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拾】_Y

11.【拾】_Y

前天我和孙昊轩大打出手, 而再过几天就是中考。

和孙昊轩的打架原因,除了我们两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那是为什么,包括被校领导谈心时, 我们也一致打了个哈哈就过了。

其实那天的情景本来可以不那么可怕的, 冷静沉着如孙昊轩, 本可以将感情埋得更久一些, 久到直到他真的成为一个数学家的时候, 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公诸于世。

但终于因为周佳期的那杯水和我习以为常的各种无理取闹而扛不住了

“站住!”那天,孙昊轩冷不防一拳打到我脸上,声音冷得像冰碴, “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我先是愣了一下,不解地问:“孙昊轩你什么情况?”

当时孙昊轩气急败坏地一边朝我扑来一边对我嘶吼, 大意是既然跟两个人彼此喜欢就不要制造一些扑朔迷离的假象, 更不要伤害别的喜欢自己的人。

“你到底把她放在……”

“我没有!”

我们便瞬间扭打成了一团。

混战之中, 我这才想起那些有关我和薛知理的传言,现在连这个一直以来的朋友都误会了我, 怒不可遏地在厮打中质问他,让他不要听外人乱说,凭什么不相信朝夕相处的人而要相信外界传闻。那时候我的心里想的并不是远在帝京的季萌雪要是知道了会如何,而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一种难以总结的想法。我以一种语无伦次的吼叫把这些想法通通告诉了孙昊轩, 这些直到高中毕业时, 至始至终也只有孙昊轩知道。

同时我也知道了关于孙昊轩心里真实的想法——或许可以这么断言, 我们所有人对孙昊轩都是理智、淡定、客观, 而这个人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 就成了他的不理智、不淡定、不客观。可就在毁了他的理智、淡定、客观的同时,也是她, 让他变成了更理智、更淡定、更客观的一个人。

后来大概是周佳期把教导主任叫来了,然后我们就此因为一只袜子和一副三国杀而屈服校规校纪。

我被打得嘴角渗血,手背破皮,膝盖在疼,刚才被孙昊轩拧住的胳膊也疼。当然,他也没好到那里去,主要是帅气的面庞破了相。

说好的打人不打脸,但是毕竟……人有多熟,下手多重。

“啧……”我龇牙咧嘴跌坐在医务室的凳子上,一边揉膝盖一边吐槽孙昊轩,“咱俩打成这样,明敦今年丢状元怎么办?”

方才丧尽天良、掉尽节操的孙昊轩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淡淡地回答:“明敦状元丢不掉的,明敦人从不会失学,只会失恋。”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儿来:“老古董们可在帐篷外啊,你不怕来个考前花前月下、促膝长谈?”

“我问心无愧。”

“可我问心有愧呀!”不知怎的,嘴角不自觉地想翘起,转而又被校医的棉签压制了笑意,“啊……校医您轻点儿!”

“外伤讲究一个稳准狠,怕疼你就哭。”校医手上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手一顿,擦破皮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校医你草菅人命啊!”我吃痛地甩甩手,发出悲痛的哀嚎。

“你是不是叫连数?很久以前,好像是去年的事情了,有个小姑娘来拿药,签的你名字。我常常看你们年级光荣榜,知道她应该是姓薛,连数也应该是个男孩子,就让她签自己的,结果她转个背就不见了,顶着胃疼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先是一怔,转过头去看孙昊轩的反应。

在校医室的帐篷里,孙昊轩坐在凳子上等上药,扬起头,无力地闭上眼。这个动作让我彻底看穿了他冷静外表下的温情和无奈。

这场架让我明白了他,我想,他也一样。

于是我们约定不要把那时候知道的真相告诉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人,并很好地遵守了这个诺言。但关于我和薛知理的传言直到高中还没有得到消停,并愈演愈烈,越来越离谱。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早一点认识清楚,不在那次打架中,孙昊轩质问我“到底把她放在什么位置”时抢白他,而是说清楚,是不是一切都会按照我们预定的轨迹那样,毫无偏差,一直走下去。

那一年,我们都十五岁,青春树苗的枝桠上长出花苞的年纪。

十五岁。

连数想尽一切办法,都始终无法想通薛知理社交上the warmest machine的设定,如此的与众不同,仿佛一切情感都可以用一个数学公式来表达,就像他想不通为什么每场考试都需要设定一个考纲。

十五岁。

孙昊轩就想通了所有的事情,两件事样样想得通。

十五岁的孙昊轩其实远远比十五岁的连数聪明许多,只是更多时候,他的天分早已被令人发指的努力程度盖过,以至于大家都忘记了,他其实是个天赋比连数更高、比连数更应该成为一个数学家的人。

在最后的几天里,年级统练已经到了一种让人抓狂的频率,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创意点只剩下时仪给孙昊轩的那瓶冰醇茉莉。

2011年5月21日13点14分生产,净含量520毫升。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得知此事,自然是有偷偷议论一番的,但始终没有把当事人抓出来谈话,大概是习惯了以为我们在开玩笑吧。

但这次是真的。

仿佛时间轴被拉长,最后的冲刺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熬到了中考前的最后一天,这个夜对于我们则更加漫长——时仪出事了,在这个紧要关头被锁在了JQ班的教室里,漆黑一片。

原因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而与之相应的是年级八卦界爆出一条我觉得始作俑者不是蠢就是坏的消息——孙昊轩喜欢时仪。

反了。这个命题是反的。

不存在的。

可惜,当我理清这一切逻辑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年,再想想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幼稚,只能苦笑——直到后来有一天,一贯缄默寡言的魏理带来一个让我终生后悔的消息并忍无可忍把我批判了一番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恶意的揣度与舆论的可怕。

很多东西都是从中考后开始变的,尤其是,那个我们认识的,总是带着云淡风轻笑容的薛知理因为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再也回不来了。而我、孙昊轩、时仪、江镜琪、樊斯敏、樊斯捷两兄妹,成了这一系列事情里,甚至她往后生命里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只配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记得那副因为她手滑而散了一地的扑克牌,记得为了让大家可以少写一些作业而故意甩错的叫牌,记得那包维C银翘片,记得那片带着祝愿的四叶草……

可某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们之间的缘分在这里就已经燃尽。

中考莫名其妙考砸让我消沉了好一阵子,以至于表彰大会上,薛知理撕了手里的直升协议我都不曾注意。暮色里,她还穿着明敦中学统一的白衬衫,恍惚还是那时隔壁班悠悠飘过窗前,透过透明玻璃,倒映在晶状体后的视网膜上的身影。

熟悉的旧校门,暖暖的夏风,阳光斑驳陆离地点缀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忽明忽暗。梧桐繁茂了一整个季节,撒下的树荫像是远方故人的剪影。

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旁边的小巷子里,分子还在做着布朗运动,仿佛永不停息,鱿鱼烧、烤肉串、炸虾条、章鱼卷……

“请你喝可乐,没有毒的。”薛知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递过一瓶未开封的可口可乐,有些郁郁,“我刚刚撕掉了直升协议,梁伯伯以为我是又闹小脾气开玩笑的,而且中考考得挺稳,所以有没有协议都没事。但我是认真的。”

我这才知道刚才的纸张撕裂声是从哪来的,有些恼怒,有些惊讶:“你?”

“很抱歉,我没什么勇气也没什么信念支持自己留在明敦,不是因为明敦如何……它好得无可挑剔。可是……我呆不住了,我真的呆不住了。我知道唐老师要是知道我没有留在高中部,一定很伤心……”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出来,“我不知道要怎么跟老师们解释……”

我讪讪开口:“所以你也要去帝京了么?”

“不是,是阳启。”我好像听到了什么绝望的声音,“但我对学校老师们都说是回帝京了。”

“你疯了?”我朝她吼道,“阳启和明敦的关系你明不明白!”

“不该总是这样子的。”薛知理抬头硬生生挤出笑容,醇香的奶茶还在手中握紧,周遭萦绕着化学性质不活泼的氮气和液化的水蒸气,“连数的爷爷奶奶不就是阳明中学出来的,后来各自在阳启和明敦教书的人吗?”

“不一样的,阳明不是阳启也不是明敦。”

“维我校友,星聚南雍。阳明过化,郁郁葱葱……”薛知理以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唱起了明敦的校歌,当然,也是阳启的校歌。

和仁华中学之于顺天中学相爱相杀的渊源不同,阳启中学和明敦中学有着同样的校歌,却有不同的校训;有着共同的校史,却有着不同的名字;承同样的前辈思想,却不承认自己师出同门……

到底哪里不同呢?

大家都说不同,可具体哪里不同谁也不知道。

也许只有同时呆过两所学校的人知道,但这样的人,终究太少太少。早年曾有一位薄姓学长这么做过,他也曾努力地发声想要缓和某些不必要的剑拔弩张,但他声音实在太小、太小。

“虽然我承认我是有点想逃离明敦,但更重要的是,如果阳启和明敦只是像仁华和顺天那样的竞争关系,偶尔良性互黑也就罢了。但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一入学时,采访高考状元的报道?还好阳启那个老师以前是明敦毕业的,义正言辞地回答了记者。我当时刚从帝京过来,以为阳启和明敦也像仁华和顺天一样,但念了这三年下来,发现真是一言难尽。”薛知理坚定地看着我,“那种社会恶意激化两校矛盾的姿态我真心看不惯,也由衷鄙视那些人。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前赴后继那种。很多年前,薄学长已经开过路了,阳启的那个老师也开过路了,我为什么不跟上呢?”

我竟然无言。

深红大理石的校门上,醒目的金色繁体行楷校名仿佛永远都在熠熠生辉。溪边小径旁,紫薇花在墙头开得正艳,连绵起伏的一大片,有白色的小野雏菊留恋点缀在丛间。

场景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把距离扯得好远。

“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沿着这条河走了吗?”我转移了话题。

“也许吧。”

夕阳赖在墙头,把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记忆里,“也许吧”三个字是等价于“没有”、“不会”这样的否定字眼,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我听出的是肯定句。

沉默了好一阵子,薛知理突然开口:“诶要不你骑上车载我?”这样或许就不是最后一次走了。

“然而我这车没安后座垫。”等等,我剧本拿错了,能不能撤销重来?

薛知理盯着后座的架子看了好一会:“只要有后座架……应该就能坐……吧。”看来我的剧本应该没拿错。

“你也可以选择坐车架上管……的。”这段对话程序可能要终止了。

“你也可以选择坐到车架上管,然后我载你啊。”

“算了,你还是坐后座吧。”

薛知理拿出一本《奥赛经典》几何卷,放到了后座上,固定好:“没有座垫还不能用书垫么?大脑是好的,可能你扔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比起食指,“给我记住”,然后扶好车把,踩上脚踏,慢慢起动,转过头对她说:“上来!”

薛知理上车了:“所有骑车载过我的男生,我哥,陶之昀都进数学国家队了,所以,连数,祝你好运咯!”

我其实并没有很想进国家队,甚至也没有很想保送,我只是在想——

什么时候还能和你一起走过这斜阳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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