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是第一个
春天，又下了一场新雨，春雨贵如油，泥土的芬芳气息将栎阳市内外隐隐笼罩。
信云飞坐在早点摊前，安然地享受着豆浆油条，他的桌上摆着一份报纸，不知是哪个客人丢下的，摊主没有清理，他看到这份报纸是半个月前的了。
半个月前，是三月八号。
报导的是城管暴力执法，一个无照营业的中年妇女为了捍卫自己唯一的生存希望——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那是她做煎饼果子的赚钱工具，也是她的交通工具。她甚至跪在地上，向要没收她生存希望的城管人员苦苦哀求，但没有人理会他，最终又来了一个女人，据说她的丈夫是城管局局长，她则狐假虎威。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同时也是一只蝎子。
她下令不用没收三轮车，还没等中年妇女露出感激地神色，她又冷冷地下了命令：“全砸了！”
然后妇女的生存希望就被毁灭了。
一名记者匿名将这件事报导出来，引起巨大反响，面对社会舆论的指责，栎阳市城管局局长这样说：“我们要构建的是文明社会，无照营业就是无照营业，不能用道德标准来绑架我们的执法人员。”
这位中年妇女叫姜桂琴，她死了，就在丧失生存希望的第二天，在自己破烂黑暗狭窄的家中上吊自杀，留下了一个卧病在床的丈夫和一个刚刚考上大学的女儿。
信云飞早就在三月八号看过这份报纸，那是全世界妇女节，但那一天，栎阳却有一位妇女悲凉地逝去。
他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他能管的，国家体制如此，几千年的“官本位”思想，权能通天，别说身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就是那些“大人物”又能改变什么？
食之无味地吃完早餐，他徒步走向刑警大队。
他是一名警察，栎阳市刑警队队长魏世腾助理。
还没走到目的地，手机就响了，是魏世腾打来的，信云飞立即接通电话。
“小信，东平街龙华大厦二楼，快来！”
出事了，这是信云飞的第一感觉，一般队长打电话过来劈头来这么一句肯定没有好事，他挂断电话，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东平街龙华大厦。
由于栎阳市**近年来的政策一直向东偏移，西区作为老城区渐渐被冷落，而东区作为新城区日渐繁华，再加上栎阳地处沿海，有“小**”之称，发展速度迅猛；比如说东平街的龙华大厦，是海鑫集团的总部驻地，整幢大厦都是海鑫集团的产业，为栎阳人所熟知。
龙华大厦二楼，警戒线早就拉成一圈，信云飞跑上来，喘了一口粗气，四处打量，然后看到一群人围在试衣间门口；龙华大厦地上地下共有四十九层，凑足了七七之数，地上一至十层都是商业区，二楼正是服装区。
“魏队！”信云飞向警戒线外的警察出示证件，周边都是看热闹的人，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越过警戒线，挤进试衣间的人群，然后就看到了蹲身察看的魏世腾。
魏世腾摆摆手，信云飞跟着蹲下来，他已经当了四年警察，记不清是第几次看到尸体，哪怕这具尸体生前曾经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这是一具艳尸，躺在试衣间里，全身上下除了三点式别无它物，致命伤在白皙的脖颈处，一道豁长的伤口，明显是被利刃割断喉管，血流如注，流满了整个试衣间；尸体旁边放着一堆衣服，一套休闲装和一套黄色连衣裙。更重要的是，在她身上飘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你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是打印的，凶手很谨慎。
“你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信云飞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毫无疑问，凶手会连续作案。
这时又挤进了一个人，穿着白大褂，信云飞认得他，他是刑警队合作多次的法医秦东望。
秦东望做事雷厉风行，不等和魏世腾打招呼就开始工作，他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就对身后跟着的徒弟安芊芊道：“死者死亡时间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现在是早晨八点十七分，死者是在七点左右遇害的。”
他又戴好白手套，检查了死者的下体，口中不停：“初步确定，死者无性侵害痕迹。”
魏世腾在他背后翻白眼道：“老秦，你先不用忙了，龙华大厦那么多人，二楼又是服装区，凶手杀人可以理解，强奸就有点不靠谱了，除非凶手先将人杀死，然后再奸尸。龙华大厦商业区二十四小时不歇业，小信，你找负责人调取从六点半到七点半的监控录像。”
信云飞去了半小时，回来的时候说：“魏队，你来看看，这凶手有点意思。”
魏世腾挑挑眉，不明白“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等到看监控录像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信云飞直接将监控录像调到七点十三分，从几个角度的监控镜头可以看出，死者在这时候进入二楼服装区，而疑似凶手的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女售货员，她一见死者就热情地迎上去，向死者介绍着什么，虽然没有声音，但估计就是那些套话，为了从顾客兜里掏出票子嘛。
由于栎阳市冬夏分明，又地处海边，三月份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死者穿着一身休闲装，围着围巾，气质成熟，一看就是已经成家的那种，她仿佛被售货员的话打动了，走到一条假人模特穿着的黄色连衣裙前，流连忘返。售货员趁机鼓起如簧巧舌，死者愈发心动，提出试穿，这是很合理的要求，售货员笑着将连衣裙取下来，领着死者走到试衣间面前，然后死者拿着连衣裙进入了；大概三分钟，死者穿着连衣裙出来，售货员赞叹几句，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点着死者的肩膀，死者不明所以，售货员干脆拉着她重新走进试衣间，关上门，等到五分钟后，售货员面带微笑地走出来，顺手关门，径直走到楼梯口，下了楼。
“这就是凶手，的确有点意思。”魏世腾摸着下巴说，售货员的正脸被拍个正着，这样一来想破案不用费多少力气，也不明白凶手到底为何要在公共场合作案。
“魏队，死者身份查到了。”一个青年警察走进来，将一份资料交给魏世腾。
麦芳芳，二十五岁，兰屿广告设计公司总经理秘书，已成家，丈夫龙宏明，兰屿广告设计公司总经理，与麦芳芳育有一女龙小雪。麦芳芳为人尖酸刻薄，龙宏明是二婚，前妻不能生育，麦芳芳趁机鸠占鹊巢，在和龙宏明偷情之下怀孕，以此相要挟，龙宏明奉子离婚并成婚，龙小雪诞生后，夫妻感情开始趋于平淡，为了防止丈夫重蹈覆辙，麦芳芳主动到丈夫的公司当贴身秘书，为的就是不让龙宏明再有出轨的机会。
魏世腾喃喃道：“怪不得……”
信云飞奇怪道：“什么怪不得？”
“刚才看监控录像的时候，那件黄色连衣裙的价格你看到没有？”
信云飞摇摇头，魏世腾笑道：“那你还有待锻炼，细节决定成败——那件连衣裙的价格是八千三百元，这不是普通女人能消费得起的，现在就可以确定了，这个女人有钱，还得罪了不少人，有可能是为财，有可能是仇杀。”他将资料还给青年警察，回身指着监控录像里定格的售货员正面图说，“截图，先不要忙着发布通缉令，试着联系一下。”
信云飞道：“凶手杀了人还不想着赶紧跑，难道还真的会等着我们警察上门？”
“现场被找到凶器，你来之前我让你采取指纹也没有结果，凶手极其谨慎，估计是戴着手套作案，或者在作案后将犯罪现场擦了一遍。”魏世腾谆谆教诲，“虽然这个证据差不多了，但还是尽可能找到凶器，凶手一旦抵赖，我们总得拿出点干货。”
“我要是凶手，就不可能在公共场合，还是有摄像头的公共场合作案，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根本抵赖不掉。”信云飞摇着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