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拾壹】_Z
教室里静得出奇, 连纸笔摩擦的声音都清脆可聆。
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变成了1。今夜,是众人在阶梯教室度过的最后一次晚自习。
下课铃打响,晚自习结束。
明日隔山岳, 世事两茫茫。
今夜打扫的小组里明明没有连数, 可周佳期的名单里却平添了这么一个。本想在下课时将自己亲手折的1001只千纸鹤送个连数的我, 眼下只好坐等收工。
从阶梯教室出来是晚上十点半, 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态, 如果知道半个小时后会发生怎样的大事,我绝不会在那一刻选择留下等连数。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生活中的定时引爆的核武器就是这样,它只知道到时间就发生聚变释放能量, 哪里懂得在这之后我们的悲恸欲绝?
首先是时仪被周佳期误认为是我,被锁在漆黑的加强班阶梯教室里。
据后来时仪冷静下来, 跟我描述, 在她大吼完不要关灯之时, 周佳期还是假装出一派室内无人的样子,拉闸, 锁门。
那时候的时仪还在教室后方收拾东西,屋子黑得像有鬼出没,台阶很长,门在教室前方。那刻的她已是一脸的泪了。
一边流泪,一边附身用手触摸台阶, 企图爬下这重重阶梯。
那一刻, 她只希望时间快一点过去, 天快一点亮起来, 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 都是徒劳。
地球有它自己的运转规律,谁都不能去叛逆。
夜里二十三点,当我听到校园紧急广播里说,门卫反映阶梯教室有异样时,才发觉大事不妙,打电话给周佳期叫她拿钥匙去教室,并叫醒沉睡中的江镜琪和樊斯捷,打电话给樊斯敏让他叫醒他们寝室的人过来帮忙。
“时仪到现在还没有回寝室,阶梯教室的人可能是她……嗯,你让昊子冷静一点。”我一边朝阶梯教室冲去,一边焦急地跟樊斯敏描述情况。我可以清晰地听见对面孙昊轩气急败坏的吼声,“怎么冷静!”
到达阶梯教室时,樊斯敏领着连数、魏理和孙昊轩齐刷刷地站着,好似一堵可靠的高墙。樊斯敏尝试着和里面的时仪沟通:“时仪,时仪,你在里面吗?听得见吗?”
没有回音。
几分钟后,周佳期赶到,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所有人,手颤巍巍地打开门。
门开了,孙昊轩想也没想冲了进门,我们剩下的人默默地在他身后为他打开了教室的电闸,点亮了所有的灯。
教室一下子明亮得像白天。
此时的时仪已经爬到了最后一级阶梯,但是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仿佛魂魄离开了躯体,飘荡在空中无所依。
孙昊轩从地上抱起她,她的视线在他脸上聚焦,视神经将信息传递到大脑,经过缓慢的感应判断,终于认定眼前这个人是她所信赖的,才敢昏昏沉沉地瘫倒在他的怀抱。
周佳期哆嗦着想要对孙昊轩说什么,总是喃喃的,用细如蚊蝇的音量反复呢喃着,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想要整的是薛知理……
连数耳朵是灵敏的,他揪起周佳期的衣领,恶狠狠骂道:“知理就可以容你肆意欺虐了不成?”我竟然在这一刻有那么一点感动。
原来,我其实也是被人关心着的。
然后周佳期又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孙昊轩对此视而不见,背起时仪朝大门走出。
周佳期费尽全力地从地上爬起,绕到他前面欲拦住他,孙昊轩终于忍无可忍咬牙暗沉地说了一句,滚。
樊斯敏在打电话和老师沟通,樊斯捷跟在孙昊轩旁边照应着他背后的时仪,我和江镜琪尾随其后,连数气呼呼地走在我们最后。走到楼梯拐角时,我下意识回过头,只见周佳期小小的身躯就这样被阶梯教室外阴暗走廊的黑暗给淹没了,那么么小,那么孤单。
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众所周知,她喜欢孙昊轩。要报复时仪,或许只是因为她太过喜欢孙昊轩,喜欢到想要毁灭孙昊轩爱的人。
得不到的感情一旦扭曲,就会让人面目狰狞。我是可以理解的。
可她却说,她以为那时在屋子里的,是我。
是我这个,未曾被爱的人。
回到家,房子很黑,很安静,除了灰尘跟我作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我把门打开,把灯按亮,把书包和自己丢到沙发上。
没有一开门就能看到温暖的家人,没有前呼后拥吵吵嚷嚷的人群,没有今天一定要写完的数学练习册,这才是我作为一个红袖少女的日常。
我脱下了明敦的白衬衫,永远地,买了一件又一件红衣裳。
仿佛这样日子就能鲜艳一点,不必那么苍白。
所谓the warmest machine,所谓孤独,皆是习惯。不是我不爱和人打交道,只是,我从来不曾学会想要跟一个人说话的时候,要如何开口。
你知道吗?我之所以高冷得像一块冰,所有的情绪都贴上freezing cold,只是我不知道在哪一刻扬起微笑,才不显得突兀。
2011年6月27日中考结束入夜,我打开电脑,想要为这三年写点东西。
伴着柔柔的轻音乐,我开始敲击键盘,写下三年来心情的集合。
此时,邮箱传来石坠激涟漪的声音,是来信提醒,是妈妈的信息。
已经多久没见她了呢?这种甘甜又是多久没见过太阳的颜色了呢?
我不记得了。
妈妈一直在帝京,而父亲一直在美国。有时候我真想知道,是不是每个数学家都这样,数学和真理>>一切?妻子、儿女,都可以不要吗?
“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什么时候回家。”于是,我从帝京到了雍都上学,独自住在这间偌大的公寓里,时常会有些在雍都的亲戚过来看我,但也只是尽血缘关系地看望而已。
就让那个大数学家与BSD猜想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吧。
薛知理这个名字是父亲去美国前改的,致知穷理,“愿每一个猜想,都可以变成定理”。而妈妈在邮件里仍叫着我以前的名字,天天。
薛天。天空的天。
她没有问我中考怎么样,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想了想,给她回了邮件,没有提及自己准备去阳启中学的消息,只说最近过得挺好的。
我不想让她担心,就像她为了不让我担心,从来没有埋怨过父亲一样。
回复完邮件,我继续写起日志,为了和回忆作斗争而斟词酌句的过程中,时间很容易就打发掉了,孤独也容易被忘记。
直至敲击下最后一个字,我的心里停止了思念。
敲击每一段话,数个场景就在脑海中幻灯片一般地放映,心里五味杂陈。已经不知道要写给谁好,只是知道,三年来,快乐大于悲哀。
被误解、被冤枉,都没有关系的,这些伤害不了我。
因为我把心,放在了这里。
存好档,阖上笔记本,滑开手机盖,习惯性按下一句“晚安”,存到草稿箱里,假装发送到天命的人的号码,这时候,手机三振,我这才想起大家23点约好要去青山看流星雨的。而事实证明,那场牧夫座流星雨,成就了我们一段无与伦比的回忆。
连数、孙昊轩、魏理、樊斯敏、樊斯捷、江镜琪、时仪和我,大家准时23点如约而至,在校门口集合,装备齐全。连数带了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孙昊轩带了手电筒和小药箱;魏理带了各种神奇的“武器”,大多是些刀具,还有登山杖;樊斯敏、樊斯捷两兄妹则带了一些娱乐用品;江镜琪自然是背了一大包吃的;时仪给大家准备了折叠垫子,而我准备了可以顶棉被的几件军用大衣。
虽然是夏天,可是夜里还是挺冷的,尤其是青山上。我们一群人沿着官道上山,直到找到平地之后,才开始用魏理带来的各种道具开路——官道附近大多有灯,可看流星雨要远离光源,尤其是牧夫座这种特别爱爽约的流星雨。
离开了官道,山上就黑得有些骇人,多亏了孙昊轩的手电筒,人手一支,明亮的光照亮了黑夜,遇到不太好走的地方,大家就相互扶持着,缓慢前行。这一刻,大家并不觉得害怕抑或寒冷,一路上大家欢歌笑语,各自把童年糗事贡献出来娱乐大众,把最拿手的歌曲毫无保留地高歌起来。
挪到了之前发现的大块平地,大家便停下来,布置观赏点。大家把手电筒挂在一边的树上,然后开始铺垫子,一边铺一边撒上驱除蛇虫鼠蚁的药。铺好了,熄了电筒,两人一件军大衣席地而坐,静静期待流星雨来临。
这时已经到了28日凌晨一点,在等待流星雨来临的时间里,我们玩了许久没玩过的小学生游戏成语接龙,结果当然是我这种中学语文都能考满分的人笑虐众生。当认清这件事情的时候,大家果断就开始转战数学了,但由于没有灯,没法gang题,本想作罢的时候,连数突然脑洞大开,说,要不我们连接星星成为图案,比谁连得多。这样既不容易错过流星雨,也能缓解等待的无聊,大家自然都拍手叫好。
我们一直玩到了凌晨4时许,雍都上空的薄雾散去,天空繁星点点,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却还没有见到一颗流星。
这时,轮到连接星星图案的我眼前一闪,之间一道光芒划破苍穹一闪而过:“啊,流星!”
“哇,又一颗!”樊斯敏也看到了。
短短十分钟内,我们就看到了七颗流星。
凌晨五点时,到了传说中的极大时,每小时真的出现了上百颗流星。接着东方就渐渐露出鱼肚白,水红色的一片,然后天就亮了,我们一同踏上回家的路。
可是回家路上却听到一些人说流星雨“失约”,并为不守信的流星雨感到出离愤怒。我们细细听来,才知道他们原来是在灯火辉煌中等流星雨,或者在山上燃起篝火或点亮了灯,不然就是吐槽一分钟才看到这么一两颗,哪里能说是“雨”。于是,我们不由发出感慨——没文化,真可怕。
看到流星雨的我,自然是少女心一样地许了愿,尽管那天许的愿在往后的日子看来,其实都并没有完全实现,可我还是觉得收获了什么。
补觉醒来,便开始陷入了十几天漫长的等待,等待一份成绩单。我约了时仪出来散心,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服装店里,遇到了周佳期,当下时,我们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在我们面前哭了,一个劲地向我们道歉。
她说,锁上门的那一刻,原来没有她臆想中的那种快感,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惊慌和恐惧。她隔着门可以听见时仪的呜咽和嘶喊,但始终以为是我的。然后一咬牙扭头就走了。
“我的愚蠢,害了很多人。”
“时仪,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洗清我的罪孽。那个晚上,不只是你的噩梦,也是我的。更何况第二天就是中考,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一点也不。”
“还有知理,我也不该恨你……对不起。”
“可我想原谅你。”时仪露出了很真诚也很温暖的微笑,“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佩服敢爱敢恨的勇气,我就做不到。我能理解你,所以想原谅你。栗子,你也这么觉得,对吗?”
我走过去,摸摸周佳期的头,发质柔软如丝绸:“我觉得时仪说得很对。能敢爱敢恨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虽然用了一种不那么正确的方式。可是,你心里还是能意识到这样不好的,并且有心过来道歉。这就够了呀!”
“你们,真的原谅我?”周佳期嚅嚅地说道。
我和时仪异口同声给出答案:“对呀!”
没有人天生应该被爱或被恨,爱本身就是需要用一生去学习的命题。被伤害了,要冤冤相报一辈子吗?对于自身而言,伤害难道不应该是忘记最好吗?如果不原谅,要怎么忘记?
所以当然是选择原谅,选择不去伤害更多的人。
我很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情,很早就明白的这些事情,身边人和自己很早就能做到的这些事情,很可惜,我往后遇到的人,很少能做到。这不免让我感到有些遗憾,有些无奈,也有些悲哀。而这些人给我带来的伤害的影响,似乎远远大于其他所有的总和。
我始终想不明白,但故人告诉我,希望我永远不用明白。
等待中考成绩十几天,比备考的最后十几天过得要快很多很多。
这一年,明敦包揽了全市前五。不过很可惜,我辜负了记者小哥和周边叔叔阿姨对我的祝愿,没拿到这次的中考状元,而是孙昊轩以654分的绝对优势毫无意外拿到了这个头衔;而我总分653,仅次于孙昊轩,其中语文、数学、物理均拿到了满分,所以还是有幸和他一起再被采访一番,并在校史里留下名字;第三名并列两人,651分,其中一个是樊斯敏,而和他并列的另一个人,不是加强班里的人,爆了个冷门;时仪中考前闹出这么大一件事,却在考试中超常发挥,考了几次模考都不曾有过的650分的高分,全市第五。倒是连数却不知道为什么考砸了,跌出全市前一百,所幸还有直升协议在,对升学造成不了多大影响。
也好。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家,帝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