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自由的飞鸟

第三十章 自由的飞鸟

魏世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进楚谭的心脏:“在王真秀绑架了你儿子,对你下达‘审判书’之后,你说你没有对姜桂琴做什么,还说你赎了罪,质问王真秀为什么还不放过你——赎罪?你怎么赎的罪?楚先生,接下来还是你自己说吧。”

楚谭沉默了,终于他起身从饭馆的冰箱里拎出两瓶青岛啤酒,坐回来,将杯子里的白开水倒了,用牙咬开啤酒盖,倒了一杯酒,喝了。又倒了一杯酒,却没喝,放在了左侧,然后他从邻桌的客人那里借来一个杯子,同样倒了一杯酒,这次放在右侧。

两杯酒,一左一右,其他人默默地看着他,楚谭仿佛在溢出杯口的酒沫中看到了王真秀和文丽相对而坐,他苦笑道:“好吧,接下来我自己说。”

没错,文丽是他杀的。

楚谭是城管,但他不喜欢自己的职业,看着那些无依无靠的人因为恐惧而逃跑,因为害怕失去自己那小小的赖以生存的生存工具而不顾尊严地哀求,他感到深深地厌恶。姜桂琴被围住本是平常事,像她这样无照营业的小摊贩每天都有因为动作慢被城管逮住的,麦芳芳对姜桂琴冷嘲热讽地时候,楚谭握紧了拳头,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城管,他管的就是这个,混社会这么多年了,还能留下多少棱角?

文丽赞许地看了“良民”麦芳芳一眼,下令砸车,楚谭不想掺和,主动退到了一边,同时看到局长夫人的不满眼神,他知道他的小日子不好过了。

果然,之后的日子文丽没给他一次好脸色看,而姜桂琴自杀的消息在报上、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城管局承担了巨大压力,殊不知,楚谭承担的工作压力和心理压力一点都不比局长和局长夫人少。于是,他决定伸张一次“血腥的正义”,在一天下班后借着送礼巴结的名义去了局长家,由于吴喜峰夫妇住的是高档社区,有地下车库,他认识夫妻俩的座驾,是一辆黑色大奔。

因为地下车库有摄像头,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彻底记住了奔驰的车牌号,等到第二天上班,文丽带着人出去巡查,唯独落下了楚谭,其他人都明白这小子失宠了,不由得幸灾乐祸,但楚谭心里却大叫天助我也。文丽出巡的座驾是局里的面包车,她的奔驰留在了局里的停车库,可巧的是,那天停车库的摄像头正好坏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王真秀早有预谋。

他检查了奔驰,发现刹车系统已经被破坏了,而且被破坏不久,他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一想到文丽骄横跋扈得罪的人能从栎阳城管局排到首都的天安门,也就释然了。不过,他怕仅仅是刹车系统被破坏不足以让文丽死得透彻,因为他学过修车,所以又轻松地破坏了奔驰的传感器和电控单元,保证安全气囊在车辆遭遇重大冲击后不会弹出,算是上了双重保险。

文丽果然因为车祸死了,死得特别轻松,连一点痛苦都没有。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楚谭做了亏心事,惶惶不可终日,就怕警察突然找上门给他戴上一副冰冷的手铐,没想到警察没上门,王真秀却来了。

她找到楚谭,说她已经查明了一切,在文丽车祸当天的早上她去那个社区踩点,等到文丽驾车上班并带人出去巡查后,她破坏了城管局的停车库摄像头,并破坏了文丽座驾的刹车系统,她本来的意思就没想让文丽死,她还想再折磨折磨这个恶毒的女人。等到文丽下班出车祸死亡,她从报纸上看到消息,知道安全气囊没有正常工作,当即知道不对,而查到楚谭头上并不难。

王真秀说,虽然文丽死得太轻松有点遗憾,但这件事警方肯定首先怀疑的是她,因为她在文丽的车上留下了审判书。她告诉楚谭,她会帮他抗下这件命案,反正她身上背的人命早够枪毙了,但她要求楚谭做一件事:将她介绍给城管局局长吴喜峰。

“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介绍了王真秀给吴局,结果吴局做了风流鬼,最后王真秀逼着我签了协议书。”楚谭做了总结陈词。

在坐的人无不唏嘘,魏世腾道:“虽然还不知道如何给你这个‘一半’的凶手定罪,但你故意伤害他人是事实,我们将依法拘捕你,楚先生,你有话说吗?”

楚谭平静道:“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无话可说,魏队长,我明天会到刑警队自首,但今天我还想回家看看儿子,和妻子道别,可以吗?”

魏世腾想了想道:“行,希望楚先生信守诺言。”

文丽的死有人负责了,那就剩下鲁泽江还没有找到苦主,魏世腾道:“李自远同学,我让你带了两样东西,你带了吗?”

李自远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放在了饭桌上,一本是英文原本没有汉译的《东方列车谋杀案》,一本则是校园杂志,他说:“这本杂志就连载了我写的推理小说,魏队长应该想明白了。”

“是的,当我看到契约书,看到七个人的名字中有你,我就想明白了,同时想到了你跟我说你喜欢克里斯蒂的《东方列车谋杀案》,自己还动笔写了一部推理小说《我本无罪》,其实这就是你不经意的暗示,可惜我直到现在才想明白一切。”魏世腾苦笑,“克里斯蒂安排了十二名复仇者,而这次,你们有七个人,而且有两个人是不参与甚至不知情的,虚虚实实,彻底迷惑了警方的视线。我本无罪,是的,你写这本小说就是为了证明你们做的事没错,我虽然没有读到原文,但我想内容就是以你们为原型的吧?”

王真慧不可思议地看着李自远,脑子里蓦然响起了王真秀那天的话:“姐姐,你要保重,李自远是个好男人。”妹妹为什么这么说,她当时只是疑惑,现在却有了一丝明悟,原来他也是复仇的一份子。

李自远用低沉地嗓音将真相缓缓道来:“其实我也是姜老师的学生,小时候我家里穷,吃饱穿暖都是问题。我父母老来得子,本来是知识分子,在那场‘十年浩劫’中,遭到严重迫害,之后就低沉了许多,直到有了我才好转一点,但生活一直显得窘迫。姜老师家境也不算好,但她常常帮助我,给我吃的穿的,我家每一个人都记得姜老师的恩情,父母临终前都叮嘱我,哪怕用命,也要报答姜老师的教导之情和再生之恩。”

王真慧第一次温柔地握住了自己从没有正式承认的男朋友的手,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不是悔恨,而是愤怒:“姜老师自杀的那一天,我就发誓,这个仇不共戴天,只要能报仇,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之后我在姜老师家遇到了王真秀,我们两个都有共同的目标,一拍即合,她的计划还有一份我的功劳在里面哪。”

魏世腾道:“鲁泽江中了七刀,从刀伤来看,凶手用的力气很大,这种骇人的力量以王真秀的爆发力是达不到的,尽管她学过柔道,可以确定是男人所为。”

“没错,是我干的,因为鲁泽江是最该死的,姜老师自杀的责任他要承担一半!”李自远冷冷地说,“小时候因为家境原因勤工俭学,在建筑工地搬了一年的砖,早就攒了一膀子力气,你们传讯慧慧的那一天,就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一天,我上午请假了,为的就是干掉这个狗杂种!王真秀利用美色将鲁泽江引到昌平街五号小巷,那七刀都是我捅的,除了我的致命一刀,剩下六刀是代替王真秀六人一人一刀,鲁泽江的头颅也是我用锯子锯下来的,交给了王真秀带走。”

一切都明白了,魏世腾道:“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想自首,你们并没有证据,我的供词我想推翻就可以推翻。”李自远看向王真慧,所有人都能从他眼中读出一种决绝,“不过,我也不会让警方为难,魏队长还是明天再来吧,彻底做一个了断。”

这一刻,他再不是那个害怕女友、性格温吞的文学青年,他说:“我爱你,慧慧。”

王真慧哭着抱住他,她知道,她要和这个男人诀别了,但她还没有正式和他确定关系——她从没有承认过他们的关系,她以为这只是双方因为各自的情感需要所以走在一起,然而,等明白一切,已经太晚了。

魏世腾默默地掏钱付账,和信云飞、万绮雯起身走了出去,随后楚谭也离开了,只留下一对注定要分离的情人,走出饭馆的那一刻,万绮雯低声哼起了张靓颖的《如果爱下去》——

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

这城市华灯初上多两个人悲剧散场

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看着他们我就湿了眼眶

不回头两个方向流着泪的破碎脸庞

仿佛我们昨天又重放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

最后一次相信地久天长

躺在你温暖手掌不需要想象

以后我漫长的孤单流浪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

毫无疑问爱情当作信仰

可是生活已经是另一番模样

我希望永远学不会坚强

看着他们我就湿了眼眶

不回头两个方向流着泪的破碎脸庞

仿佛我们昨天又重放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

最后一次相信地久天长

躺在你温暖手掌不需要想象

以后我漫长的孤单流浪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

毫无疑问爱情当作信仰

可是生活已竟是另一番模样

我希望永远学不会坚强

街头那一对和我们好像

放开拥抱就各奔一方……

第二天,楚谭到刑警队投案自首,对城管局副局长文丽制造车祸致其死亡的罪行供认不讳。

与此同时,栎阳师范学院发生一起跳楼自杀事件,一年级文学系新闻传播学新生李自远于上午课时结束后和女友王真慧分别,两人都没有吃饭,前者上了综合楼天台,后者则去了钢琴房。

李自远张开双臂,从高高的十二层楼纵身跃下,像一只自由的飞鸟展翅翱翔。那时候,王真慧在钢琴房打开琴盖,正演奏着法国钢琴王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经典名曲《梦中的鸟》,因为没有学过钢琴,弹得断断续续,但她咬牙坚持,一边弹琴一边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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