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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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点，医院化疗输液室，A、B区域关着灯，C区域灯火通明，五十几个座椅上坐满了化疗的病人，每个座椅下都有个凳子，用链子拴着，可以坐，但不可以拿走。这里吵吵嚷嚷，就像菜市场，有几个家属正在大声说话，还有人把手机音乐开得很响，呼号的电子显示屏不断“叮咚”响着跳出座位数字，护士们迈着小碎步快速做出反应，她们看起来年轻干净，但穿的平底鞋却脏不拉几，鞋也已经走样。何美默默注视她们，想起晓吉曾经说过，很多女孩乍看还行，但深看进去就一塌糊涂，真正经得起看的美还是很少。

晓吉说过很多有道理的话，可是晓吉死了。

何美闭着眼睛想这些，忽然听到伍阳声音，睁开眼睛一看，一个病人家属把何美的小凳子给占了，那人起身将小凳子还给伍阳。伍阳坐下后对何美说，是叶菁让我来的，化疗还需要多少时间？何美看看头上的药水袋说，大概20分钟吧，这是最后一袋，是生理盐水，用来稀释刚刚打进去的化疗药水。

何美知道，伍阳来是要带她去新住所。

何美提供的情报，给公安部门深入挖掘贩毒团伙带来帮助，她在晓吉和快递员之间担当收货发货的角色，并没有从中盈利，是无偿行为，加上她主动自首，有立功表现，最终叶菁不仅没有拘留她，还关心她身体，她希望何美搬到她为她安排的地方住。好的，我都听你的。何美回答叶菁。

化疗结束，何美跟在伍阳后面走到大门口。沿着围墙一侧已经排起了数百米长的用凳子之类道具代替的长队，排队的人当中有黄牛也有家属，个个都裹着大衣，在寒风中不说话，缩头缩脑。他们将通宵排队，想在明天早上8点挂到专家门诊号。何美心想，他们真辛苦，黄牛也一样很辛苦。夜空中星光闪烁，何美对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那是晓吉，晓吉是她寒夜里的星星。

何美！伍阳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他替何美拉开车门。何美一笑说，谢谢。她戴着口罩，伍阳看不到那两颗虎牙，但伍阳还是看到了，何美甜美的笑容时刻闪现在他脑海里。伍阳坐前排，何美坐后排，伍阳想让何美一人坐更得舒服点。伍阳看后视镜，看到何美闭上眼睛瞌睡，但又不时睁开眼睛看窗外，显然何美很想知道自己将去哪里，但她没问。

伍阳带何美来到他和叶菁的家。一小时前伍阳接到叶菁电话，她问伍阳，让何美来住几天，他是否同意？伍阳当然同意。

伍阳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何美住，他睡客厅沙发。何美感到过意不去，她说，你放心，我住不长，过几天我就要住院动手术。伍阳说，这个你不用操心，身体要紧，快睡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把房门开着，万一你晚上不舒服，我可以过来照顾你。何美笑笑。

何美还是把房门关上。

黑色相框里的晓吉年轻忧郁，令明子越看越觉得陌生。

叶菁也来给晓吉进香，她把晓吉和何美的故事告诉令明子，令明子听得心都揪起来，她这才知道晓吉爱的是何美。何美得了乳腺癌，只剩半条命，晓吉到底看中何美哪点，为她花钱，还为她送命，见到警察逃跑，原来是为了保护何美。

令明子情绪在爱恨之间上下起伏。

伍阳默默进来，站在一边。

客厅里有三五个人，都是令明子公司里的人，令明子秘书小夏给伍阳递上黑纱，伍阳到灵台前进香，祈祷晓吉安息。小夏对伍阳说，令总想和你说话，她在工作室等你。

房间里有股苦咖啡香味，令明子站在房间中央，手里端着喝到一半的咖啡，看到伍阳进来，她犹豫要不要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她真的是在犹豫，为这么个小的事情而犹豫。伍阳替她难过。

令明子问伍阳，明天追掉会，你能过来帮我吗？伍阳说，可以的，我爸病情基本稳定，他有护工照顾，您需要我做什么？令明子说，追悼会会来不少人，其中就有“诺贝尔奖之夜”那批人，我想让你接待他们，不管发生什么，我事业还要，放不得。伍阳说，您就放心吧，我不仅会接待好他们，还要让他们明白您的心愿，我会事先做好接待预案。令明子说，辛苦你了。

伍阳把令明子手里的咖啡杯接过来，放到桌上。令明子木然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