烂额。
“郭书记,您喝点水。”他身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赶紧给他倒上一杯热水。
“没事……这项政治任务中央领导特别重视,我们务必要打起精神来,可能有的同志已经多少了解到了,咱们地区周边有的村也已经开始执行了,就是要大搞‘土地改革’。关于这项文件的精神,我简单给大家说一下,咳咳咳!”
“存在于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土地所有制,严重的不公平——占农村人口不到百分之五的地主、富农竟占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土地,他们凭借这些土地残酷剥削广大农民兄弟,我们搞‘土地改革’,就是要彻底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消灭地主阶级,让广大农民兄弟都有自己的地种,咳咳咳!”说到这,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建国后,咱们开原地区把各项工作都开展的不错,这么重要的任务,大家一定要紧张起来,在这我向大家介绍一位先进典型,就是这位小伙子。”说着,旁边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起身朝大家鞠了个躬。
“这位小伙子名叫刘往本,是咱们开原地区郊区孝子乡的党委书记,虽然他的父亲是个落后分子——独占五百多亩地,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地主,但他大义灭亲,积极支持‘土改’,文件下来后他便和父亲划清了界限,断绝了父子关系,并亲自筹划开展了批斗大会,把家里的地都分给了广大的农民兄弟,虽然他的父亲在这次批斗活动中被一些冲动的农民兄弟打成残疾,但他对组织毫无怨言,仍表示要继续战斗,继续‘斗地主’,继续……咳咳!”
突然,郭书记顿住不说话了,脸上现出一副诡异的神色,紧接着又神采飞扬起来:“哈哈,斗死这些狗日的地主,挖他们的心,吃他们的肝,来来!”说完,他猛的从座位上跳起来:“哈哈哈哈,上硬菜!上好酒!”
话音未落,只见一群浓妆艳抹的红衣女人端着一盘盘菜肴走进了会场,很快,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上了一盘还在往外冒着鲜血,还在扑腾腾跳动的心脏!
“哈哈哈,同志们,别慌吃,还有好酒!赶紧上!”只见两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抬着一个大酒缸龇牙咧嘴的进来了。
“给同志们倒酒!”咕咚咕咚,鲜红的酒一碗一碗的呈现在每个人面前。
“来,干了这一碗!”郭书记现出一副狰狞的面目,自己率先一饮而尽:“妈的!好酒,爽!”众人也露出贪婪的神色,把酒一饮而尽。
贾武呆住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这哪是酒,这分明是血!他们都疯了吗!
“贾县长,快喝呀,大家都已经干了……”华胜强小声提醒贾武,贾武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他的嘴唇血红,一脸诡异的笑意。
“开吃!地主老财的心肝,哈哈难得的美味!”郭书记双手捧起那个还在跳动的心脏就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示意大家赶紧吃。
众人纷纷双手捧起血红的心脏啃了起来,嘴角不停的有血往下流,沾满了每个人的双颊,贾武感觉这太不可思议了,都疯了吗?!
“都别吃,你们都怎么了啊?这是人心,你们怎么和禽兽一样,别吃,别吃!”贾武大喊道,但这些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有的一边啃,一边还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
“继续倒酒!满上!喝!”郭书记意气风发的跳上了桌子,大手一挥,以前他打仗时就是这样一副派头。
“郭书记真伟大!”“坚决拥护郭书记!”“郭书记万岁!”
“喝!喝!”下边这些干部七嘴八舌的献媚道,一边赞扬着郭书记,一边哈喇子和血混在一块在嘴角流着。
贾武快崩溃了,他在战场上也没遇到过这么恐怖而又不可思议的景象,他瘫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贾武,你小子他妈的怎么不吃也不喝,不支持老子?想造老子的反吗?”郭书记这才注意到有个人居然不配合他。
“郭书记,这……咱们怎么可以这样呢,吃人心,喝人血,这也太……”
“你他妈的少废话,好酒好肉招待着还不服我管了!来人,把这家伙给我拉出去毙了!”郭书记露出一副凶相。
“郭书记,别!别呀!我……我也吃!”贾武慌张的把心脏抓起来就往嘴里填。
“妈的,现在吃,晚了!来人,把这家伙给我拉出去,门口枪决!”话刚落,进来两个端着枪的士兵,拽着贾武就出了会场。
这两个士兵使劲把贾武踹到地上,哪管贾武声嘶力竭的喊救命,上来就是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