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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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们来看望伍国华。到底是老师素质好，来了七八个人，却一点不吵，安静的很。伍国华对他们诉苦说，我怎么老是吐2一说到坠井的某个地方就会吐，都已成习惯性呕吐了。一个姓王的女教师，她给伍国华讲了自己的经历。
她今年32岁，是个剩女，老家在山西，她最怕过年回去被家人盯着问有没有对象，曾经一度害怕到一被问起这个就会吐。但是过年总得回去不是吗？她只好去找心理医生，得到的答复是，吐是情绪的产物，是一种潜在的自我保护，起到屏蔽不愉快话题的作用，吐说明她对这个话题极度厌恶，从心理到生理都奋起反抗。心理医生给王老师的忠告是，想吐就吐，这不丢脸。去年王老师回家过年，家人又照例问她对象，这次她没再吐，她说她已经过了这个坎，她相信今年回家也不会吐。
伍国华得到启发，他情况跟王老师差不多，可是心理医生对王老师说的话对他没用，他知道其中的奥秘在哪里，心理医生说，想吐就吐，这不丢脸，而他觉得这很丢脸，说儿子踩自己，说不出口啊。
他过不了这个坎，还会继续吐。
伍国华先后吐过三次，一次比一次厉害，每次吐都跟伍阳的“踩”有关，一讲到伍阳踩自己，伍国华就会愤怒就会吐。
我两个手举不起来。伍国华叹息，他想一拳打上去，朝伍阳的脸打。
别急，等你骨头长好了，医生会安排康复治疗。伍阳安慰道。
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瘫痪？
没有，你很好，你有我，别担心。
那200块钱……
什么200块钱？
我放在伞头上，后来被拿走……
啊？有这事？伍阳显得惊讶至极，他想了想，仿佛终于想通似的。这就对了！晓吉手里拿的那200块原来是你的！
晓吉是谁？伍国华觉得莫名其妙。
晓吉是令明子儿子，曾经和我一起筹办“诺贝尔奖之夜”活动；晓吉也是我情敌，他抢走了我的女友倩倩；晓吉吸毒，他害怕被警察抓去，飞快逃跑，不料撞到迎面开来的车上，当场昏死过去，手里还拿着200块钱；就在今天早上，晓吉死了。伍阳把晓吉的事情详细告诉父亲。
伍国华难以置信，听到晓吉已经死去，他感到难过。
警察正在查晓吉手里的钱是哪来的，现在总算有答案。你把钱圈在伞头上伸出地面，你向晓吉求救，可是晓吉却拿了你的钱跑了。
你还嫁祸于人！伍国华叫道。
你就照着我说的告诉警察。这会儿，病房里只有他们俩，伍阳决定把话摊开。
畜生！伍国华骂道。
你就说，你求晓吉救你，但晓吉嫌200块太少，还想要更多，你对晓吉说，你只有这200块，晓吉很生气，他就狠狠踩你……
啊！啊！伍国华干嚎，就像疯了一样，眼睛喷出两团火。
爸……，你就放过我吧，我是你儿子，唯一的儿子，你要拿我怎么样都行，但别让外人知道。我已经告诉你，在“诺贝尔奖之夜”活动中，我遭受很大羞辱，他们母子俩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我们父子俩为什么不可以还击他们？再说晓吉已经死了，你一口咬定是他拿走200块，这么说一点风险都没有，要是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伍国华摇头。
爸！
伍国华还是摇头。
好吧，你是铁了心想置我死地，我可能被判两到三年，在这段时间里谁来照顾你？对，你说的没错，你是瘫痪了，上半身不能动弹，你无法拿东西，无法吃饭，我不在你身边，你行吗？再说，你脑挫伤，你说的话未必就会被法官采纳。
伍国华不屑。
根据赵伟隆的讲述，你从你坠井到他把井盖盖上，当中间隔20分。在这20分钟里，你说你大致经历了这些过程：1，坠井；2，井底喊救命；3，找手机；4，发现有根伸出来的钢筋；5，从双肩包上拿金属扣；6，脱下衣服，撕成布条，结成一条长绳；7，用带金属扣的绳子砸雨伞；8，雨伞被你打下来，再次喊救命；9，将绳子甩过钢筋，做攀爬道具；10，开始爬，一直爬到井的五分之四高，也就是4米高；11，发现上面有人盖井盖，呼救；12，放自己掉下去，摔得很痛，马上爬不起来；13，在井底喊救命。一共13项，它们在20分钟里完成可能吗？毕竟你已经59岁，无法做到伸手敏捷。
伍国华被问傻了。
当然，这13项不能拆开，你是一个动作连着一个动作，你急得要命，哪里敢拖拉，平常20分钟和危机关头的20分钟是不同的，但是爬上去摔下来，一把老骨头哪吃得消？你是数学老师，不是体育老师。
是，我是数学老师，但我就整天坐着不动吗？我住在三层阁弄堂房子里，房子三天两头出问题，漏雨啦，渗水啊，都是我爬上爬下自己弄，我是一个动惯的了人，你以为我木头木脑手脚不灵吗？
你以为法官会相信你的话？
不相信？那他相信什么？你倒说说看，我是怎么爬上来的？
这个么，是不能倒过来问的，法官也没有义务去猜想你是怎么爬上来的，我只是提醒你，你的话未必会被大家认可。
我说的是真话。
不，你说的是疯话，你疯了，你说你儿子踩你，他动机何在？
请他自己回答。
得了吧，谁会相信一个儿子踩他父亲？
我也不相信，我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却见死不救！
真正见死不救的人是你，你要害死你儿子，你真的不爱他？我，伍阳，是你唯一的儿子，我从小和你相依为命，我们两个是最亲的亲人，爸，求你保护我，爱我，求你了，我怕坐牢，我是个胆小鬼……
伍阳别过头去，万不得已他才承认自己怯懦，哪怕是在父亲面前，他也是那么好强嘴硬。
伍国华试图抬起手臂，他想摸摸儿子的头，但他两手无力的耷拉，他只能在想象中感受手指插入伍阳头发的情景，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苦涩温柔，他喃喃道，伍阳，伍阳……
爸，我们一致对外，你吐得厉害，身体太虚弱，就让我代替你去说，我去告诉叶警官，晓吉从你这里拿走了200块。
伍国华一下子从温柔中醒来，他警告伍阳，你休想一手遮天，我不会跟你一丘之貉，我要向警方告发你，你将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
伍阳恼羞成怒。我的话你没听明白吗？你是个脑子受伤的病人，你的话警方不会相信！你想告发我，别人就更加不会相信！
但你相信我，你刚才还承认，你怕坐牢，是个胆小鬼。
是！我是！我是！
伍阳眼睛充血，流下的眼泪像是血水。
伍国华于心不忍，他把目光移向天花板，他对上帝说，他踩的是我，受苦的是我，就让我继续为他受苦吧，我是个没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