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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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了又响，伍阳不接。但是打电话的人并不罢休，非要打到伍阳来接。
喂！伍阳终于熬不住，一把抓起电话吼道。
电话是墓园打来的，听声音是个老先生，他通知伍阳过去缴费。他说，墓园管理费都是十年一交，你们家的一块墓地今年到期，得续交下笔费用。伍阳说，那是谁的墓地？老先生说，是伍国华。伍阳很吃惊，问，他什么时候买这墓地的？老先生说，当然是十年前唠。伍阳有点神思恍惚，突然发现对方问他，你能不能马上过来一趟呢？伍阳应道，可以啊。
墓园在上海和江苏交接处，边上有座寺庙，管理部就在进门处。一辆中巴停下，从车上下来三四个老人，墓地中介带他们来参观，一看到有寺庙，他们都说，这地方不错。伍阳看到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先生走来。刚刚就是你接的电话吧？他问伍阳。伍阳要老先生带他去看看伍国华的墓地，伍阳说，我是他儿子。
墓碑上果然刻着伍国华名字，但名字套了红。老先生说，以前都是你爸过来给墓地上香。
上香？
是啊，这儿上香，那儿上香，他会忙上个把钟头……，怎么，你不知道？
难道我们家还有谁也葬在这里？
有啊，六个。
六个！
这个是预留的，要是算上这个的话就是七个。
七个！没搞错吧，我们家有七个人葬在这里？
六个已经下葬，还有一个------
我爸死了，就在前不久。
真的？真的！老先生瞪大眼睛，声音一下子轻了很多，怪不得他今天没来……
真的是七个吗？伍阳不是在问，而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不知道为什么他毛骨悚然。
老先生带伍阳来到其他的六个坟墓前，它们分散在墓园的各个地方。老先生说，你们家的七块坟墓不是一下子买的，而是你爸前后化了五六年时间陆续买的，所以它们不在一起，但终究是在一个墓园里，你说是不是？
伍阳用手机将它们一一拍下。
民政局，派出所，医院，街道，监狱……
弄堂，码头，远郊……
伍阳走访各个地方，向各种各样的人打听询问。
一个多月后，伍阳整理出七人死亡清单。
伍国华祖父是个船员，掉入河里，一个月以后尸体才被找到，当时他只有55岁。
伍国华父亲死于肝癌，年仅52岁。
伍国华的三个伯父，大伯父57岁死于脑溢血，二伯父58岁死于车祸，三伯父59岁死于煤气中毒。
伍国华有个哥哥叫伍国杰，伍国杰37岁的时候杀了人，被枪毙了。
祖父、父亲、三个伯父、一个哥哥全都早逝，伍家只剩下女人和孩子还活着，出于辟邪心理，活着的亲人们相互之间很少走动，到后来便断了联系。伍阳5岁那年，伍国华把老祖父在乡下的坟墓迁到现在这个墓园里，因为乡下那块地皮被**拿去搞商业开发。当时伍国华父亲的骨灰就放在家里，后来他哥哥被枪毙，伍国华才将他们俩一起落葬在墓园。伍阳8岁那年，伍国华决定让三个伯父亡灵也到墓园来，他们的骨灰一直放在殡仪馆里。
还要再买三块墓地？你疯了！伍阳母亲不仅计较钱，更受不了丈夫的疯狂行为。你把这么多死人都凑到一块，还嫌晦气不够！
他们都是我亲人啊，我不忍心让他们呆在殡仪馆里，那格子咪咪小，像是被关笼子……，伍国华恳求妻子答应。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可不行！
神经病！神经病！我要跟你离婚，跟你这个神经病没法过日子，你已经给那个魔咒给控制了……
轻点，轻点，被吵到伍阳睡觉。
但伍阳还是醒了，他看到母亲在哭，悄悄把被窝里拉到头上，他听到了母亲那句话------那句话，对他今后的人生、他和父亲的关系影响深刻。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魔咒，伍阳会是个倒霉蛋，到头来会一场空啊……
在我8岁那年，我母亲离开我父亲，做了别人的妻子。她认为伍家的魔咒迟早会夺走我生命，所以她走的时候就没要我，而我父亲也不打算把我给她。我父亲要她以后别再来看我，不然的话，她对魔咒的恐惧一定会带给我。我母亲倒是守信用，说到做到，她后来果然就没再来看我。
我父亲就像没事一样总是对我笑，使劲的笑，甜蜜的笑，丑巴巴的笑……
教育局顾局长听到伍国华去世的消息，主动给伍阳打电话，请伍阳去他家里坐坐。当年他是伍国华所在学校的校长。
伍阳，你爸爸他离60岁生日还差多久？
两个月不到五天。
换言之，再过两个月不到，他就要60岁了……，顾局长一声长叹。
十五年前他做校长的时候，曾经想要提拔伍国华当教研组长，还打算让他申请高级教师，但都被伍国华拒绝了。他觉得奇怪，把伍国华叫到校长室。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我没时间听废话。
……顾校长，袁世凯家族有个秘密你是知道的吧，袁家男人全都活不过58岁，袁世凯之所以要做皇帝，就是想要多活些日子，但他还是翘辫子……
叫你别废话！
我们家也遇到同样的情况，伍家男人全都短寿，就像是被施了魔咒，全都60岁不到就去世。我啊，没别的心愿，只想活过60岁，要是活过60岁了呢，就能打破伍家的魔咒，我儿子伍阳就能安安心心结婚生子……
岂有此理！伍国华，你是老师，受过高等教育，你是无神论者！
我是父亲。
见你的鬼，你儿子才不会相信有什么魔咒。
伍阳他恰巧就是一个比较倒霉的人，我不想说他的倒霉是天意，我也相信没有魔咒，所以我要证明给他看，不然的话这终归是个问题，会影响他一生。我事业上平平常常就行了，不能太贪，我只为60岁而活。
怪不得听老师说，你喝水的时候当心水里有毒，过马路的时候当心被车轧死…..，原来这都是真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简直像个小丑！
我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活着迎接60岁生日到来的那一天。
……
那一天，那一天……，两个月不到……，到底是差几天？顾局长问道。
56天。
一生的愿望，还差56天就能实现，近在迟尺啊，他却在这个时候放弃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自杀？
伍阳没说话，但他心里是有答案的。
离开顾局长家，我当即做出两个决定，一是找份工作，二是把这件事情写出来，我要忏悔。我还在父亲的墓碑上亲手刻下四个字：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