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两张煎饼果子的恩情

人民医院，万绮雯给信云飞讲述了母亲和王真秀的一段渊源，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一年前，大雪纷飞的冬夜，昏白的灯光侧映着道路两旁影影绰绰的人影，姜桂琴哈了两口白气，一边搓手一边跺脚，尽力将寒气驱赶，但她还是冻得满脸通红，不是很厚实的衣服挡不住凛冽的寒风，身上飘满了白色的雪花。她想，再等一等，说不定会有人来呢？

这条路是星湖路，姜桂琴摆摊的地方正对着霓虹灯闪烁的另一边商业街，那里是没有夜晚的地方，正如上海是一座不夜城。下着大雪，温度骤降，摆摊的其他人都收摊回家了，只有姜桂琴还在固执地坚持。

然后她看到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从商业街那里跑过来，借着路灯的白光姜桂琴看清了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这姑娘长得时尚漂亮，现在却像一个疯鬼。姑娘嘴唇淌血，眼角乌青一片，身上的衣服特别单薄，白皙粉嫩的胳膊大腿统统暴露在空气中，而且破破烂烂的。

“哎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姜桂琴跑过去扶住了她，将她扶到三轮车后面的板凳后坐下。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披头散发，姜桂琴是过来人，知道她肯定是受男人欺负了，便心疼地用油腻腻的袖子给她擦拭眼泪，如果放在以前，姑娘肯定不会让这样一只肮脏的袖子碰触自己娇嫩的容颜，现在她却行尸走肉一般，任由姜桂琴摆布。

“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没有回答，姜桂琴叹气道：“那姑娘你住在哪里，家离这里远不远？”

姑娘还是不说话，姜桂琴无法，只得道：“姑娘你饿了吧，我给你做点吃的。”

于是姜桂琴做了一个煎饼果子，姑娘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地吃完，姜桂琴见她还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无奈地笑了笑，又做了一个给她。

两个煎饼果子吃完，姑娘才用喑哑地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姜桂琴拉着她的手，担心地说：“姑娘啊，你看都这么晚了，你家里人肯定会担心你，要不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吧？身上有手机没有？”

姑娘摇摇头，姜桂琴又道：“那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亭，我陪你去吧？”

姑娘还是摇头，突然搂着好心的人民教师嚎啕大哭，姜桂琴知道她心里委屈，就一直抱着她，小声安慰。

哭了一阵子，姑娘抹干眼泪，不顾姜桂琴的拉扯用没有任何防护的膝盖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砰砰砰给人民教师磕了三个响头，她说：“谢谢你，阿姨，我叫王真秀，大恩不言谢，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看你说的，谁没有困难时候？快起来，地下凉。”姜桂琴拉起了自称王真秀的姑娘。

王真秀道：“阿姨，我走了。”

姜桂琴急道：“姑娘，你还是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吧，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家……”

王真秀却固执地摇摇头，转身走了，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深处，消失在姜桂琴的视线里。

“这就是王真秀和你母亲的渊源？”信云飞瞪大眼，这么说来，王真秀一年前肯定遭遇了什么。

万绮雯道：“是的，母亲回家后就给我说了这件事，一年后，母亲自杀，头七之后的某一天，王真秀上门。”

“她来找你了？”

“是的，而且告诉了我不少事。”

审讯室，下午两点四十八分。

王真秀平静地坐着，她手上还戴着手铐，但看她不慌不忙的表情，仿佛她才是胜利者——事实上，也差不了多少。楚谭捏着那份“审判书”，手指不停地颤抖，良久良久，他抬头盯住王真秀道：“要我死吗？”

“你是聪明人，一命换一命，用你的命换你儿子的命。”王真秀笑得天真无邪，“我得警告你，你儿子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那里空气是正常流通的，但没有食物，就算有食物他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也不能吃。成年人能忍住三天三夜的不吃不喝，婴儿能吗？”

小易忍不住道：“你这个魔鬼！”

王真秀满不在乎道：“多谢夸奖。”

楚谭失魂落魄道：“我没有……没有对那个妇女做什么，而且我也赎了罪，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因为你的冷漠，因为你的无所作为。”王真秀冷然一笑，“这是这个社会的通病，我没能力改造社会，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给世人一个警告——你的冷漠造成了姜阿姨的离世，那你就应该付出代价！”

她又转向魏世腾，慢悠悠地说：“你们时间不多，婴儿的生命力是很脆弱的，现在审判书下达了，只要楚谭自杀，我就把他儿子的藏匿地点告诉你们，如果楚谭珍惜自己的小命，将希望寄托在警方身上，我无话可说，悉听尊便，就看你们能不能在孩子饿死之前完成搜救任务了。我很想知道，老天爷到底站在哪一边？”

魏世腾狠狠一拍桌子，他失态地叫道：“王真秀，以前我理解你的作为，因为你不是毫无目的的杀人，尽管你的作为和法律相违背，我依然对你有一丝欣赏，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对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王真秀像疯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得所有人毛骨悚然，最后她一一扫视审讯室的人，一字一句道：“放心，我在来这里之前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这只是第一步，剩下的你们还没见识到哪。在紫荆花公墓你们抓住我不是意外，就算当时你们不抓我，我也会来到刑警队自首——因为我有三份大礼送给魏队长和所有警察，现在第一份大礼已经送出，楚谭，你接不接受？”

楚谭六神无主，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行……我要见我儿子，见我儿子，我必须见到他，你让我见他，我死了也放心了，你让我见见我儿子，我求求你！”他一直跪在地上，一边说一边磕头。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好吧，我答应你了。”王真秀说，她看着楚谭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欣赏，起码这是一个称职的父亲，“魏队长，你派人去森林公园吧，在长椅下面用胶布缠着一卷录像带。”

魏世腾立刻派警察去办，不到半个小时就取回了录像带，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点击播放。画面从一个晦暗的房间开始，镜头渐渐对准一辆婴儿车，车里就是熟睡的婴儿，楚谭一见之下，激动地扑上去叫道：“贝贝，贝贝，爸爸在这里！”

小易赶紧和另一个警察走上去拉开他，王真秀举了举被拷着的双手，说：“好了，你们证实了一切，现在我烟瘾又上来了，再给一根烟。”

魏世腾默默地将整盒玉溪和一个打火机扔给她，王真秀熟练地点烟，享受地吞云吐雾起来。

小易在魏世腾的眼神示意下和同事将楚谭拉出了审讯室，魏世腾看着笔记本上暂停在婴儿熟睡时候的画面，从背景上看，这只是普通的客厅，应该是在普通的商品房，全栎阳的商品房多如牛毛，布置大同小异，想顺着这条线索查找被藏匿起来的婴儿简直是大海捞针，况且只有短短的三天时间，甚至更短。

谁也不知道孩子能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坚持几天，刚出生的小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