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番外一

187.番外一

求醉难醉两世伤

那是段承休恢复记起前世的事情后, 再一次遇见唐宁夕。

那时他只想去西霞,看看脑海里突然想起的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 他会在这里看到霄伊, 看到当年的自己。

石巷幽长, 段承休一步步慢慢走着, 有意拖着时间, 拖着那件事的到来。

他向来不是犹疑之人,向来。

然而现在,他怀疑他是否还是原来那个果断决绝的自己。

正当他思绪混乱, 毫无头绪,唐宁夕就这样闯到他面前。

眼眸明亮的少女, 一身俏丽的鹅黄裙裳, 手里拿着一串糖衣晶莹山楂饱满的糖葫芦, 眼睛里带着的愠色让她看上去精神十足。

“广千音,又是你!”

唐宁夕一见面就把他当作易了容的广千音, 而他看见她的脸,却已经忘了言语,记忆如潮水涌上,昔日一幅幅画面闪现在心头。

“你是谁?”

“哈哈,不如叫你小龙君吧?”

“那叫灵君……看, 这下可没拿你开玩笑。”

“灵君,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你要是喜欢上别人, 我就挖了你眼睛打断你的腿……”

“试一试也没关系嘛, 我试过了,没有毒的。”

“有蛇!”

“你懂什么, 这叫想象力丰富。”

……

“你是哑巴吗?”

眼前人的大声质问,才将他从回忆的漩涡里拉扯出来。

此刻的她,应该……段承休看着她耳朵上那个显眼的银色耳环,又看了看她手上的糖葫芦,心里一阵疼痛。

内心里的那个人一直在冲动,想让他不顾一切将她紧紧抱住。时隔千年,那位飘渺孤独不食人间烟火而冷漠俊美的神族后裔,在千年的等待中已快心力交瘁。

可是,可是他真的是那个他吗?

他到底是谁?段承休?还是霄月章?

他鬼使神差地拿过那串糖葫芦,和当年一样,她已经吃了一口。

好似当初她二话不说就为自己试毒。

段承休的记忆,是从三岁开始。

三岁前的时,他全部都记不起。三岁之后的每一件事,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家中人一直避讳他三岁的那场大病。原本宫中的太医过来看都说已经无药可救,偏偏他还是活了下来。

段老太爷见原本体弱多病的人,自那场大病后越活越精神,于是吩咐家中之人,从此管他叫三少爷,尽管他段承休只有段承弼一个哥哥。老太爷说既然如今精神与以往大不相同,那还是另外给个名分用以祈福。

七岁时,玄机老人遇见他,并把他带上山收为弟子。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聪明才被师傅执意收为徒弟,他认为这一切是上天所赐,并无他意。

直到他十三岁那时,开始梦到白日里不曾见过的景象。

那梦中的画面断断续续,永远都只围绕着一个女子。他能看到她身形俏丽可爱,穿着白色衣裙,甚至仿佛还能听到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如溪水般清澈,如琴音般绕耳三匝犹不止。

这事他不曾与他师父说起,而他师父却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端倪。

十五岁时,青阳山庄的人过来接他回去。

他的兄长已经进了仕途,所以他注定是山庄未来的继承人。

在山上平淡而清苦的日子自然不能和山下富贵荣华的生活相比。刚回到山庄的他,对于陌生的环境,感到了十分的不适应。无论是那丝绸所制的软被香账,还是随时听候吩咐的侍从奴仆,甚至是父母安排在他房里的漂亮丫鬟。

然而他始终是这山庄里的少爷,就算是呆在玄机老人身边,也从未自视下贱。尊贵惯了,受人服侍也只不过是拾起小时候的记忆。更何况,他只要把那套剑法领悟了,便是完成山庄众人对他的期待。

聪明如他,怎可能悟不透。

身有宿慧的他,更是学之如信手拈来,毫不费劲。

周围的人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只一个眼神,只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能轻易看到,记之于心。

如此,这剑法高超、聪慧过人的名气便在江湖传开。

他果断决绝的个性,促使他千方百计寻找与梦中那个女子相似之人。尽管他看不清那迷雾中的脸,但他隐约就是记得她的样貌。

那一双上挑姣好的丹凤眼,每当情真意切充满希冀地紧盯那些妙龄女子,怎能不让那些少女心中大乱,脸红发烫?

偏偏他长着这一张俊美的脸,那些女子即使诧异对方竟然如此大胆好色,也是羞多于怒,倾心于他。

那段承休还未来得及把这些良家的女子认遍,她们的父兄叔伯看出了端倪的,便把他往那烟花之地带去。

这一屋子的女子,围着他就舍不得走了。段承休亦是坦然,一个个看了,然而只是失望而归。

之后,他又看出了这些风尘女子,与他梦中所见的人相差极大。如此就要消了念头,却在偶然之下,见到了秋若烟。

当时,秋若烟年方十五,正是要入场的好年龄。她的容貌在他人看来是够标致,然而也并非惊为天人。同时登台抚琴的一位姑娘,长相上佳。那老鸨有意推之为花魁,谁料当夜,因为段承休点名要的秋若烟,让武林中人黑白两道都把这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趣闻,花魁之名也就莫名其妙地落在了秋若烟的头上。

毕竟,风流如段少爷亲自开口要的人,自然能当得上这“花魁”之名。

段承休第一眼看见秋若烟时,心中激动无比。困扰他近五年的谜题即将解开,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然而,当秋若烟开口和他说话时,他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内心已经明白,这位可怜的姑娘并非是那个“她”。

这种离成功只差一步的挫败感,让他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坚持要为她赎身。

他安置好了这姑娘,却无法安置自己那颗依旧漂泊无的心。

事情在那夜后超出了他的预想。偶然的一次冲动,由此他就成了人们心里的浪荡子弟。

但因为他仍旧是那个剑法高超聪慧过人的他,所以他依旧是青阳山庄的少庄主。

偶然的一次,他遇见了一个醉酒之人。

“这醉了啊,就能把这不痛快的事都忘掉。你知道什么叫断片儿吗?”

那人醉得不成样子,一身酒气胡言乱语,在要靠近段承休时,就被剑影给先拦下了。段承休却是若有所思,当下就去了酒馆。雅室里,一碗碗地灌着喝。

他喝过酒,不曾醉过。

却没料到,即使如此毫不节制地喝,还是不行。那好的黄酒喝不醉,浓烈至极的劣酒总行了罢。

然而喝了大半年,什么酒没喝过,却永远也喝不醉他。

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就算是开明的段老太爷也看不下去,叫他回来好好地说了一通。

于是,这喝酒之事也就罢了。

好酒好色的名声传遍了江湖,作为哥哥的段承弼虽然对自己的弟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也不相信这事是真的。

然而那年,他救下了柳州州。面对这容貌倾城的女子,段承弼想来想去,决定把她送到自己弟弟的身边。

既然有佳人在怀,别人又怎能入眼。

日子如此安静地过了几年,直到某天,他在梦中呼唤了她的名字,从此记忆开始清晰起来。

恐惧、悲伤、喜悦,五味陈杂的感受几乎要把他压垮。

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洞悉一切的他顿时找不到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

唐宁夕?她是谁?什么龙首山脚下的山谷,那是哪里?

古道上,他急急奔往手下查探到的地方。

而她,一身黄裳,骑着匹白马,似乎是用一种惊异的眼神地看着自己。熟不知,他比她还错愕。

隔着幕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与记忆中的画面相互重叠的脸。

两匹马相会后,又各自奔离。

段承休不敢停下。怕停下之后,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的都只是错觉。

直到在永州城外,他又遇见了她。

所有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了。

只要唐宁夕出现的地方,都在他的视线之中。他开始沿着当年霄月章走过的路,来确认这一切是否是真,而不是他的幻想。

得知她受伤落崖,他开始好奇在山崖上的她是如何忍心离开。

谁料却差点看着她再次死去。

若是再跳一次,山崖下可再也没有一个灵君,可以救她。

他拦住了她,而她,自然也没有认出对方是谁。

那时的唐宁夕,未曾见过段承休。更何况,段承休自己,还易了容。

在入世城面对自己的前世,心中的百味陈杂无以言说。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痴情到可以为所爱付出性命,到头来连累他段承休也跳不出迷障。明明是他霄月章即使灰飞烟灭再无转世之机也要使用禁术回来,竟然还要吃他段承休的醋。明明段承休,就是霄月章……

霄月章的离开,段承休知道这是注定的。

但是唐宁夕不知道。

段承休自从年少轻狂过后,已经很久未曾买醉。

但是那晚,他只想不醉不归。

最后,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看着顾舟已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段承休叹了口气只得自己回去。没料到回来看到的,却是唐宁夕醉倒在床。

段承休禁不住,偷偷吻了那红润的唇瓣。

两人皆是一身酒气。她已经昏迷不知,而他,清醒得很。

他想,他已经陷进去了。

即使他想摆脱霄月章的记忆对他的控制,但他还是摆脱不了自己愿意跟随那份记忆的欲望。

求醉难醉。

他只求能忘记,却偏偏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

如果他要救得她的命运,就注定无法与她相伴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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