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战 三界门中

——从何时起，我们已经开启了毁灭的魔盒？

从未一次性接受过这么多信息，但叶川头脑中却依旧清明一片。他知道，自己属于那个曾经的世界，即便它已经不复存在。

女夭，叶莲生，叶陵，他们都提到过氏族存在的意义，我们拥有着同样的血脉，却依旧成为了无根之人，我在追寻的那个毁灭了一切的事情，是什么？或者，就是我们自己。

四周依然是迷雾茫茫。故事，还在继续。

女夭似是而非地赞许，安抚着叶莲生，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竟悄悄溢出一声叹息。

“好莲生，你放心，只要你坚定这个想法，我必会帮你，帮你把这个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叶莲生抬起头，“老祖宗……可我不相信，阴阳相隔，我，我怎会……”

女夭嘴角翘起，冰冷的指尖让叶莲生细微地颤栗。她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世事皆有因果循环，你要相信，有些别人拿走的东西……一定会还给你……”

叶莲生似被这话语迷惑了，把心里藏着的话一一说出来，“我想，弥官……他是有预感的。前几天他还曾问我，记不记得他的名字。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会离开我？”

她抬起头，“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女夭没有立刻回答，也许是觉得叶莲生太像曾经的自己，竟缓缓叙说出一个久远到早已从几代人记忆中散去的故事。

“叶氏……这个家族的起源，其实来自遥远的巫族。阴纹和阳纹最初的作用，也并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们用阴纹来操纵饲养魂魄，用阳纹来炼金。”

叶莲生对这个陌生的名词感到莫名心惊，“炼，炼金？”

“对，炼金。你知道，这世界分为三层——生界，灰界，死界，它们环环相扣，分割人鬼之间的界限，而巫族，就是引导魂灵的引路人。我们将灰界那些不愿离开或是因故滞留的鬼魂带去它们应该去的地方，将厉鬼或是凶灵炼化为鬼金。你可曾想过，你每天进出的这座宅子，其实就是生死界和灰界的连接处？千百年来，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出生即融入这个灰蒙蒙的世界，将死去的东西带回到死界，看着他们转世投胎，又开始一次轮回。而在我的时代，我们之所以用炼出鬼金，真正的目的，是建造出传说中的……黄金祠堂。”

女夭神秘地说，“灰界和死界间真正的通道，其实就在叶氏的祠堂，阴纹和阳纹，都只是入口的子体，具有一部分力量而已。而在叶氏祠堂的更深处，埋藏着一道更隐蔽的通路，通向……黄金祠堂。”

叶莲生被这故事吸引，“我们……为什么要建造这样一座祠堂？”

女夭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叶莲生的小腹，“为了从死界，迎回我们的神！”

她俯下身像一个圣母一样看着叶莲生，“谁说……死生不可逆呢？”

“那……我们，已经成功了吗？”

“因为一个人的背叛，我们失败了……那份力量，被永远封锁在了祠堂里。”

“……谁？”

“叶赫安，叶兰……叶祯，叶衫，每一任你们所敬爱的，所谓的家主，”女夭重重咬字，“——都是叛徒。

“五行池之所以会成为禁地，就是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叶赫安不顾一切也要把我关在这里。从他的背叛起，阳纹几乎就失效了，阴纹也逐渐随之而衰落，眼看着这样下去，叶氏就快完了，但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转机。”

叶莲生接触到她的目光，眼睫颤动，“您是说，我？”

“叶氏的孩子，都会拥有阴阳纹章中的一个，你也一样，拥有了阴纹，可你不是一般的阴纹持有者。你出生在二十四年前的中元节，两界门大开的那一刻；你的母亲，是上一代最杰出的阴纹持有者，并且……”女夭将她的长发顺到耳后，“你的爱人，是一个魂魄。

“叶衫不会容许有人改变这一切，所以他杀害了弥官，而现在弥官的出现是他始料未及的 而他并不能确定你知道多少，为了保险起见，他抹去了弥官的记忆。”

信息川流一般涌入脑海，让叶川知道女夭没有把话说完。二十四年前的中元节，正是在她的逼迫下，叶荷亲眼见到了丈夫的死去，满含着怨恨，在百鬼夜行之时，生下了叶莲生。

哪里会有开始，哪里会有结束。

抹去了记忆……弥官，我的弥官……叶莲生收回沉痛的目光，“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女夭忽而抬头看向水面，手上加重了力道，“他终究是不放心。今日你先回去，这是一个契机，但你究竟能不能怀上还是未知数，这几日的痛苦，你要忍住，过几日，我会想办法找你。”

叶莲生心知可能是叶衫来了，最后看了一眼女夭绝美的容颜，闭上了眼睛。

女夭送她离开，眼角凝出一颗紫色泪珠，落地成烟，“愿弥官的魂魄，保佑你。”

画面黯淡下去，叶川想起了最初的几段记忆。女夭提出的条件，一是拿到三途，第二个，究竟是什么？

现在看来，想必女夭的真身，应该就是叶家始祖，叶陵川。她和叶赫安，竟然是真正的恋人。道士与女妖……叶川恍惚，世人皆道人鬼殊途，却不知道真的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四周的雾气开始慢慢变淡，叶川时刻警觉着周围的情况，依旧没有感受到霍霞的气息，不免有些疑惑之时，一个黑色的身影缓步而来，挥开雾气恍若神祇。他有着挺拔的身材，眉目俊朗，衬出一双幽深漆黑的丹凤眼。

他跟叶川，原来如此之像。

三途出鞘，上面凝聚的光辉更甚。叶川皱了下眉，不是说能重铸三途的只有他一人吗？

叶陵完全不惧怕叶川手中的苗刀，微笑着靠近，“没错，只有你才是三途真正的主人，可是说到底……

“我们的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本来就是一样的。”

——一卵双生。

可惜造化弄人，神祇降临在其中一个的身上，将阴阳纹章合二为一；另一个却承受着痛苦，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力量。

两个人面对着面，看着对方神似的面庞。

叶陵嘲弄地开口，“这世上没有公平，这世上怎么会有公平？！”

叶川本来已经冰冷的血液在同胞兄弟的刺激下逐渐沸腾，此刻他竟开始担心起霍霞的安危。叶陵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把自己引来这里，必然料到了霍霞的跟随。或许还有另一种情况，霍霞来到这里……就是他的指示。这里离女夭埋骨之处这样近，如果这两个人真的达成了某种共识，霍霞要成为监视自己的工具实在容易，此时此地，叶川希望会是后一种情况，至少她会平安。

“你是不是在想，霍霞去了哪里？”

叶川冷冷答，“是。”

叶陵故作惊讶，“你们可不是一路人，怎么想起要去担心她？”

“……她在哪里。”

叶陵神秘地一笑，“她——死了。”

刀身出鞘反光瞬间，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刺向叶陵的三途，血很快顺着洁白的手腕流下，染红了道袍。

锋利的刃深深切入霍霞的手掌，她却毫无知觉一般还在用力合拢手掌。

叶陵看着叶川的眼睛，深深看进去，心里生出无限的快意，“她死了，但不是刚才，是现在。”

仿佛响应叶陵的话，霍霞陡然用力，把染血的刀锋直直抵向心口。

叶川想松手，三途却像与自己融为了一体，想迅速回撤，却被来自身后的力量爆发性地反推回去一米有余。

入肉的声音如此清楚，应该是横断了胸骨。

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标准的……贯穿伤。

叶川的眼睛睁大了，他看见一丝亮光从伤口飘飞而出，像一道流星穿过了一切阻隔消失在某个方向。

不，不止一道，还有何观一家的魂魄，追随着霍霞瞬间湮灭。

——三途上的最后一道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