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情债(一)
若道相思不是病,直教泪自心底流。
此刻的腊梅扑在贾武怀里痛哭起来——这是饱含七年等待苦涩的泪水,也是终于相见后激动的泪水。
“怎么哭起来了?这丫头,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呵呵。”贾武轻拍着怀里的腊梅:“腊梅呀,都看着咱俩呢,别哭了哦。”
腊梅抬起头深情的看着贾武:“武哥,你瘦了,这些年受了不少罪吧……”
“腊梅,咱们坐下说。”贾武掏出个洁白的手帕为腊梅擦了擦泪。
“赵老……赵叔,让您久等了,上午同志们在一起收听开国大典,我作为一县之长实在不好中途出来,您见谅!”
“客气啦,自家人,没那么多事!”赵善广仔细打量着现在的贾武,个子更高了些,瘦了很多,以前那种虎头虎脑的感觉找不到了,眼神里透露出的是一种精明果断。
“张老板,今天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中午我们就在这吃了!”
“好嘞!”
“小武,你客气什么,随便吃点就行!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听到你的消息,这丫头立马就催着我来找你了,呵呵。”
“前几天我回了趟贾集把爹娘接到县城里来了,正准备过些天去看你们呢,这两天县里事太多,忙了些……”贾武若有所思得慢慢道。
“恩,你现在不一样了,县里的很多事都指着你拿主意呢,就是这丫头心太急,一听说你的消息非要马上来,你也别怪她,毕竟她等了你七年了……唉!”说完,赵善广轻叹了口气。
“腊梅……”听到这,贾武看着泪眼婆娑的腊梅:“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好,你回来了,什么都好!”腊梅看着现在更具男人魅力的贾武,心里就算承受过再多的相思苦,也被现在相见的喜悦掩盖住了。
“小武,这些年你都去哪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托人打听过很多次,但和你同名的太多了,也没打听出个准信来。”
“赵叔,我入伍之后只在平城待了不到半年,组织上见我有这身武艺,就把我推荐去了陕北——大部队在那里,一开始让我教授战友们些武艺,后来跟着打仗,我立下点功劳,当了个团长,鬼子投降后,和国民党打,我又带着团里边的兄弟南下了。”
“好样的!以前就觉得你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骨子里透着一股聪明劲,走之前给我看了那套‘梅花拳’,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做出番事业来!”
“赵叔,从小您就对我特别好,让我干最轻省的活,还教我读书识字,要不然我只能是一介武夫,怎么能转业回到家乡,当这一县之长,赵叔,大恩不言谢!”贾武说罢,起身朝赵善广深深鞠了一躬。
“哎哎,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了,都快是一家人了,客气个什么!”赵善广赶紧扶起贾武。
菜已上齐,酒过三杯。
“小武,你这一去就是七年,可把我家腊梅熬苦了,她是天天念叨着你,盼你回来,可是一点你的信也没有啊!”
“赵叔,这些年我们跟着大部队南征北战,实在是没办法和你们联系。”
“恩,你能平安回来那就是万幸,不说这些了,你们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都老大不小了,和你们差不多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这……”贾武听到这,显得有点慌张:“赵叔,我这刚上任,还有很多事情没理出个条理,能不能再等等……”
“……小武,你走之前说过一定会回来把腊梅风风光光娶进门的,没忘吧?”
“这个……当然没忘,赵叔,请你理解我的难处,等县里的事理出个头绪,我就向组织上汇报,组织上批准了,我就立马去提亲!”
“好吧,七年都等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不过你说还要向组织上汇报?”
“是啊,毕竟我是个党员,还是个干部……组织上有规定的。”
“武哥,先忙你的事就行,多久我也等!”腊梅插话了,她舍不得给贾武太大压力,不想打扰他的工作。
“就这样吧,小武,我们先回去了,知道今天你们应该挺多事要做,去忙自己的事吧——对了,彩礼什么的就不需要了,咱们什么都不缺,我只希望今后你能好好对待腊梅。”
“赵叔,您放心……不再去新家里瞧瞧了吗?”
“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快去忙吧!”
走出红运饭店,坐上马车,腊梅依依不舍的看着贾武,眼神里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贾武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九四九年腊月,贾武带着副县长华胜强来地区里开会,昨天刚下了一场大雪,交通不方便,所以车开得很慢,到了开原地区招待所天已经黑了。
“同志,我们是平县来的,参加明天地区**的会议,请问还有房间吗?”
“哎呀,不好意思了同志,你们来晚了一步,最后一间房刚被河源县的两位领导占了。从这往西走过两个路口,区医院对过有几家旅馆,实在没办法,您俩就先去那儿对付一宿吧,真不好意思了!”
“好吧同志,您忙着。”
腊月的雪后是最冷的时候,早上七点他们坐上车,直到现在还没吃上点热乎饭呢。
“贾县长,这天也太冷了,咱们要不喝点酒暖和暖和身子?”
“行,不过咱们先找到旅馆住下,再出来喝两杯,去太晚了,别再没房间了。”
“好!”
说着,来到了区医院附近,他们走进一家看着还算高档点的旅馆。
“老板,还有房间吗?”
“啊哈,晚来一步可能就没有了,就剩一间啦!你们也是下边县上的领导吧,来开会的?”
“是啊,我们平县来的,这是我们的贾县长。”
“哦哦,领导好!请跟我上楼看看房间。”
一直走到走廊的最深处,老板打开了最西边的房门:“这几天旅馆总是爆满,其他几家也是这样,估计现在也都没房间了,这间房本来是给我一乡下的远房亲戚留着的,但是下雪他们来不到了,要不然早就被别人占了。虽然靠着个厕所,好在房间里一应俱全,也很干净,领导不好意思了,您就将就一下吧!”
走进房间,看着还算干净,最起码两张床铺的整整齐齐的:“就这了,挺不错的,老板,附近哪有饭店?我们坐了一天的车还没吃饭呢。”
“出了宾馆往西两百米有家面馆,也有炒菜,是最近的饭店了,其他的饭店就离得比较远了,刚下过雪路滑,我建议您去那里,虽然是面馆,但做的菜味道很不错的。”
“好的,谢了老板,我们收拾下就去,您忙去吧!”
“好嘞!有什么需求随时找我!”
老金家面馆,门面不大,里边客人却不少,只有靠门的那张桌还空着,他们坐了下来。
“您二位吃点什么?”
“除了面都有啥菜呀,老板?”华胜强问道。
“这是菜单,您看看!”伙计把菜单递给了贾武,这伙计很有个眼色——他看得出贾武一副当官的做派,其他那位像是他的跟班。
“来俩硬菜,一瓶酒,再整两碗面吧!”贾武对吃上倒没多大讲究,只随便看了一眼说道。
“得嘞!您二位稍等。”
“哎,老家出大事了!”旁边桌上是几个比他们早进来一步的男人。
“哥,你还记得咱村里那个题老爷吗?”
“当然记得,住的房子很气派,光看那大门就知道老有钱了!”
“有钱有个屁用,现在不行了!”
“咋啦?”
“咱乡里已经开始收地了,收那些地主的地,再分给咱们这些穷乡亲,啧啧,那题老爷家里三百多亩地呢!前几天乡里的领导带着几个当兵的到了他家一趟,把他给抓走了,应该是没谈好,后来在村里开了批斗大会,批斗他,列出了他很多罪状呢!昨天晚上他儿子把他抬回府里去了,乖乖!浑身都是血,死了!想当初多风光呀,死得真惨!”
“这是做什么呀,怎么还被打死了?”
“不肯把地交出来呗!哎呀呀,管他呢,反正咱们快有好事了,那些地主老财咱就看不惯,平时人家吃肉咱喝粥都喝不起,自己家占这么多地,咱手里就屁大点块地,粮食都不够一个人吃的!”
“不听说那题老爷人性还不错嘛?”
“要说那题老爷还算是个好人,平时乡亲们有困难了借他点粮,借他点钱的从没推脱过,不过他爹活着的时候不是个东西,租他家地种的佃户常常受他的气,他爹得罪不少村里的老人,那些老人还不把气都撒在他身上呀,再说这是对咱们都有利的事,还不可着劲批斗他!”
“哦……看来有新政策了,不过地主占这么多地确实不合理。”说这话的是一个看着比较体面的中年人,应该是住在这开原城里的:“不过,总不至于把地主给打死吧!”
“他们不死就会咬着地不撒手呀,咱们还有的地分?”
“这……咱们都是小老百姓,当官的要咱咋办就咋办呗,来来来,喝酒,不聊这个了!”
贾武和华胜强一直在认真听他们聊关于批斗地主的事,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听到风声,这次开会就是要商量怎样具体开展“土地改革”,发言稿他们都准备好了。
不一会儿,一大盆白菜猪肉炖粉条,一盘红烧鲈鱼上来了,华胜强给贾武满满倒上一杯酒:“贾县长,来,咱们先喝点暖和暖和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