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战 雾锁重重

第八战 雾锁重重

不仅窗外的火光看得人心生畏惧,连车里也莫名其妙起了火,着火的列车拜托轨道的限制,一路呼啸着向前,像是……地狱的列车。

叶川回到了刚才跳车的地方,但所见只有一片迷雾,心中更加确定,然而冲进迷雾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攻击或是可怖的场景,只是无边无际的雾气。

何观和米琴护着儿子奋力地救火,但怎么也扑不灭,何辰亮缩在拐角给烟熏得喘不过气,再睁眼时只看见茫茫火光中有一个人挣扎着前行,所过之处火舌吞吐,身上的烫伤溃烂又复原,大睁着的眼中流出熔岩般的泪水,嘶吼的嗓音充满痛苦。

“谁能……救救我……”

她的长发枯焦,像是一颗被丢进人群的火球,凡是被碰到的人都成了火团。

“求你……帮帮我……”

“救救我……帮我……”

她横冲直撞地靠近,米琴吓得惊声尖叫,死死搂住何辰亮。

男孩并未露出多少害怕的神色。

——一条红色的锁链拴住了她的身躯,使她无法熄灭火焰。灼烧又复原,永恒的疼痛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在他眼里,她只是太疼,太疼了……

何辰亮分开米琴的手臂,天真地问,“是不是很疼?”

火焰缠身的女人像是被定住了,过了很久才哽咽着说,“嗯,很疼……”

“姐姐,要怎么帮你呢?”

她抽搐着,忍耐着不去碰何观三人,化成一捧飞灰。

高温一下子退去,三人后知后觉地回头——在那里,在充满火焰的地牢尽头,血色的锁链禁锢着可怜的魂魄,她身上的火焰永不停息地燃烧着,白骨成灰,却又再生再长,就像是偷了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痛不欲生。

青火站在叶川身边,扯出长长,长长的叹息。

“还要多谢你在陵山造成的震动,我的残魂才能从地底浮上来呼吸一会新鲜空气。”

叶川看着她疲倦的脸庞,心里竟涌起一阵阵莫名的辛酸。

“是谁把你关在地底?”

青火笑笑,“或许是道士,或许是和尚,或许……是命呢?”

“车里的人总归是无辜的,放过他们吧。”

“我也想,真的,我也想放过他们。”青火静默地流泪,身影渐渐消散,“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也很想解脱,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

鬼,不属于阳间。但任何规则都有漏洞,或者说,任何规则都有被逾越的可能。人死之时,人鬼界的通道打开,魂魄离体穿越灰界归入鬼道等待转世重生。然而当生物非正常死亡,或是执念强大到一定地步,他就可以抵抗住三界门的吸引以鬼的形式留在人间。

时光会磨灭魂魄的灵气,鬼想留住,只有两个方法。第一个,附身,阳气越足的人越不容易被附身,同时也能存活得更长久。第二个,就是修炼,根据生而不同的能力,有的鬼可以通过吞噬人的特定情绪而续形,有的则会通过吞噬其他鬼来变得更强大。

当一只鬼可以再次拥有实体,它就获得了留在人间的资格,成为阳鬼,但化身的机会只有一次,维持时间的长短根据魂魄的强度而定,而且很难。所以大多数魂魄依然飘散在天地之间,等灵气耗尽,路的尽头将是真正的毁灭。

小道士刚刚入世,就撞上了鬼。

三十年前,贵州有一处山村,村外有条河,淹死过很多人。村民说晚上常能看见河边坐着貌美的女人在哭,若是上前搭话,就会被迷乱心神拖进河里淹死。

霍清是金云山的第六代弟子,学道术初有小成,下站历练。他来到这个村子,只觉得河里汇聚的能量十分怪异,强大,没有正气,但也没有邪气。

他一连三天在子夜时分去了河边,终于见到了人们口中的水鬼。

那是一个诱人的背影,白色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材。

霍清拿好法器慢慢逼近,“你在此作恶多久了?人鬼有别,还是让我帮你把怨气散去,你也早点安息。”

那纤细的身影回过头,霍清愣住了。

并不是想象中的艳丽妖媚或是青面獠牙,只是一张清秀的脸,清澈的眼中还在不断涌出泪水。

“你,你要做什么……”

霍清回神,又抬手做好准备,有些显得底气不足,“你敢迷惑我!”

她似乎被吓到了,瑟缩着眼泪流得更凶,却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只是瞪着霍清。

霍清有些头皮发麻,“你,我,你别哭啊……”

难道自己猜错了?这是个爱哭的小姑娘?

他把东西收好,试探着靠近,“你是……人?”

她摇摇头。

霍清脸色一变,“那你是鬼!”

她还是摇摇头,眼睛噙着泪,“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想害人,你不要伤害我好不好……”

怪了,霍清心想,是阳鬼?这么弱气的阳鬼,大概真的不会害人,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他准备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衣服一紧,被她轻轻攥住,“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霍清感觉鼻子一热,赶紧甩开她,“你胡说什么?!”

他捂着鼻子,“本道爷还要云游济世呢!不收了你算好的!”

她像是在冷夜中受冻已久的人终于找到火源,还是一步步靠近。

“我没有地方可去……”

“你,你别过来!站住!站——”

脚下一滑,霍清向后仰倒栽在水里。

——“咕噜噜噜噜噜噜。”(夭寿。(▼-▼)本道爷不会水……)

仿佛有什么东西像一道白光闪烁,霍清慢慢下沉。

再醒来已是天亮,她坐在旁边递过一碗热水。

霍清心下明白,有些踌躇,“你叫什么?”

“……不知道……那你呢,你叫什么?”

“霍清。”

她扬起笑脸,“那我也叫霍清。”

“噗——”霍清一张脸白了又红,“不行!”

“……”她眼泪刷就下来了,“为什么……”

“行行行……这样吧,你叫青火,行吗?”

青火似乎很满意,“嗯。”

她接过碗,随手幻化成烟尘。

霍清心中凝重,这力量不是一般的阳鬼可以达到的,但她却纯净异常,究竟是什么来路?

“多谢你救了我,你……不要害人,一个人……一个鬼在这里好自为之。”

青火眼睛又湿润了,“你要去哪儿?”

——不仅纯净,而且极其好哭……

霍清爬起来整衣服,不知道是风干的还是青火弄干的。

“反正是很远的地方。”

青火沉默了很久,轻轻吐出一句话,飘散在风里,霍清没有听清。

他咳嗽了一声,“我走了。”

青火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霍清一狠心,扭头走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是道士,对一个拈指成花的鬼有什么放不下的?偏偏心里像给魇住了,闷闷地难受。

弯弯绕走了几百米,才发现包裹都丢在了河里,犹豫一会还是回头去取,毕竟里面放着师父嘱咐不准遗失的重要东西。

深吸一口气向河边走去,他的东西都已经干燥好了,整齐地放在河岸上。

——青火并不在。

好像痒痒的期望落了空,心里竟有失落。

拿好东西离开,霍清不受控制地回头看了看,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离开后,青火从水中浮起,眼泪掉落在水中消失不见。

宁静的夜晚突然火光冲天,霍清落脚的破庙燃起熊熊大火。

他慌张冲出去,再一次丢失了行囊,只得再度冲入火海。

这一次没有那么幸运,火浪翻涌很快烧塌房梁,浓烟滚滚呛的他喘不过气。

平躺在河面上遥望天空的青火似是有所感应,拼命地向岸边奔去。

无形的锁链将她的脚锁住,多迈进一步都是如此艰难。

青火的泪不停地滚落,双手扣紧泥土,火像烧在她心上。

一声长啸,她终于冲出了束缚。

——彻底离开的刹那,河水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干涸。

土地中的所有水分被抽走,瞬间龟裂。

向霍清的方向狂奔着,青火越跑越快,渐渐化成一道白光,在空中留下一道水迹。

最后所见,是她不顾一切冲到他身旁,声音饱含着痛苦与深情。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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