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拾贰】_X
没有了迫在眉睫的考试, 如释重负一般,这个暑假便过得有些懒散,生活节奏霎时间放慢了不少。而著名数学竞赛机构“新星”在上沪市组织数学夏令营, 把爸爸请过去讲课, 而很难得的一件事是, 这一次, 爸爸竟允许我一块儿上竞赛课——虽然, 仅仅是允许听听基础,长长见识,但却也让我开心得不得了。于是这个假期自然而然是在上沪过了。
七月的上沪炎热异常, 几乎到了打个鸡蛋在地上便能煎熟的程度,但丝毫不影响来自全国各地数学竞赛生学习的心情。新星夏令营的地点定在上沪近郊的大学城, 由班车统一接送先到达市中心指定宾馆的外地学生和本地一部分不愿意自行前往的学生。按照生源地分组, 华北地区的学生坐一辆车。
下午三点半, 上车后,大家各自就闹开了——有原本就认识的开始唧唧喳喳聊天、打牌, 有自来熟开始相互勾搭,有吃货开始大快朵颐吃零食,有内向的开始默默听歌,当然,还有一部分奇葩, 用手指蘸水, 在玻璃上算题目……总之各有各的精彩。
学数学竞赛的女生本来就少, 大多也是些文静内向的性子, 自然挑着认识的坐在一块, 于是我自然而然跟穆一一、楚婵扎了堆,坐在车厢最后, 此外还有两个仁华的双胞胎学姐,杜芷若、杜芷蘅,高骥、段函坐在我们正前边,白泽苏坐在和他们隔着一条过道的靠窗位置,旁边坐着学长沈奕,而韩隽宇高中打算打物理竞赛,所以就不来参加了。本以为这次一定能见到薛知理,但她明明来了上沪却没有报名参加这次的夏令营,真是太奇怪了。
“小雪,空调开小点。”段函站起身,回头对我说道,我看见他并没有穿仁华“百里红”的校服。
仁华中学的校服有着谜一样的中国特色,白底,正红花纹,背后醒目的四个楷体大字:仁华中学。许是校园传统,仁华的学生不管任何场合,是上课还是周末,大多都会身着校服,于是,江湖传闻“仁华的校服,穿上了,就脱不下来了。”
如今见到一个不穿校服的仁华,我忍不住打趣道:“不是说你们的校服一旦穿上,就脱不下来了吗?”
段函一听,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发现果然除了自己以外的仁华学生,都穿着校服,不禁扶额。而前方的人闻声,纷纷回头,看到后排一水儿的“百里红”都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穆一一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百里红算什么,校庆万里江山一片红。”
“段函,身为一个仁华土著竟然不穿校服,你太失败了!”高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不穿校服必有输牌之灾!”一向文静少言的慕婵捂嘴大笑。
温文尔雅的沈奕学长也忍俊不禁:“就是!”
段函扼腕,长叹:“谁规定的一定要穿全套校服,我还是穿了校服裤子的好不好?”
言毕,大家目光齐刷刷下移——所言非虚,校裤已穿。
杜芷若学姐笑得岔气,捂着肚子倒向一旁的杜芷蘅学姐:“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世人都说中学生不愿穿中国特色校服,谁知我校学子巴不得天天穿校服招摇过市。”
杜芷蘅学姐亦是笑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如捣蒜。
白泽苏一直没有说话,闻言只是弯弯嘴角,望向车窗外。浓密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在他的鼻梁上做了一条角度美妙的切线,留下好看的阴影,发梢发生丁达尔效应,散射一片细碎清浅的光。
约莫傍晚六点,大巴准时到达指定的宾馆。
女生住六楼,男生住五楼。我和本校的学姐曾子珺住一屋,穆一一和慕婵一屋,在我们隔壁。晚饭过后,洗完澡,穆一一和楚婵过来我们屋跟我打斗地主。
打了半个多小时,穆一一突然停下来,问一旁收拾行李的曾子珺:“学姐,你一会要不要加入我们?”
曾子珺巧笑盈然:“不了,不太会打牌。”
我停下摸牌的手,回头对她说道:“没关系呀,我们教你!”
这个提议被被婉言拒绝了。
不知为何,曾子珺在我心里,总是有一股深刻的孤独。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的上沪,我们排着长队,用一排全套的奥赛经典专题占座,白天上课时,听着冷松岗教授充满上沪味的湘地话,晚自习时昏昏沉沉地的温习一天的功课,并忍受那堪比黑暗料理的外卖快餐。
日复一日,我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坐在教室第三排的连数,不曾说过一句话。
他不知道我来了——相顾无言,不如不见。
这样欢乐与苦闷交织的日子持续了十天,在最后一天晚上放学后,高骥、穆一一、慕婵、段函、白泽苏和我六人组队到外滩轰轰烈烈地疯玩了一次,没有穿校服他们,让我看起来突然有些不习惯。
外滩是上沪最著名的夜景区,此时华灯初上,傍晚的夜色中,沿岸的万国建筑群鳞次栉比,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勾勒着他们棱角分明的外形。哥特式的门栏前,身着深紫色旗袍的盘发模特,侧身倚门,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留下绝美的光晕,随着快门的声响定格成靓丽的风景。
在闷热的夏夜,我们隔着黄浦江眺望对岸的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塔笼罩在一片流光溢彩里,喧闹、犀利、宏伟、夺目,而又无比温柔,饶是一串璀璨晶莹的明珠,闪烁着旖旎的光辉,“疑是银河落九天”,与这头的建筑群遥相辉映。
黄浦江水碧波荡漾,闪烁着碎金子的光芒,而赤橙黄绿蓝靛紫的霓虹光影像是遗落在碎金堆里的宝石,流淌着低调而华丽的微光。张灯结彩的画船在江上游移,顺着水流北上,仿佛载满日夜思归羁旅天涯的如雁游子客。
在一家蛋糕店前,我们遇到了沈奕和颜淅子,两人一个阳光英挺,一个柔美清秀,站在一起分发着传单,煞是好看。我们这才知道颜淅子的家乡在上沪,不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也难怪温婉得如同吴侬碧螺春。路过的人们纷纷被吸引过来,停下了脚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诶,这家蛋糕店今天是做活动吗?这两个发传单的孩子真好看!”
蛋糕店是颜淅子小叔家的产业,今天店里特别热闹,门口挂着大幅数学主题的海报,店内还有十余名身着蓝色文化衫的少年在担任服务员,他们都是我们学校学生会旗下“菠萝科学社”的学生,每年来上沪培训的时候都会在此开展一年一度的数学文化节团建活动。
意外的是,杨漾也出现在了这里,并带来了一小台功放。她将手机连接到了功放,片刻之后,随着音乐跳起街舞,旋转、跳跃、滑步、侧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与平时在舞台上跳古典芭蕾时判若两人。倾城的绝色和曼妙的舞姿自然而然引来了行人的驻足,围观人群渐渐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蛋糕店门口包围起来,还有人拿手机拍照上传到了微博,于是很快有人就认出来:“跳舞的那好像是BCTV少儿频道的那个什么什么节目的主持人杨漾吧!”
“是是是,是她!好像还是今年BCTV舞蹈大赛第一名呢!”
“真了不起啊!”
“她怎么会出现在上沪?”
……
一曲终了,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杨漾擦了擦额头上的吸汗,微微一笑,深深鞠躬:“谢谢大家!我是杨漾,这是我们顺天中学菠萝科学社一年一度在上沪举行的数学文化节活动,蛋糕店也为此推出新品——‘圆周率’系列!购买‘圆周率·派’的客人可以获得我们学生社团的吉祥物‘马可·菠萝’公仔一只!欢迎大家光临!”
学生会的同学到底是多喜欢菠萝啊!
回应杨漾的自然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围观群众们直接朝店里走去。店里的墙上挂满了数学文化的科普海报,有竞赛的,也有科研学术的,多种多样,尤为壮观,我看着那张关于易苇渡的海报,深思一晃。
我记得,连数似乎提过这个老师?是中国队的总教练吧。
今年数学新星的培训原定计划是有他的讲座的,但最后由薛知理的薛筹教授临时代讲。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蛋糕店的销售额打破了历史记录。打烊之后,颜淅子的小叔又送给我们每个菠萝科学社的社员每人一个“圆周率·派”,大家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杨漾四下张望着,似乎没见到想要见的身影,终于起唇问道:“那个,韩隽宇……没有来吗?”
颜淅子摇摇头:“没有,他说高中决定打物理竞赛了,所以没有来上沪培训。是这样吧,沈学长?”
沈奕点头应允:“对,不过怪得很,打竞赛却没有转来仁华。”沈奕原本也是顺天中学的学生。
“这样啊……”杨漾的眉头蹙了足足十分之一秒但很快消失。
高骥凑到穆一一和我身边,低声耳语道:“听说韩隽宇拒了杨漾的表白,会不会遭天谴啊?”
“不会。苏神每天拒绝了那么多,也没遭天谴啊。”穆一一白了他一眼。
“谁又在背后说我们泽苏同学?”段函也凑了过来,“我们苏苏有天神护体,是神族,天谴劈不到的。”
白泽苏突然打了个喷嚏,大家哄堂大笑,段函默默拍了拍白泽苏的肩膀:“辛苦你了。”
大家又哄笑了起来。
“你们到底笑什么?”白泽苏一脸的不解。
“说你帅呗!”段函露出一个十分得意的微笑,“长得又帅,数学又好,真好奇你以后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子。”
“是今天的几何不够难吗?”白泽苏淡淡地说。
段函笑得更开心了:“不不不,是这次夏令营居然都没见着薛筹薛大教授的女儿、薛阳学长的那位混世小魔王妹妹。不过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从数竞找?”
“本来妹子就不多,何况考得比你好。”
“对,她初三高联是考得比我好哇!”段函重重地拍了拍白泽苏的肩膀,“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说吧,你的理想型?”
白泽苏背着手,左右看了看街灯,拒绝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是男人就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说那么多干嘛?”白泽苏挑眉。
围观的吃瓜群众都不禁吐槽:“神族的世界,我们不懂。”
此时九点半,夜色正浓。
“阿姐,你看好美啊!”穆一一蹦蹦跳跳,指着对岸的东方明珠说道。
“嗯,是啊。”高骥附和道。
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贪心到恨不得把每一处景色都牢牢刻在记忆深处。
七月末,晚风凉,吹来一片惬意。在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色里,在繁星如暴雨的夜空下,我们站在游人如织的外白渡桥上,对着一湾江水道出了自己心中所愿。
——我高骥,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代数几何学家!要成为高手高阿姐!我要名垂青史!
——我穆一一,要让中国成为代数几何第一强国,然后和阿姐争第一!
——我段函,要成为比高手高阿姐还要高手的高手高高手!
——我慕婵,要让所有喜欢数学的孩子,都能接受最好的教育!
——我白泽苏,生一世要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坚持自己的志向,不失本心!
——我季萌雪,要天天开心,少年心事当拿云,少女情怀总是吃!
我们的声音穿过车水马龙还有络绎不绝的熙攘人群,飘荡在外滩的空气里,经久不息。
“十年后,上沪外滩再见!”
“我们一定会达成心中的愿望的!”
晚安,上沪!
回到帝京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开学。
我穿着长及脚踝的纯白连衣裙到高中部报道,身边充满着和一年前一样陌生的面孔,可我却不再感到孤独。
杨漾再度因为艺术特长生被顺天录取,但比初中时离实验班教室更远了些。
又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早安,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