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战 何为正邪
村镇的水源瞬间枯竭,与此同时,庙里的火也瞬间熄灭。
青火犹如落叶轻轻盖住昏迷的霍清,眼睛里泛起温柔的水光。
霍清像是脑海中注入了一阵清凉的气息,慢慢苏醒过来,睁眼便看见青火的泪眼。
“你……有没有事?你救了我?”
青火轻抚他脸庞,在确认他没事后晕倒在他身旁。
“青火,青火!”
霍清恢复意识,抱起她轻若无物的身子,犹豫了一瞬,向河边狂奔而去,却没有注意到,一点微茫的火星沾在青火的衣角,虚弱而稳定地燃烧。
等他来到河边顿时傻了眼——不过半天时间,河水就干涸了?
霍清手足无措地放下青火,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用道术相救,又怕她阳鬼之身受不了,竟等到青火醒来也没有主意。
“不用担心的……我只是……累了……”
——从见到她起,她就总在哭。
现在是这样,以前也是……
一道金光飞来,牢牢缠住青火,霍清一愣,迅速回头看去。
“……师父?!您怎么会来?”
道士白发飘飘一派仙人之资,眼神却透着莫名的狠毒。
“你这糊涂东西,身为我金云山门下道士,怎放任鬼怪为害世间?还不快收了她!”
霍清犹如从梦中醒来,“师父,青火并没有伤人啊!”
“荒唐!鬼就是鬼,是该存活在世上的吗!”
道士拂尘一甩,“你倒是好本事,竟勾得我徒儿忘却了正邪!”
青火一改柔弱的姿态,对着老道露出鄙夷,“你枉为正派,说什么正邪?”
一声脆响金链断裂,青火与道士正面对峙,霍清夹在中间不知帮谁。
“师父!上天有好生之德,何不弄清楚再动手!”
道士冷哼,“这枯竭的水源,你当是谁的杰作?她一个鬼魂,阴差阳错吸收灵脉身成一方水灵,还任意妄为导致这一带十年无水可用,怎能放过?”
霍清醒悟,“她用这水……救了我?!”
道士似是自知失言,一掌甩开青火,“你不要想太多,随我收了她!我在你包裹中放了一道符,快拿出来烧了!”
霍清条件反射般遵从,又再度犹豫。
眼见青火眼神转暗,道士怒吼,“快点!!”
霍清震了一下,还是依言点了符纸。
那一点火星迅速燃成熊熊大火,包裹在青火身上不得散去。
她痛苦地哭出声,眼睛始终看着霍清。
“不要——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你说清楚——不要……”
道士大手一挥,“不必说了!速速魂飞魄散!!”
青火悲哀地号哭,扯得霍清一阵心疼。
河床深处伸出血红的锁链禁锢她的身体,将已成了火球的女人拖进地底。
道士冷漠地看着,“冥顽不灵!活该永生遭受此等痛苦!”
霍清身体有些僵硬,头一次对师父心生责备,“为何我的行囊里会有专门对付她的东西?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
道士皱起眉头,“你不要被这女鬼迷惑了心智!正邪不两立,你怎为她辩解?!”
“我——”
一道火光突然窜出,撕裂了道士大半衣衫,露出他背后一道熟悉的疤痕。
道士怒气横生,突然一愣,“不许看!!”
霍清瞪大了眼,无数记忆的碎片从脑海中划过,最终汇成那年初见时抬眼所见的清澈河流。
他下山历练,她还是一只刚刚成形的阳鬼。
即便遇鬼遇人无数,他也未曾见过如她一般清澈的双眼。他动了心,想着至少他可以保护她,不让她被其他人觊觎。
山有山脉,水有水脉,她正是吸收了天地的灵气,才洗尽一身污戾。
为此他第一次忤逆师父,执意留下她。
道士气得动用了几个大阵,却与徒弟两败俱伤。霍清的确是个天才,下一任掌门之位由他担当也是再合适不过。金云山的大劫即将到来,少不得有一个能力上佳的人挑起担子,故,此阳鬼绝不能留!
霍清年少,亦不想辜负师父多年教诲,忠义两难全,他自毁根骨,用全部修为助她再一次脱胎换骨,成为一方水灵,只要好好修炼,她是可以重新入鬼界轮回投胎的。
霍清下手毫不留情,连两人回忆也一并封存。道士震怒,却又奈何不了她,心生内火,一道符纸伤了她的眼睛。
——爱是吗,却偏要以痛来回答!
霍清一切从头开始,不过五年修为更甚从前,道士心知霍清再次下山少不得又要碰到这阳鬼,便预先炼好了阴火,要这女鬼永世不得解脱!
果不其然,见到霍清遇难,青火不顾一切脱离水源自甘消散,他又怎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只要能换得霍清安心守住金云山,他就是违逆天道也在所不惜!
终于了解了所有始末,霍清眼见着当初自己在师父身上留下的符痕,心中悲鸣长存。
他亲手放出了阴火,毁了她转世重生的机会……
——哀莫大于心死。
霍清一步步靠近河床,看见她血红的双眼,依旧不断流泪。
从见到你,你就总在哭,是我没有能力。
当泪水包裹的是爱,是不是流尽了便能解脱?
在道士的惊呼中,霍清跳了下去,和青火紧紧抱在一起。
——既然如此,我陪你,是生是死,我都陪你……
阴火猛然肆虐流窜,整个河道成为火牢,霍清的血融进锁链,换来青火痛苦的哽咽。
我才刚刚想起来,你要我如何忘怀?你就在我身边,让我怎么解脱?!
道士怔怔地看着,不明白天赋异禀的徒弟为何对一个阳鬼如此深情。
水火相克,阳鬼不灭,阴火永生。
青火哭了又笑,流出的泪忽而清澈忽而血红,她的骨头煅灰又重生,遇到山中湿润空气,竟成了一片片浓雾。
道士搬来一座山压住她,依旧阻止不了雾气的扩散,拖着一身伤离开,不久就与世长辞。
村民从惊讶到习以为常,只是再也没有那条河,更没有河边传说中的白衣女鬼。
只是地下,阴火仍在燃烧。
她还在流泪,被火焰蒸发,像是被谁轻轻拭去。
叶川挥刀破开迷雾,看着眼前的火焰重重。
米琴一家已经热得受不了,眼前却突然多出一个人,好像还有点眼熟。
“是那逃犯!”
何观嘴角一抽,“你声音能再大点吗?”
叶川思考良久,缓缓抬起右手。
阴纹除封,头一次使用这样的能力,周围的鬼魂对灵魂的冲击让他一阵阵的恶心。
这周围山鬼多,水鬼也多,挑了半天,好不容易控制住了一个不太凶狠的,已经耗费了叶川绝大多数心力。
他让那水鬼的魂包围住自己,除封了阳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窜进火焰,拔出三途一刀劈断了红色的锁链。
三途鸣响,震得他虎口生疼。水鬼的魂魄很快坚持不住,消散的同时阴火也终于退去。
青火的身体慢慢化为透明,不禁让他想起叶陵。
同样是亲手毁掉,霍清无疑更加痛苦。
叶川知道,青火是矛盾的。
毁了阴火锁链,从此三界再无霍清。不毁,就是两个人一起生不如死。
事已至此,叶川将三途入鞘,“泪还未流尽,他也算是在你的爱里消亡。”
青火回忆着霍清的样子,不知是哭是笑。
“那个道士,早就想收了我,炼化我,来提升他自己的力量。”
她抬起头,“他和你一样,姓叶。”
叶川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世上最虚伪的,就是自诩正道。我被关在这里几十年,正道的,不愿救我,邪道的,也不愿救我。”
“最后反倒是你,不正不邪,受叶氏的苦,承叶氏的恩,与我一样,不知所谓……”
一个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叶川说,“或许并非如此。至少我认得的一个道士,不是这样。”
青火无所谓地答着,“莫非,也姓叶吗。”
“姓霍。”
她微微抬眼,唇角忽然弯起,“是吗……姓霍……哈哈……”
青火即将消散,她向着一片虚空,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死难生兮,非正亦非邪;
业难成兮,祸起七情间。”
——两败俱伤的结局,或许从未改变,只是我们妄想着,可以重新来过……
如果真的只是阴阳两隔,那该有多好。
只可惜,何为正,何为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