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船上有偷渡客?

B4.船上有偷渡客?

货轮渐行渐远,港口的楼房树木越来越模糊,蓝天大海越来越辽阔。海浪不紧不慢地回荡,海与陆的空间转换每次都让江文峰激动。那些老海员,对远去的码头不愿多看一眼,表情木然,像是对结婚多年的妻子,没什么新鲜感。他们怕太阳晒,早早就躲进船舱。

江文峰想,他们已习惯这一切,不再珍视,自己对王立娟不也曾如此?船按常速平稳行驶,一有空闲,他就去看海,有时在甲板上,有时在自己房间,更多时候是在驾驶室。到了晚上,船长也来驾驶室。

船上的生活,和陆地不一样。

在甲板和货舱工作时,大家都穿灰色的工作服,戴安全帽。只有在驾驶室时,才可以穿得比较休闲。船上还有健身房,也有健美器械,但体育运动的花样毕竟少,最流行的是打乒乓球。船上餐厅实际上是多功能厅,位于货轮的后边,是船上最大的公共空间,有电视和录像机,可以唱卡拉OK。有个简单的书架,书架上从各港口买来的书报都被翻旧翻烂了,难得更新,船员们有事没事还是喜欢呆在这里。这里成了讲故事、说段子的最佳场所。

船上有三个部门:甲板部、轮机部和后勤部。

甲板部主要负责舱面上的事,头儿是大副,还有二副和三副。这三个“副”,都是有高级证书的船舶驾驶员,别看顶个“副”字,却是不能小看的角色。甲板部还有水手长,带领水手协助三个“副”的工作,包括船舶的靠港、起锚、抛锚、装货和卸货这一类事儿。

轮机部的头儿是轮机长,俗称“老轨”,也叫“老鬼”。轮机长属下有大管轮、二管轮和三管轮,“管轮”手下也有兵,是加油工。加油工协助三个“管”,轮流值班,维持船上的轮机运转。下层舱机器轰鸣,温度高,油污大,加油工在下层舱做事,总是汗流浃背,衣服乌黑,两手永远洗不干净,指甲里常年有污垢,常年不见太阳,脸上总显得惨白。

第三个部,是江文峰作为管事负责的后勤部,管事的英文为Purser,与“破鞋”谐音,所以水手背后骂管事“破鞋”,很解恨。

江文峰只有两个兵,即厨房的大厨和二厨。同事们都认为他的职位清闲,财物一来一往,还有小钱儿赚。怎么赚,他初来乍到,不大明白。他问过跟自己交接班的老管事,人家暧昧一笑,笑而不答心自闲

江文峰没忘记程处长交代的任务,对每一个船员均保持警惕,大有奥古斯丁“我疑故我在”之风。比如说轮机长,明明看上去厚道,但他偏认为,外表越是憨厚老实的,说不定是隐藏最深的。这个思维模式,多半来自福尔摩斯。

江文峰早就适应了天天吃冰冻的食物,却怎么也习惯不了船上流行的黄段子,是**裸的黄,一点儿幽默感都不讲。比如老水手杨东养,总爱用手触摸电视屏幕上女人的“咪咪”,一摸,大伙就起哄,乐不可支。这有什么意义?能解决什么问题?如此猥琐,他在舰艇上当兵时,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海上航行,有时非常惬意。风平浪静,很美;春夏之交的黄昏,海和天衔接得天衣无缝,大海与蓝天之间,仔细辨认,有一条朦胧而略弯曲的线。半个天空的火烧云亮而透明,恍若仙境。

货轮徐徐而行,船舷发出“哗、哗”有节奏的拍浪声,船尾有海鸥相伴。此时此刻,三两狐朋狗友站在甲板上,光着膀子吹吹牛皮,或者聊点掏心窝子的话,也属难得。多数海员注定离不开烟草,这是枯燥海上生活的小乐趣。他们不抽有过滤嘴的烟,免得将烟蒂扔到海里污染了海。船员们卷烟丝个个都有自己的绝活。

船上有个怪圈:越闲聊就越增添无聊,无聊时又更想闲聊。有的船员嫌闲聊不过瘾,便发挥想象,对某些事情进行艺术加工,半真半假地吹牛皮,在百无聊赖中,吐唾沫星子也是一种宽慰。

船上按吹牛的数量和质量,把吹牛者分为炮王、炮副和炮仔三等,类似于学校里的一、二、三级教师。有三人以上的地方就有级别存在。

炮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且气势如虹,让你听得一愣一愣的;炮仔什么事都知道一点,五行八作无所不通;炮副则兼备炮王和炮仔的长处,像秦皇岛兼有海陆优势一样。有的吹牛是即兴吹牛,随口就来,随机生发。此类吹牛使人兴致盎然,能涵养幽默感。不过,吹牛癖就像肝炎病毒一样,染上了便难于医治,想做老实本份的人,难。

水手符青业和电报主任陈新民就向李船长吹过:“我们到了秦皇岛,驱车去北戴河,正好碰见从车上下来的巩俐,她不用化妆,就是一级美女。不过呢,走近一细看,又不像电影里那么漂亮。她还问候我们,想请我们一块去吃饭。我们说船要开了,没时间,下次再去……”

李船长压根儿就不信:“咱们不说她,你们去北戴河,去过那儿的迷宫没有?迷宫钻进去,就难出来。我有一次钻进去就差点儿出不来。知道那迷宫是谁设计的吗?我二哥。”迷宫确实有,但他是否去过北戴河,有没有个二哥在那儿,鬼知道!

江文峰也向陈新民吹:“中午我看见两条飞鱼飞到了甲板上,没等我拿出相机来,它们又飞回海里了。”陈新民接着话茬吹:“以前我们在甲板上吃麻辣火锅,水一煮开,正好一条鱼跳到了锅里,老水手说,百年不遇啊,正宗的生猛海鲜!”

“那鱼不用杀,就直接吃?”江文峰故意问。

“我们只吃鱼肉,不吃鱼肚。”陈新民嘿嘿笑了,反应极快。

船员不管多苦多累,空闲总是不少,闲着也是闲着,吹牛便成家常便饭。才几天,江文峰满耳朵灌满了新鲜的奇闻逸事,诸如,前苏联的货轮上有女海员,含羞草根煲红糖水可治牙痛,磨剃头刀的牛皮煲水可治妇女月经不止,以及天上各种星座的位置……还听说了所谓升官口诀:“一命,二运,三风水,四读书,五红包。”如此云云。

最难熬的是晚上回到房间,没了新鲜海风和各类笑话,寂寞无边,躁动的心绪乱漂,不知何处是岸。水手何晓阳在笔记本上乱写:任寂寞强奸我,我无法反抗,只好默默享受……另一页却工整地抄写了艾青的诗:

盼望

一个海员说,

他最喜欢的是起锚所激起的

那一片洁白的浪花……

一个海员说,

最使他高兴的是抛锚所发出的

那一阵铁链的喧哗……

一个盼望出发

一个盼望到达

夜深人静,只听得船舱外“哗哗”作响。打开圆形舱窗,一片黑,黑得墨似的,啥都看不见。有时候,晚上也很忙,看杂七杂八的书,用打字机备好到国外港口的各种资料,翻英汉辞典,查航海中碰到的新单词,填好各种表格……江文峰睡得很晚。

江文峰做的事,不像在甲板上抛缆绳那样容易被人看见,人家只看到他闲。说他闲,也大致不差,早上起床也很晚。上午九点以后,才下餐厅去吃早餐。就连上趟卫生间,也总有人调侃他:“领导,您亲自放水啊?”他就装听不见。什么人什么命,有能耐你们也当“破鞋”啊!

有一回,餐厅里只剩他一人吃早餐,大厨开门进来,神秘地向他汇报:“这几天怪啦,中午和晚上剩的饭菜,搁在那儿,后来都不见了!”江文峰回答:“是不是有人当夜宵吃了?”

大厨说:“这你就不知道啦,船上的人吃夜宵,都不吃剩的,一般都吃自己的东西。”

江文峰说:“不是谁都买了东西,饿了人都吃,何况是剩的东西。”

大厨倒分析出许多可能性来。其中一条是:说不定船上有偷渡客,把剩饭剩菜给吃了……

午夜时分,“亚威”号在湄南河河口抛锚时,陈新民领着躲在货舱里的两个偷渡客,通过当地蛇头的接应,渔船将偷渡客接走。天知地知,却无人知。他有些兴奋和庆幸,他给偷渡客提供“伙食”未被船友发现,幕后人东哥(徐东)跟他交代过,这是最后一桩偷渡客生意,这样的生意风险大,效益不明显,要鸟枪换炮干大事。具体如何,到曼谷见了东哥才知道。

东哥曾在秘电里说,最近有艘装满毒品的海盗船被截获,海盗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报复,试图将毒品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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