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决斗
4月19日晚上到4月20日上午,狄一鸣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待在档案室里研究着两年前惨绝人寰的蓝氏凶杀案。
显示器旁的烟灰缸里,插满了如同折戟一般的烟头,通风口处的灭蚊器发出“啪啪”的声响,好像是幽灵的敲门声。屋内沉闷的空气,窗外疾驰的风簇,狄一鸣感觉好似被一股邪气包围。他喝了一口浓茶,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一直到肠胃,冥冥之中,他好像听到了冤魂们的惨叫声……
到底是谁杀了蓝林蓝岩两家人?是蓝磊?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逃逸后反复作案,这样不是明摆着被抓吗?虽然他的面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被抓进派出所也肯定有被识破的可能性呀。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可是如果他知道这是十分冒险的,又为什么在第一次偷窃后会选择自首?是有人逼迫他,还是?
还有那个邓成弘,他在蓝家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当时为什么对警察隐瞒了那么多?又为什么要欺骗蓝老爷子?而且当年他的不在场证明真的成立吗?
狄一鸣拍了拍脑袋,心想要是当时上层们不急着断案,那他一定有机会把整个案子查清楚,不会像现在,物证也好认证也罢,再要恢复到当时的状况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他从电脑里调出了当年关于邓成弘的笔录。他说当天他被蓝老爷子叫去衢州区送货物,卸了货物之后,才返程回到了龙游。在衢州区卸货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左右,这点蓝老爷子和接货员都出面证实过,所以邓成弘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切,那这个邓成弘不就肯定没法作案了吗?可恶……难道说这一切真的是蓝磊所犯下的罪行?那他那行怪异行为又是为了什么?”
狄一鸣不自觉的竟骂出了声音,也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不耐烦的接起电话说道:
“喂,谁啊?”
“狄警官!是我,严烁。”
“小严啊,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已经前往了龙游,准备按你的要求在对当时的案情重新做一个调查。”
“哦,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新发现?没有,没有。蓝磊作案的事实基本上还是板上钉眼的事情。那个邓成弘我想应该嫌疑不大。”
“哦,那个魏东呢?我看他的表情怪怪的,是不是……”
“魏东?你是说邓成弘家里的那个管家?呵呵,的确他的表情挺怪异的,不过我看了他的资料。两年前他应该和蓝家没有任何交集,只是一个在镇上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怎么,还记得那条狗袭击你?”
“切,那是当然,那条畜生要是再没有被叫住,你可能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咯。”
“别给我贫嘴!要是没什么事,我可就挂了?”
“等等,等等……狄警官,其实前几天我就想给你说个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邓成弘会有这么多家?”
“别人有钱,还不允许了?”
“不是房子,是家!房子是那种空空的房间,一般喜欢炒房子的人才会到处购买空房,他们会等升值后,再转手卖掉。可是家不同,家里面有装修,有家具,有花有草,最重要的是有人住。可是他为什么要在龙游,在衢州区,在开化都有如此之多的家?他完全可以定居在开化,如果其他分厂有情况,他也只需要开车赶往,反正相隔的又不是很远,何必搬来搬去,岂不是很奇怪?你说他是不是在躲避着什么……”
听着严烁的话语,狄一鸣脑海里的电路,好似一点点的被接通,他感觉自己的双手不住的战栗,就连眼睛也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他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突然发现了光明的出口,而这个所谓的出口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后,只是一直被自己的消极与自负的视线而直接忽略了。
——没错,是时候给这场腥风血雨画上一个句号了。
下午四点,狄一鸣从汽车里走了下来,蓬乱的头发以及干涸的唇齿,看起来就像一个已经流浪了很久的苦行僧。他的眼眶上下套着一层厚厚的黑雾,但含在其中的瞳孔却像宝石一般晶莹剔透。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配枪,最后习惯性地点上一支香烟。
在锁上汽车之后,他点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严烁给他发了几条QQ语音——
“今天上午挂我的电话干嘛?”
“我又去调查了一下当时在现场的一些村民。不过,每当我问到他们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就支支吾吾,不愿意再说下去。唉,感觉又白来了一趟……”
“我现在准备去雷晓红那里,看她能不能给出更多关于蓝磊的线索。”
“狄警官,今天你没来这里真是太可惜了,这邓成弘家里放着可多的酒了,看起来都有些年龄了。听雷晓红说,这是邓成弘以前拿来酿醋用的……”
还没听完,狄一鸣就结束了接听,心想这个好小子,正事不做,跑来给我说闲话,真是的——不过,这段时间,的确他也挺累的,也罢也罢……
狄一鸣走到邓成弘在衢州区的小别墅的门口。铁门依旧大大敞开着,好像是专门来迎接自己似的。他没有敲门,而是踮着脚缓缓走了进去。里面的景象还是和前几天来的时候一样,到处盛开着耀眼的花朵,水果蔬菜像是长着鬼脸的精灵,在阵阵微风中发出“咯咯吱吱”的嘲笑声。
“狄警官,怎么您大驾光临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
狄一鸣完全没有想到无声无息中竟然有一个人突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仅仅一瞬间,背上便全被汗水打湿了。但老练的狄一鸣知道,如果此刻自己一旦露出惧色,那么自己的灵魂即刻就可能被死神割走。
“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敲门,我就擅自闯进你的家里,是我太无礼了。”
“没关系狄警官,不过您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呵呵……算是吧。”
“敢问是?”
“已经在人世间徘徊了两年的幽灵……”
“幽灵?怎么,狄警官你也对神学感兴趣?那不如我们进屋子讨论讨论。”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恶魔的邀请。”
“恶魔?您是在说我吗?”
“明知故问,除了你还会有谁,邓老板?”
“哈哈哈……您还真会开玩笑。我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谈得上是恶魔呢?”
“呵呵,看来你是要让两年前的案子永远烂在肚子里是吧?”
“什么案子?难道您说的是蓝家发生的那起杀人案?可是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而且认罪伏法了吗?怎么又把罪名强加在我的身上?”
“难道你想告诉我,杀死蓝林和蓝岩全家的是他们的亲弟弟蓝磊?”
“搞笑!你们这群警察到底在想什么?蓝磊明明都承认了自己杀了人,你们还不罢休,看来你们精力很旺盛嘛!说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家伙能胡诌出什么些东西!”
“2012年1月16日晚上,在蓝氏家族所有人就寝以后,正是你携带着沾有蓝磊指纹的水果刀,将蓝林蓝岩共六人全部杀死。然后你故意将水果刀扔在了别墅的花园里后便逃之夭夭,也同时把一切罪名归咎在了蓝磊身上后……”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当时被派去送货,根本就不在场,而且最终蓝磊也失踪了,这还不能算他畏罪潜逃吗?”
“我得承认,你很聪明,很了不起,把我们这群愚昧的警察骗的团团转——因为那天去送货根本就不是你,而是现在已经被我们抓住的替罪羊,蓝磊!”
邓成弘脸色突然就变了,从刚才的趾高气昂与游刃有余,变成了紧张与急躁。他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从包里拿出手绢,擦了擦汗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呵呵,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我要找你们领导!竟敢随意诽谤我!”
“呵呵,生气了,这就对了。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到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罪犯在我面前恼羞成怒!没错吧,那天晚上,你找借口让蓝磊帮你送了货物,而自己却乘此机会实施了凶杀。而不知情的蓝磊,在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不但无缘无故的被通缉了,而且两个哥哥以及其家人,就连可爱的侄儿侄女都被残忍的杀害。”
狄一鸣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接着说道:
“接着,他大概接到了一个人的联系,说相信蓝磊他没有行凶,叫他先去他那里避避风头。没错!那个人应该就是你。见到蓝磊后,你不但没有劝他赶紧投案自首,反而劝他逃离警方,说自己能够帮助他洗清冤屈。所以蓝磊他才背井离乡,开始了悲惨的逃亡生活。补充一句,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走了蓝磊的手机,也为后来你编造你收到了蓝磊的短信埋下了伏笔……”
“呵呵,没看出来你们当警察的想象力很丰富啊!不过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那天没有去送过货?再说了,如果蓝磊后来去警局揭发我,不也行嘛?呵呵……”
“是,我们警察想象力是要丰富!不过这也是被你们这些奸诈的狐狸逼迫出来的!蓝磊之所以后来没有去告发你,是因为当他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你干的的时候,警局和法院已经勒令逮捕他,而且在你手里不是还有不少人质吗?——他弱智的妹妹和已经躺在病床上瘫痪的父亲!”
“随你怎么说,但是你依旧无法证明当天我没有去过衢州区送货!”
“你要证据?我今天派我的同事张警官查过了,2012年2月16日案发当天,那个接货的小伙子并没有真正看到你,而只是看到了送的货物,所以才向警察说你来送过货了,而且送货的汽车不是平时的货车,而是蓝磊的轿车!你万万没有想到吧,蓝磊考的是C2的驾照,而只有C1驾照才能驾驶的手动挡货车,蓝磊并不会驾驶,所以才开着自己的车前往……”
“不对!那天店里的货车刚好出问题了,所以我才借蓝磊的车去送货!”
“你还在狡辩!那为什么最后我们会在衢州区找到蓝磊的汽车!?”
狄一鸣气势恢宏地质问着邓成弘,宛如黑夜中的闪电击中了贪婪的秃鹫,刹那间火花四溅……
“警方在案发后就发现蓝磊的汽车不在了,害怕他驾车逃逸,所以在附近县城的收费站以及国道省道安放了检查点,当然也包括几十公里外的衢州区。蓝磊发现开车并不能逃离,只好丢弃汽车,徒步离开衢州区。而最后汽车也因停放路边太久,被清障车拉走。那么我想请问,邓老板,如果是你送的货物!你是靠什么交通工具回到龙游?案发之后又为什么不去将汽车开回?”
“呵呵……哈哈哈哈……”
邓成弘突然从刚才的手足无措,变成阵阵冷笑。他面部的肌肉渐渐松弛了下来,嘴角咧出了微笑,像是一个恶魔一般低鸣道:
“看来,警察也不全是酒囊饭袋!狄警官,像您这样有头脑的人,去做警察真是太屈才了……没错,是我杀掉了蓝林蓝岩两人的全家。你知道吗?杀人可刺激了,尤其是割开他们喉咙的时候,他们想叫却又叫不出声,只能等待着血液一点一点的流出……呵呵呵……你知道吗?血液可是很温暖的哦,尤其是那两个小孩子……”
说到这,邓成弘脸颊上露出了惊悚而又恶心的表情,就像是在享受着自己杀人的过程。狄一鸣再也忍不住了,嚎叫道:
“你这个疯子!变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蓝氏家族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无冤无仇!”邓成弘提高了嗓子,也跟着咆哮道:“蓝永哲那个家伙夺走了我们家,不对,我们村子的一切!当年他利用自己和村干部的关系,强行夺走了我们的田地和家园,让我们颠沛流离,四处流浪!我的父亲母亲本来有6个孩子,最后活下来只有我一个人!其他的,都被活活的饿死了!有的人家实在活不下去了,最后将驱逐给的所有补贴全部换成了粮食和肉,在不足五平米的临时房屋里,做了最后一顿饭,并在饭菜加入了耗子药,结果全家人死无葬身之地!这样悲惨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这也是蓝永哲这辈子要偿还的债!”
“我在我父母离世后,便下定决心,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就上让我化身为恶鬼,我也要报仇!夺回本来属于我们的一切!哈哈哈哈!不过我已经成功了!现在蓝樱是我的妻子,蓝林蓝岩都死了,蓝磊肯定要被判死刑,所以这笔财产肯定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
“你休想得逞!”
狄一鸣从包里掏出手枪,正准备指向邓成弘。没想到,一个黑影瞬间将他扑到在地。没错,是那只德国黑贝。它的双爪紧紧扣在狄一鸣的双肩上,锋利的獠牙离狄一鸣的喉咙只剩下几厘米,要不是狄一鸣拼尽全力用双手掐住它的脖子,可能已经命送黄泉了。
“呵呵……这下你没辙了吧,狄警官。我猜今天你来找我并没有得到警局的同意,属于私自来访,所以现在立刻有人来救你是不可能的。而明天早晨,一定会有一条大新闻!呵呵……开化警察私自潜入他人别墅行窃,不料被其屋主的看门犬咬死!呵呵!怎么样,我给你安排的结局还不错吧?其实在两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那双眼睛就告诉了我,你一定会把这个案子查得水落石出,所以我便买了这条狗,训练它在我的指示下攻击人类。如果哪天我要被抓走,那么我就叫它上来咬死我;如果那个笨蛋愿意携带着真相来送,那我就叫它咬死那个人!看来是我赢了,败军之犬!”
“不错!是不错!”狄一鸣咬着牙齿,拼命的喘息着,而脖子上隐隐约约已经可以看到血痕,“但是!你忘了一件事!呵呵……我们警察可能是傻不愣登的狗,但是却是群居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