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拾叁】_Y

14.【拾叁】_Y

不到上沪新星数学夏令营, 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才疏学浅。十天下来,感觉自己水平大涨。这样的功力不仅仅是数学上的,也是早起的。

凌晨四点, 教室外就排着长队等占座了, 于是起床时间跃至三点半, 最可怕的时候直接睡在教室……直到占座状态趋于平衡, 我的起床时间才恢复到正常的卯时三刻。

培训时再度见到了季秋生老师, 与一年前相比,他变得更加清瘦,眼神依然犀利, 讲课思路分外清晰。但令人意外的是,原本课程表上由国家队名誉总教练易苇渡教授的讲座, 全都由薛筹教授代讲——易苇渡老师病重。

易苇渡老师的人生, 生来就是一首凄美的挽歌。

2岁时的小儿麻痹症, 让他的小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却挖掘了他的创造天赋;13岁时手臂骨折引发败血症, 左手永久性残疾粉碎了他成为发明家的梦想,却也成就了一名数学家;19岁考入川蜀大学数学系,从他大三起,整个数学系就流传着他的光辉事迹,经久不息。

但让人扼腕长叹的都不是这些, 而是在易苇渡老师事业如日中天时, 被查出了鼻咽癌。

“癌”,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 意味着“死期将近”。从那之后, 易苇渡老师踏上了十余年的放疗过程。

也就是在他被查出鼻咽癌的第四年,他被认命为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总教练。

为了中国的数学竞赛, 易苇渡老师真的连命都搭进去了。他以生命做赌注,赌中国队拿到IMO总分第一。

听早年进入国家队的学长们说,易苇渡老师因为体质对粉笔灰过敏得厉害,每次讲课脸脸都要肿好几回。同时还要一边工作,一边接受鼻咽癌的化疗,视学生如己出,甘苦同担,休戚与共。但长期的过度劳累导致易苇渡老师患上结肠炎,癌变也转移到了肝部。

易苇渡老师就这样带着半身癌细胞,领着我们这群孩子,五度出征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从加拿大到阿根廷,从罗马西亚到韩国再到美国,于七十多个参赛国中,带领着中归队拿到了五次团体总分第一。其中有三年,参赛的六名选手以全体金牌的成绩傲视IMO群雄,这十八人其中一位,便是薛知理的哥哥,薛阳。

去年高联成绩出来之后,有很多人背地里吐槽压着线拿到省一等奖的薛知理“白瞎了人高三的保送名额”。但她曾和我坦言,说她急着拿奖,并不是因为渴望所谓的“年少成名”,仅仅是因为害怕等自己功成名就的那天,人事已非。当时我并不理解,可是今天看到台上早生华发的薛筹教授,想起此刻饱受病痛折磨的易苇渡老师,我忽然就明白了。

成长的速度,赶不上在乎的人老去的脚步,那是多无助。

回去之后就开学了——并不是正式开学,而是军训。

到底是明敦,连军训都不放水,直接拖到了军区实打实的站军姿、踢正步、做操打拳,而且,除非被证明是老弱病残孕,否则不许请假。当然,孕了可能会面临被退学的风险……老了……老了就老了吧。

由于明敦近百分之三十的生源来自初中部,所以于我而言,身边几乎没有什么生面孔,即使有,也是有着熟悉的名字的人。更有趣的是,即使上了高中,我仍是和魏理、孙昊轩、樊斯敏住一屋,军训时的宿舍分配与在校时同理,但宿舍检查卫生时“床上不能躺人,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桌子上不能放东西”的规矩还未在我们脑海里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军训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个伟大的悲剧……或者说,喜剧?

午后,本宿舍例行三国杀活动——

“南蛮入侵!”

“连数,你够了!”孙昊轩扶额,然后淡定地打出,“杀。”

正当魏理打算出牌时,眼神犀利的舍长樊斯敏突然哑声:“不好,检查的来了,收!”

我等惯性使然,当机立断,把牌三下五除二直接塞进床底,飞速上床,盖上被子,躺下。连招一气呵成,无缝衔接,只等检查的人敲门而入。

当门即将被敲响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我们是在军训!不是午休!”

“氧化钙啊,早说!”

说时迟,那时快,四人齐刷刷翻身,五秒内完成下床、叠豆腐块、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拎起来、把三国杀卡牌塞到床底更深处等一系列动作。

于是,教官推开们的一瞬间,只看到四个身着迷彩服,排成一排立正的少年,人手一个垃圾袋……

教官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半晌,终于吐出一句:“明敦……的学生,嗯,不错。”

“哈哈哈哈!”教官走后,寝室里爆发出整层楼都能清晰听见的笑声。

我猜他大概在门外听到了我说的话,本以为可以罚人跑圈了,结果……

嗯,当真不负我明敦之名。

薛知理是在倒数第二晚大家集体站军姿的时候出现的,她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穿明敦中学的校服,红衣黑裤,杵在操场边缘,格外醒目。

唐秒老师站在她的对面:“为什么去阳启?”

薛知理笑不达眼底:“体验人生。”

唐秒老师仍是满脸疑惑:“阳启高考成绩比我们好这点我承认,但是,你肯定不是走高考的学生。如果易苇渡还在,李祖鸣还是阳启数学竞赛的总教练,你选择阳启我能理解。可是,易苇渡现在不在了……李祖鸣最近几年身体不好,不太管竞赛了,你去阳启有什么意义?难道……想学薄诗雨?”

薛知理点头。

“好,我明白了。”唐秒老师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大发雷霆,“我尊重你的选择。”

薛知理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成全。”

但魏理和樊斯敏的军姿是瞬间站不动了,尖耳朵的听完这段谈话,同时拔腿跑向操场边缘:“你疯了?!”也不管台上的哨声怎么吹,始终当成不存在。

这场面太壮观,动静太大,以至于所有正在站军姿的同学都不由自主望向他们。

反正乱都乱了,我跟孙昊轩还有时仪、樊斯捷、江镜琪集体脱离队伍——杀人不过头点地,违纪不过跑三千。

不愧当年是天天带队下楼扫荡食堂的樊斯敏,他跑的最快,静下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孙昊轩则重复了唐秒老师的话:“我尊重你的决定。”

薛知理摊手:“这就对了嘛,我去阳启了,大家好聚好散~”

“老师你……确定不挽留她?”魏理问道。

唐秒老师勾起嘴角,开朗地笑:“孩子长大了,大人这种时候尊重并闭嘴,是最好的。”

“栗子,说实话,你别嫌我肉麻……”时仪抱住了她,“我真的舍不得你……你不在寝室,我都睡不着了。”

“来来来,现在赶紧转学,来得及!”薛知理开玩笑道。

唐秒老师拍拍薛知理的肩膀:“哇,不是吧?小小年纪,才刚初中毕业就学会挖人了?”

时仪在薛知理怀里蹭了蹭:“唐老师放心,我不走,我要打一下这个坏人的屁股。”随即,薛知理真的被打了……

“时仪。”薛知理冷声,“我觉得你开学考数学可能会挂科。”

“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江镜琪和樊斯捷替时仪接话。

薛知理不说话了,我给魏理和樊斯敏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带着其他人离开,只留下孙昊轩。

“你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跟大家说?”我想把能复述孙昊轩和薛知理的这段对话的客观责任,推给魏理和樊斯敏。

薛知理的笑容有些勉强,比过去的每分每秒都拘谨,吐出来的话却是那样的无所谓:“怕被打呗。”

孙昊轩咬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重复了那句:“我尊重你的决定。”

“谢谢你。”

“我可以不接受吗?”

“不行。谢谢你尊重我这个很任性的决定。”

“那我接受了。”

“这才乖!”薛知理走上前,踮起脚,伸手摸了摸孙昊轩的头。

有闪光灯的痕迹,但当事人却没发现。

其实,薛知理多多少少,是被这些逼走的吧。

毫无来由的误解、冤枉和谣言。

最后一晚的拉歌比赛,是我觉得整个军训过程中最为悲壮的事情,男默女泪,大抵如此。

一开始的拉歌,本来只是很普通的,约定一个关键词,然后集体唱带有这个关键词的歌,男生连和女生连对拉,男生这边的负责人是孙昊轩,女生负责人是戴星月,这个名字被我强行理解为“披星戴月”。两方谁先唱不出来算谁输,输的一方的负责人要接受惩罚。可莫名演变成了雍都特色的“对歌”,“这边唱来那边和”的形式。

对,说到这里,相信很多人已经知道了,这个传统,是用来相亲的。想到这件事,我就无法淡定——孙昊轩就是这么被坑的。

用的关键词十分简单,“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你说就这样变成了相亲形式的对歌,我也是很服。

男生先起的头:“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

潘玮柏、弦子,《不得不爱》。

“我试着猜,猜,猜你的,爱,是不是会不在~”女生接着唱马鸣秋的《猜爱》。

“我知道,我的爱,一直都会存在~”梁文音,《爱一直存在》。

“有一天翻开辞海,找不到爱。花不开,树不摆,还是更畅快。”为什么会觉得被方大同《爱爱爱》给怼了……

男生唱女生的歌总是有点诡异,但还是祭出了S.H.E的《花都开好了》:“颜色艳了,香味香了,花都开好了。你是我的,我有爱了,世界完成了。”

“花一开就相爱吧,风一吹就奔跑吧~”气氛终于不那么剑拔弩张,林依晨的《花一开就相爱吧》出现了。

场面一度变得很燃,因为出现了张杰的《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用光的速度追,爱的力量拖着我的背~”

“传说爱能飞几千里,降落到今生的拥抱里~”突然又被淡淡的忧伤笼罩。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一直,很安静。

“爱我别走,如果你说,你不爱我~”可能是前面的太像对白,在女生唱完这段《爱我别走》时,男生这边就唱出了“说走咱就走啊……”,而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补上“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其实本来是想唱“参北斗”的,一定是。可是大家都反映过来没有关键词,遂改口成了《鲁冰花》的调子——但还是没有“爱”啊!

终于九曲十八弯,曲线救国救了回来:“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听妈妈的话吧,晚点再恋爱吧!”

“哦岁月过去,我欠你一句,妈妈我爱你~”无缝衔接。

“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明明那么……猎奇,为什么放在此处这么应景?

“你爱我还是他~”场面一度很尴尬。

这时,魏理、樊斯敏和孙昊轩突然齐声唱起了《怀想三年》,碎了这气氛:“怀想三年,聚、散,寒窗苦读终惜别……”

对面的樊斯捷闻声,跟着附和:“校道蜿蜒,夏末光景渐沉淀~”

“怀想三年,盼,思忖何年何月再能见?”时仪接着唱道,努力隐藏着哽咽。

周佳期是最先流下泪的:“幡然醒,昨日之事无可寻……”

然后我们就这样默默淌着泪,齐声唱起了副歌:

怀想三年,歉!

最怕的不是沧海桑田,而是你就要消失在我眸间。

怀想三年,恋!

时光像一条回转河流,我们在这头青春却在那头。

别的初中上来的人也许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们都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于是拉歌比赛就这样莫名其妙走到了结局,孙昊轩作为负责人接受惩罚,对着戴星月一本正经地说了十二遍:我喜欢你。

有什么比这更悲壮的故事了吗?也许吧。

你以为我是笑着写完这些的吗?也许吧。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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