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重大任务

B3.重大任务

可能是公司急于用人,这事办得很麻利,几天后汤总就在他的调动表上签了字,江文峰便回部队办转业手续。

手续办好没过半个月,公司人事部周小姐通知江文峰:“你要上的船还没回国,老总让你先到总经理办公室上班,熟悉公司的情况。”

“小江,”汤总头一回给江文峰分派任务,“公司来了个美国人,叫麦克,是美国旅游商会的全权代表。这个麦克,要对我们在盈滨半岛建立主题公园的项目作个考察。派你当翻译,你就好好表现吧!”听了汤总的话,江文峰心里一热,说:“汤总,你放心!”

哪知道,这翻译还有一人,谁?汤小敏!

汤小敏一身黑色的职业装,长发轻舞飞扬,连发梢都像会说话。她对江文峰说:“我正学英语,想听地道的美式英语,培养培养语感。也想见识咱们公司新来的‘人才’是个啥水平。所以,我也参与。”她像是随意说的,但他怎么听都是绵里藏针,自己毕竟不是英语科班出身,不敢大意。

接待大洋那边来的麦克,江文峰陪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更况还有一个曼妙的“粉丝”在。还好,从实地考察,到吃饭应酬,整个过程顺风顺水,麦克不止一次地伸出大拇指。麦克第一次向他翘大拇指,他瞄了一眼汤小敏的表情。这一瞄不要紧,发现原来她也在瞄自己。见江文峰瞅她,她脸红了。

首战告捷,公司上下对江文峰印象都挺好,经过总经理办公会的讨论,加上张经理的特别关照,公司指派他为“亚威”号国际航线的业务员。公司人事部通知他,三天后就随“亚威”号出国。职位是管事,也叫业务员,相当于一般单位里的事务长,船上的钱财和吃喝拉撒都归他管,还兼翻译,主要是对李船长负责。

在公司总办,江文峰见到了李船长,李船长最近受聘到公司。这人也有过不浅的军旅经历,上海人,却南人北相,人高马大,鹰鼻鹞眼,嘴唇厚得像棉裤腰子,说话可见金牙。这形象,让人过目不忘。

江文峰凭着对李船长手臂和肩膀的直感,知道他也有不错的拳脚功夫。

李船长听了江文峰的自我介绍,便说:“以前我学的是俄语,英语后来才学。不过很少用。”他这么一说,江文峰心里反倒踏实。

汤总召集李副总、张经理、“亚威”号李船长和江文峰,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小会。江文峰作记录。

汤总说:“公司的业务发展不错,人手越来越紧,从外头大量请,还真是不大好请。小江,你来了,很好。在‘亚威’号,李船长、轮机长和你是船上的主要骨干,是公司重用的人,船上还有外籍船员,一定要搞好团结!”汤总看着他,“船上的外人很多,而且复杂,谁也不清楚他们过去是什么来路。在船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们几位要多留心眼儿……”

江文峰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刚来公司,就被公司当成了“自己人”和“重用的人”。这感觉,不错,但有压力。

汤总叮嘱船长说:“那批货很特殊,你们得格外小心。公司经营能否扭亏为赢,就看接下来这几个航次了。”

没有王立娟在身边,江文峰睡得塌实。电话忽然响起,他裸身蹿到客厅接电话,是打过交道的人事部张经理,声音很小,像是怕旁人听见:“小江,安全部门的人请你喝早茶,八点整,在泰华酒店上海厅包厢。别迟到了。还有,你听好啊,这次见面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好,就这样,赶紧出门吧!”

江文峰捏着话筒愣了一阵儿,看看表,得赶快。安全部门找谈话?我没犯什么错误啊!想不明白。他猴急赶到了泰华酒店,见到了张经理,还有两个男的:其中一位张经理叫他“程处长”;还有一位,是个年轻小伙。张经理给双方介绍一番后,江文峰、程处长和那个叫小蒙的握了握手,算是认识了。

程处长瘦高,五官硬朗,脸黝黑,说话干脆利落,是个干练角色。

张经理安顿好三人,知道要回避,就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江文峰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服务员安排好茶点,小蒙对服务员说:“你们出去一下,有事才叫你们。”

“小江,多吃点儿!”程处长给江文峰夹了些凤爪、牛筋之类,看样子不像要整人,还夸江文峰:“你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啊!”在他还来不及说“哪里哪里”,程处长脸一板,单刀直入,“我们找你,是有重要任务交给你,希望你能配合。”

江文峰看着程处长,忘了动筷子。程处长意识到他的紧张,便笑笑说:“边吃边谈。”

江文峰胡乱夹了凤爪填到嘴里,连骨头一起咽进肚里。

程处长说到主题:“你可能也知道,你们公司以前出过事,有个大副年纪轻轻的,搞间谍活动,被抓了,现在还呆在监狱,这对企业和他个人都是很大损失。种种情况显示,以前大副建立的关系网没有完全破掉,还在起作用。我们不急于收网,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江文峰感觉脊背上寒毛直竖。

“我们找你,一是组织相信你,你在部队的表现一直很好,屡立战功;二是因为你在船上的职位是外联,又会外语。”程处长语重心长道,“所以,我们想通过你,对船上人员多留个心眼,要是发现船员跟外界有不正常的交往,或者其他异常情况,就及时向我们报告。说不定船上现在就有间谍,你要多留意。尤其是那些热心对外交往的船员,留意他们到过哪些地方,跟什么人接触过,做了哪些不大合乎情理的事,等等。货船回来后,我会找你了解情况。这事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否则对你的处境很不利,明白吗?”

“连船长都不能说?”江文峰知道任务非同寻常。

程处长肯定道:“不能。”临别时,程处长将一部小巧的照相机交给江文峰,说:“这是我们送给你的见面礼,这部相机跟普通相机有所不同,至少它不怕抖动,你好好看一下说明书,相信一定能用得着。”

我的天!照相机,间谍,特务……所有的间谍故事都是电影里才有的,间谍故事似乎与照相机也总是密不可分,没想到将来自己身边就可能有间谍。想到这儿,江文峰心里一激灵,一阵茫然。

江文峰开始了处女航。

十月初的早晨。海口港码头。

海风把人吹得清爽、兴奋,总想些美好的事情,可江文峰有些伤感。到底是谁命贱,为什么苦日子就要熬到头时王立娟离开了,她过得好吗?

江文峰忽然想起了汤小敏,想有人能来送行。当然不可能,可越是不可能的事,越是渴望。

上了船,望着大海,一艘货轮靠岸时船体与堤岸的橡胶轮胎触碰,江文峰想起自己最初与丰满的王立娟相拥时的情形,感叹物是人非,什么样的人和事都难有永远,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咸腥味也蛮好闻。

江文峰知道,跨过舷梯,上了“亚威”号,也就踏上了冒险之旅,无法预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这和过去舰艇的劈波斩浪完全是两重天地。

“亚威”号终于“呜,呜”叫了两声,庞大的船身挪开码头。

江文峰牢牢记住了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见江文峰发怔,有位船友凑了过来,拍着江文峰的肩膀道:“兄弟,想什么呢?咱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陈新民,电报主任,老油条了。”

陈新民眼睛奇大,看人总是凝视,跟他对视久了就不自在。这家伙皮肤微黑,四肢粗壮,五官棱角分明,薄嘴唇。江文峰面对他,有亲近感,便对他说,有空来我房间坐坐。

欢迎江文峰上船时,跟江文峰握手握得最有分量的,是李船长。李船长的将军肚威风凛凛,咧嘴一笑,那三颗金牙,显出饱经风霜的世故。他对江文峰态度微妙,既有好感,似乎也有所顾忌。

有件事给江文峰印象很深,陈新民向船员挑战——掰手腕。轮机长林升自恃血气方刚,却不是陈新民的对手;船长牛高马大,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孰料他也成了人家的手下败将。大家以为陈新民打遍船上无敌手,没想到江文峰把他制住了,但胜得有点勉强。

作为船上管事,江文峰好歹也是高级船员,可独享一个房间。级别这玩艺儿,有时还真他妈的不错,级别高的,一览众山小,有成就感,觉得人没白活;级别低的,有向上爬的动力,爬不上去就等于白活,卯着劲儿要往上爬。大家都不会闲着。

江文峰的房间跟船上其他房间一样,有机舱送的空调,冷气从头顶舱板上的窟窿里“呲呲”地冒出,窟窿上有椭圆的铝盖,是用来控制冷气大小的。从那窟窿里,冷气偶然会带下一些乌黑轻飘的东东,是轮机没烧透的油烟污垢。这东西,飘在纸上,一抹,黑黑的一小片,像抽象画。

这次,“亚威”号从海南西部的八所港出发,先是在港口装了铁坯10000吨,要运往泰国曼谷。

江文峰开始与港口方方面面的部门打交道,申报进出港的的手续。作为后勤部的头儿,他还得安排人在港口购买船上用的蔬菜、大米、饮料等物资,忙得脚不沾地。

辛苦点儿还不算什么,让江文峰难受的是“大盖帽儿”,想来后怕。船要离港的那个下午,他头一回跟海关、边防、港监、卫检的人办理离港手续,他们像模像样地验证,查验他填写的各种表格。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就是三孙子,跑前跑后,谦卑地递烟送水,像款待自己的长辈,唯恐哪个地方出漏洞。

那些“大盖帽儿”例行完公事,起身告辞,江文峰才松了口气。但他还是不放心,拿出记录船员在国外出海天数的大蓝本子(国际海员凭此可免税购得家电的三大件),看了又看。天哪!海关的人填了数字却忘了盖章!什么素质!

“领导,哎领导,请留步,还得麻烦您!”江文峰低三下四地追出船舱,把没盖章的蓝本子递给“领导”。“领导”们却表情漠然,若无其事地补上公章,仿佛这还是对他的恩赐。领导永远不会出错,错的总是办事员。

海关今后肯定不会承认没盖章的出国天数,出国天数意味着国内外“大三件”的差价,那也是一笔钱哪!要是天数无效,江文峰得被全船的人戳穿脊梁骨。想到此,他直冒冷汗。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接下来的麻烦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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