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战 魂兮往矣
失了气血的霍霞软软倒下,摔倒在叶川脚边。
三途饮血长鸣不已,刀身红热显示出它对厮杀的渴望,最后一道封印解除,此刻这把刀已不仅仅是一件鬼神之兵,更是一把钥匙——通往传说中的……黄金祠堂。
叶陵爆发出一阵大笑,直勾勾地看着叶川手中的三途,“你谁都救不了,包括你自己。”
内心的震怒与激荡似乎被三途吸收,充盈的血腥一闪而逝。叶川抬手横刀劈向叶陵,而后带着霍霞迅速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完全退开了钥匙制造的幻象,周遭浓浓的血腥味弥漫而来。
——这是一个邪门的地方,这是一个邪门的人。
头疼。
脚下的土地有些震动,越来越强的震荡波一圈一圈扩散开,叶川的脑海中涌现出一阵阵嗡鸣,来源竟似像是来自手中的神兵。
霍霞的身体在已经失去生机的情况下,竟然被三途牵引着微微颤抖。
叶陵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手上这把刀,是上古的神兵,不知道吞噬过多少血肉,吸收过多少灵魂,这个小姑娘被它夺去了生命,啧啧啧,可都是你害的。我说了,你谁都救不了……”
久违的愤怒从心头升起,叶川抄起三途就向叶陵冲去,刀身上的血迹飞洒在空中凝成金色的血珠。
叶陵手无寸铁却也不躲藏,丹凤眼微眯,始终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得意。
“嘭——!!”
金属相互切割的声音刺激着耳膜,三首黑蛇冲天而起,鳞片上留下深深的划痕,竟如三途一般坚硬。
叶川看到隐藏在蛇身护佑下的叶陵,双眼泛红,“滚!!!”
虎口震得生疼,眼前交兵之声清脆激烈,三途的刀光和黑蛇的尖牙鳞片缠斗在一起,从地面一直纠缠碰撞到直上百米高空。叶川不知是哪里来的愤怒,力量在经络中游走,在黑蛇三个头的攻势下竟然也不落得狼狈,每一刀都像要劈开眼前的一切一样左右开合,险险避开它的每一次攻击,回身看准了那三双黄金的瞳孔,三途出手狠狠削去,黑蛇嘶吼一声痛苦至极,巨大的头部后仰,绿色的污血临空泼洒。
叶川接过三途双手握住,直直坠落而下,像一支从天而降的箭矢瞄准了叶陵——杀了他,不管将会发生什么,杀了他!!
此刻叶川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已然是神挡杀神佛挡**的模样,他的眼睛里有澎湃的金光在游走,三途也从红色转成了暗金。
埋骨山上,女夭远远看着这一切,心中一阵激荡。
——这种力量,这种叶氏寻找了千百年的力量!
“你不要自寻死路。”
旁边稍显稚嫩的女声响起,女夭妩媚地一笑,“我等了那么多年,当然不会急在这一时。”
“真要说起来,你也是被叶陵利用的人之一。”
女夭嘲讽地看向旁边的女孩,“那又如何,要不是叶陵,我怎么还能有幸见到你这个滑稽的模样?”
旁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霍霞无辜死去的世界,黎清。
她依旧是一副少女的模样,但眼神中的沉凝苍茫像是经历了十世轮回。
女夭哈哈笑着,“叶赫安?叶祯?叶清?事到如今,你想我怎么称呼你啊,道长?”
黎清随即无谓一笑,“随你吧,你喜欢就好。”
女夭哼了一声,“你别以为几句话就能把我这百年间受的苦一笔勾销。”
“……我当然没有这么想,我……罢了。”黎清看向叶川那一团金色的火焰,“只是没想到,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竟然会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小道士。”
“无关轻重?你对你的后裔还真是刻薄又无情啊。”女夭冷笑,“我还当你只是不顾我叶氏族人,看来你比我想的更厉害。”
“再怎么无情,你不还是成功地让叶莲生生下了叶川吗。”
说起叶莲生,女夭似有不忍,“……太苦,弥官和莲生太苦,可莲生与我,却又如此相像。叶氏自我之后绵延百年,唯有莲生最是和我有缘,可惜她未被霍家所累,依旧不能善终……”
“你对霍家的怨恨,让我每一代的真传之人,无不是死在叶氏手上,从霍青到霍霞,金云山缠进叶氏与我们之间永无止境的纠葛中,几番接近覆灭,如今,算是彻底毁在了我这个开山祖师的身上。”
“不该存在的东西,毁了更好。”
黎清,也就是叶赫安摇摇头,“若是叶川能再早一点想通……”
女夭轻语,“他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所以才这么疯狂。”
“阴阳纹章合并,叶陵降生,你从我手中抢回三途,用叶氏最难炼化的九个魂魄才镇住它,可你永远不会明白,叶川从零开始,对所有历史中的罪孽感同身受会有多么痛苦。原本霍霞对他而言可能算不上有多重要,可却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联系,唯一会理解他在做什么的人。”
“痛苦在逐渐累积啊。叶川已经来到这里,无论如何,他一定不会放弃进入叶氏祠堂的机会……”
叶陵看着天空中降落的叶川,像是要拥抱他一般张开了双臂。
巨大的阴影出现在身后,黑蛇已经追了上来。
三途的光芒耀眼,连黑蛇都眯起了眼。虚浮的光影笼罩了两个人,那一霎那,天地寂灭。
火热的金光在右肩破开一个血洞,灼热的烈焰在皮肤上燃烧,可是经脉骨骼却感受到零下几十度的刺痛。叶川的胸前浮现出一个奇异的纹路,与三途的刀光相互排斥,才堪堪护住他的心脉不被震碎。
随之赶到的黑蛇没有落井下石攻击已经意识模糊的叶川,只是避开三途的寒光慢慢向他身边游走。
——这惊天动地的一刀,几乎要了叶川的命。
叶陵的嘴角勾起笑意,“说什么叶氏的后裔已经不复存在。明明,我才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
女夭的指尖抽动了一下,一种熟悉的感觉从记忆深处回溯而起,下意识地抚上心口。
——你得到门,得到永生。可不可以公平一点,那我便拿走你的灵魂?
她脚软了一下,无力地喃喃,“这么久了……你们……到底偷走了我多少回忆……”
叶赫安原本想要冲上前的身形最终稳住了,叶川重伤,或许是重新封印三途的好机会,可之后呢?
他看向身边的女夭,看到她光鲜外表下森森的白骨,看到她被囚禁折磨伤痕累累的心,看到她空空如也的躯壳里,没有灵魂。
无数次的审视后,他突然感到四肢百骸变得冰凉——他对她做的,永远永远,永远永远还不清。
叶川面上一片苍白,眼中的金光虽丝毫不减,但身体已陷入了麻痹僵硬。
叶陵走近,“是不是在想,这是为什么?”
他将手放上叶川的心口,凑近他的耳边,“这么多年,我问自己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能从那个地狱逃出去?为什么你就能拥有两种纹章的力量?为什么我们的身体里明明流着同样的血,你就能被当成神明崇拜?”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陵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面具,轻轻戴在了脸上,映照在叶川眼中,比任何修罗夜叉都要恐怖。
小陵出事的那一天,人群中那张脸,永世难忘!!
“你可能早就猜到了,不错,推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就是我。谁让三途只认得纹章不认得血脉?老天爷让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一半能力,夺走了我的一切,那我只好,让你用等价的东西来交换咯?”
他隔着面具与叶川四目相对,“是你们抛弃了我,把我一个人留在那永无阳光的灰界,是你们逼我的。不然……我们一起生活,一起成长,不需要有那个所谓的你的妹妹,不会遇到这些糟心的事情。我们拥有一样的天赋,那该多好啊,是不是,叶川?”
听到叶陵说出自己的名字,魂魄就好像要离体一般感到窒息。
“创造我们的人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只给了我一样东西。那就是……”他抬起手,微弱的银光一闪而逝,“这枚戒指。它既不能带我上天,也不能带我入地,偏偏可以挡住你的攻击。”
你是被上帝偏爱的亚伯,我只好成为黑暗中的该隐,带着不死的怨恨,终日游荡。
“那么……叶川,我要开门咯?”
叶陵邪邪一笑,远处的女夭与叶赫安见他起身,神经瞬间紧绷。
叶赫安对女夭眼中的火热感到绝望又痛心,“陵川,不要去!”
女夭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后恢复入骨的冷艳,“陵川……这个名字……真是许久,许久都没有听见了呢……”
不待叶赫安再多说什么,她腾身而起,留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叶陵抽出叶川手中的三途,对准了叶川的心口,缓慢而坚定地插了进去。
他的表情扭曲又愉悦,恨不能让这个过程无限延伸。
叶川只觉得心脏像是能感应到三途的震颤,鲜红的血液涌出,渐渐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分出无数的分支,蜿蜒如蛇,逐渐勾画出一个繁复迷乱的纹路。
地面塌陷显出三条深沟,三首黑蛇痛苦地扭动身子,三个脑袋上的尖牙相互撕扯摩擦,盘曲虬结的身体忽然呈现出一个熟悉的形状,直直抽在叶川记忆的最深处,那个消失的女孩,那个神秘的图像,那个三头乌龟一样的字。
——原来那不是乌龟,是蛇。不,不是蛇,而是一个变形的,古体的“叶”,这条蛇,一定如同地狱的三头犬刻耳泊洛斯一般,是守护叶氏祠堂的怪物。
黑蛇的身体上迸裂出金光,巨大的身体渐渐消散。
静寂一刻后,山崩地裂。
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情地吞没一切光线,叶陵叶川向下坠落,随之而来的女夭一声长啸,似乎将百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悲鸟伤木,眼角带着血泪如飞蛾扑火般投进黑暗。
只剩叶赫安站在洞口的边缘,沉吟良久。
百年,再一个百年,这里一尘不变。
映入眼帘是满目的金色,比太阳更耀眼。
金色的殿柱,金色的顶梁,金色的祭台。这里是一座完完全全用炼化的鬼金建造的祠堂。
这里的黄金,是活的。它们流动着,和这里锁住的灵魂一样,永不死去。
打开这里,只需要拥有足够强大的纹章,打开通向死界的大门,才需要三途,可偏偏叶陵就是一个连纹章都没有的叶氏后代。
叶川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看见的不是满目的金子,而是无数为此永远失去了转世机会的魂魄的号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打开我们固守了千年的那扇门?”
“你别看我恨透了你,我对叶氏可是忠心一片呢,百年前神祇出世,叶氏因此一夕覆灭,都是因为你,你一定不知道,我透过那一层障壁看到的你,拿着三途,大杀四方的模样。”
叶陵神秘地一笑,“被三途侵蚀的灵魂,囚锁在死界不得转生,我会将百年前惨死的叶氏族人全部放回来,构建出一个比以往更加强大的叶氏,再把你永远锁在灰界通向死界的桥上,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我,就会是叶氏唯一的神!”
叶川感到震惊,“你做这一切,只为了成为神?”
“只?”叶陵掐住叶川的脖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一个‘神’的降生,我们耗费了多少时间?耗费了多少人力?”
叶陵拔出三途,不再管瘫软的叶川。
他急切地走向祠堂的尽头,并未注意到身后叶川的身边多出了一个身影。
光辉的尽头,一切光线戛然而止,一整块的黑暗中,一条细线若隐若现。
叶陵眼中的狂热愈加盛烈,毫不犹豫地对准细线将三途插了进去。
轻微的细响,黑暗像是冰雪遇光融化,泛起柔柔涟漪,迎入叶陵的到来。
叶陵回头看了一眼,叶川已经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将面具拿下,扔到了叶川面前,“留给你,做个纪念……哈哈哈哈……”
随着叶陵的消失,祠堂里恢复了寂静,片刻之后,一缕紫色的幽光亮起,女夭的气息犹如从地底传来的轻叹,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叶川陷入了茫然。从迫不得已,到现在任人摆布,难道他失去一切只换回了叶陵的得逞?
一支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红唇倾吐出幽幽的叹息,“这一切都怪不得你。当初我为了保住你,答应用两样东西与老祖宗进行交易……一个是三途,一个就是那枚戒指。”
“那戒指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莲生似乎回忆起百年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那是老祖宗,叶陵川与叶赫安的婚戒。叶陵川将这枚戒指送给入赘的叶赫安,就是为了保护他不受叶氏的残害,不曾想最终反而断送了自己……”
“过去的事情,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阻止叶陵。”
叶莲生的容颜一如记忆中秀美,眼里含了亘古的荒凉,“死界有三层,从上到下依次是‘虚无’,‘死牢’,‘往生’,要找到通向死牢的入口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叶川犹豫了一下,“复兴叶氏,或许他……就能回来,你真的要阻止吗?”
叶莲生的虚影温柔地看着叶川,“逝者如斯夫,你们诞生之后我在这里待了百年,终于想明白,生或死,都不过是一个阶段,就算是死界之内的生命,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弥官虽然是叶氏族人,却并非是为三途所杀,而是早已被炼化成为这祠堂的一部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复生,我愿意守在这里,永生永世,永远陪着他。
“叶赫安,原本是姓霍的。自从霍叶两家合并,这道大门是第一次被打开,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叶陵在灰界被囚禁了百年,如果不是叶莹用尽全力送出叶杭时撕开了一点点时空的裂缝,他还会被继续遗忘在这里,他对我们的恨,已经累加到了一个扭曲的程度。”
叶川一惊,“叶莹是怎么做到的?”
叶莲生摇头,“那日的情形太过混乱,我不知道。当时在场的,除了叶莹,女夭……”
“——还有我。”
两人回头,竟是黎清。
叶莲生知是霍赫安,不愿与他说话。叶川皱眉,“果然,你的身体失踪不是偶然。”
“那一日我也在场,或许可以推测出如何撕开裂缝。”
叶莲生嘲讽,“你不过是个残缺的灵魂,叶氏的恩怨与你何干?”
霍赫安从黎清身体中脱出,神情苍老,“是我一念之差害了陵川,我不能再看她错下去。自我离开叶氏,炼金之术便已失传,叶莹的确天纵奇才,是第一个将阳纹发挥到极致,把自己炼成金身的人,我想,她就是生生炼化了自己,才把叶杭和叶莹送出去。现在这里唯一有资格的……”
祠堂里的魂魄在呼啸,叶川抚上了胸口。
烈火焚身,不过是化去了皮囊,那些被迫炼化成祠堂一部分的魂魄发出的鬼哭之声,穿越千年仍在这里回荡。
——自己炼化自己,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念头如疾风过境,叶川重重地点头,“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叶陵在‘虚无’中游荡,冷不丁看见了女夭。
“怎么叶赫安竟然没有拦着你?”
女夭勾唇,“他有什么资格拦我?”
“哦?”叶陵磨蹭着下巴,“也对。复兴叶氏势在必得,他一个外人的确没资格……怎么?”
女夭死死盯着叶陵手上的戒指,“这枚戒指……怎么在你这里?!”
叶陵玩味地说,“我捡的,如何不能在我这里?”
女夭逼近他,“还给我。”
叶陵沉邪笑,“凭什么?”
似乎在这件事情上女夭完全没有耐性,一言不合出手就打,紫色光芒闪耀,无数冤魂滋生在这黑暗的摇篮,疯狂地朝着叶陵涌去。
叶陵也没有想到女夭对这个东西竟有如此执着的意愿,他毕竟是凡人之躯,迅速想摘下戒指,但事与愿违,这枚戒指就像长在他手上一样,就是摘不下来。
鬼魂缠上来撕咬着他的身躯,难以言明的恐惧突然升起,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跟女夭对上,奋力挣扎之后才想起手上的三途。
心念刚动,女夭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他想抬手去刺,却被莫名的力量挡了一下,瞬息之间女夭的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就在这时叶陵只觉得一脚踩空,两个人一起坠落下去。
通往‘死牢’的入口,竟就这样被找到了。
肃杀恐怖的气氛让两人身体都有些麻木,重重落到地面,四周全是红色的丝线,尽头拴着沉眠禁锢的魂魄。
叶陵被一层的空间之大震撼了一下,从上面落下似乎只有十米,抬头看去却何止百丈?
女夭在瞬间的震动之后右手一挥就朝着叶陵冲过去,甚至忘却了要来寻找什么。
两个人在这幽暗的地方缠斗,三途在叶陵手中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但总归是神兵一件,刀光和紫气迸裂,所到之处周围的红线齐齐斩断,越来越多的魂魄苏醒四处逃窜,这些沉睡千年的魂魄潜意识中寻找着往生的入口,对闯入者视而不见。
地下突然生变,第三层传来一声怒吼,远远的一道金光闪烁。
就在那金光之中,女夭看见了自己。
——苍白透明,身上的红线却如此之多。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冲过去,却听见叶陵的惊呼。
远处而来的金色像一把镰刀,所及的全部魂魄瞬间成为金色齑粉,伴随着地心深处传来的无词吟唱,向他们所在的地方逼近。
往生,即是炼狱!
女夭率先回过神来,凌空而起寻找回到第一层的出口,岂知进来容易出去难,那顶端似乎没有尽头。
叶陵疯狂地大喊“快!!”,心里无比后悔,早知是这样,至少应该先把叶川处理掉!叶氏的神,只能有他一个!
“你比当年的叶莹更加强大,我想你是可以做到精确定位的。只不过……或许会更痛苦。”
叶川端坐在一座金鼎中闭上了双眼,阴纹亮起,从地狱深处召出的鬼火慢慢充盈了周身的空间,一股烧焦的味道逐渐传来。
随着阴纹逐渐加成在阳纹上一同亮起,叶川的神情已是痛苦至极,慢慢再也看不出表情,皮肉逐渐焦化脱落,露出里面的筋骨。
——竟是一身金骨。
越来越多的鬼魂投入鼎中,每多一道光束,祠堂的光芒就变得更加璀璨。
霍赫安叹息,“你知道这一幕让我想到了什么?”
叶莲生神情淡漠,“耶稣拯救世人?”
“然而他不是耶稣,是我们的神。有时候我常在想,我们造出来的神,究竟是来指引我们,还是来毁灭我们的?”
叶莲生忍不住责问,“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老祖宗在里面会出事吗?”
“我曾自以为是,结果害人害己。这一次我会尊重她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她是不是会原谅我,生或死,我都与她一起。”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传来,祠堂的尽头传来强烈的波动。
“果然往生界是有东西在守护的!”
两人正准备冒险进入,身后也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像是被之前的声音激怒。
叶莲生回头一看,眼中竟落下泪来——那伫立在金色火焰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弥官。
“弥官……弥官!!”
身边的霍赫安急忙拦住她,“别冲动!!这都是假的!”
他眼中看到的,是一袭红妆的叶陵川,美得惊心动魄。
“没错……”
在那道火焰之中,只有叶川的魂魄。
他恢复了刚刚诞生时的样子,一双丹凤眼,勾人心魄,向着尽头的黑暗慢慢抬起双手。
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
时空开始扭曲,被困在死牢的叶陵和女夭被撕开的裂缝强行拖出,受不了这样的撕扯,叶陵立时就喷出了一口鲜血。
三途发光发热,似乎急于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上。
两人被甩出裂缝,都未曾注意一道细微的光影与他们一起被带出来。
女夭看到金鼎中的景象,霎时愣住了。
霍赫安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中泛起无法抑制的酸楚——你在这之中,又看到了什么?
叶陵知道和往生界抢魂魄已是不可能,跟着三途的指向,高高抬起了双手。
叶川闭上了眼,他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整个祠堂的金光越来越炽烈,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他的骨血开始燃烧,魂魄逐渐湮灭,连同在场的所有人,身躯都开始破碎。
——以我为鼎,炼化一方天地。
所有人愣住了,从来没有人想过,一座祠堂供奉的神,会亲手毁掉自己的栖身之所。唯有叶陵怒斥一声,已经到了叶川的身前,“叶川!你必须,死在我手上!!”
叶川在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间睁开了眼。
——是谁的长发被风吹起,飞扬在他的眉间?
霍霞的眉眼,终于和小陵重合。
三途失去了光彩,停在他的身前。
——哥哥,你为刀,我为鞘。
祠堂的尽头,黑暗深处伸出的爪牙只触摸到一片虚空。
这座闪烁千年的黄金祠堂,消失了。
…………
“——陵川,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好好地陪你过完一辈子。”
“——我们虽不能重来,但可以重新开始。”
…………
“——弥官,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莲生,无论如何轮回,我都一定能找到你。”
…………
“——叶川,这一次本道姑可以好好跟你说再见了。可是,你人呢……”
……
世上从此,再无叶氏。
世间传闻,忘川河底,有一座黄金宫殿,找到的人就能永生,所以给它起名为
——长生殿。
……
“叮铃铃——”
“嗯……谁?”
“喂!叶大警官啊!我陆铭!赶紧出来和方局长他们汇合,又出事了!”
“好,老地方见!”
穿上外套,熟练地佩枪,叶陵随意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案件资料,最后拿上了警官证。
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耀。
“——刑警,叶陵。”
叶陵关上门,脑海中回想着刚才做的梦,梦里有个人对他说,把这一切送给他,让他好好活着。
路过的电线杆,依旧贴着自己昨天张贴的告示。
擦肩而过的,还是熟悉的脸。
“睡多了吧……”
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一如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